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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掉進了兔子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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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掉進了兔子洞

作為洛城最大的商品交易中心,關林批發市場人流如織,總是很熱鬧。每個商鋪門口,都有一位熱情的店主,遙遙招呼著來來往往的顧客。一眼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像是海浪一樣起伏不定。而在這波濤之中,兩個小小的人影忽左忽右,向前突進,仿佛踏著浪尖而行。

“師父,你看這個,好好玩!”

“師父,那是啥呀,真有意思!”

“師父,你見過這個嗎?這吃的還是用的?”

兔勉的聲音就像人海中的颶風,兇猛地向著於雪襲來。看著眼前的新鮮事物,兔勉激動極了,她從未見過如此多的事物,如此多的人。

於雪哭笑不得,不想聽兔勉聒噪,又擔心她在人群中走失,只好抓著她的衣服,跟在她身後四處亂竄。

那感覺,就像炸了兔子窩。這世界混亂、喧囂,卻又充斥著不可控制的能量,熱鬧而活躍。這樣強烈的生命存在感於雪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了,她感覺自己好像被什麽東西推動著,朝著一個奇妙的方向而去。而這樣體驗,在她十幾年的上班經歷之中卻很少擁有。在她的那個時代裏,誰也不會懂得,這叫跳出“舒適圈”。

這是一種在不了解周圍情況的情況下,自然而然的一種應激反應,既有緊張,又有興奮。於雪只知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自己這是重新開始了。

走到五金市場,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撲面而來,像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故鄉。到處都是堆積在一起的各種金屬工具——黑的鐵、白的鋼,層層疊疊,如山矗立。行走其中,一股特殊的金屬酸澀氣息彌漫在空中,將於雪整個人都包圍了起來。

這讓於雪回想起自己二十多歲,跟著袁文生一塊兒跑到工廠裏去玩的時光。那些巨大的機械,發出耀眼的光芒,還有那震耳欲聾的聲音,都讓她肅然起敬。袁文生一身工裝,看起來也很俊朗,比起後來那個垂頭喪氣地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男人,要帥氣得多。

那到底是年輕的力量,還是工人的力量呢?那一去不返的黃金時代。

於雪邊走邊逛,卻沒能找到心中最完美的火爐。不是尺寸不對,就是燒的煤太多。液化氣爐倒是合適,自己買不起。而那口鍋,早就被兔勉找到了。那是一只中等大小青色的鍋子,鍋體泛著光澤,看上去不錯。於雪和兔勉走了一圈,似乎沒有再看到比它更好看的鍋,就決心買下。

“師父,你在這兒歇歇,讓我去買!”兔勉自告奮勇。

“好的,你快去快回。”於雪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差不多的爐子,正正在和面前的店主討價還價,便將手中的袋子交給了兔勉。

“你這還不如鍋也在我這兒買呢,兩個算在一起,我還真能再給你便宜點兒。”店主說。

“那個鍋,剛才已經看上了,挺好看的。”於雪說。

“哼,”店主嗤笑一聲,“中看不中用。你們這種散戶在這批發市場上,還是得多長幾個心眼。”

“怎麽?”於雪愕然,“這鍋還能有問題不成?”

“這學問大著呢。我們這市場上,藏龍臥虎,有高人,也有小人。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

“你個騙子!你這是在糊弄我嗎?”

就在於雪被店主的話語弄得一頭霧水之時,遠處兔勉的一聲大喊,讓她一下子緊張起來。

糟糕,壞事了。於雪一邊想著,一邊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沖了過去。

之前賣鐵鍋的攤位上,已經圍了不少人。於雪奮力擠了進去。只見兔勉舉著一口鍋子,指著店主的鼻子,氣得直跳腳。

“不是這鍋!這鍋不是那鍋,那鍋不是這樣的鍋!”兔勉的聲音很是憤怒,只是她說的話卻亂七八糟,惹來了旁人的一陣哄笑。

“怎麽不是這口鍋。我可是詢問再三,你看好才付的錢。買定離手,不帶你這樣耍賴的。”光頭店主抽著煙,一臉無賴。

“那鍋是沈的,這鍋是輕的,我拿到手裏才知道。”兔勉氣鼓鼓地說,“你這是騙人!”

說完,兔勉便要掄起那口大鍋,朝那店主的腦袋上拍去。

於雪一個箭步上前,將她拽了回來。

“怎麽,還想打人啊?”店主掐滅了煙頭,喊道:“大夥評評理,這人自己買鍋眼神不行,買錯了還想打人。”

貨不對版。於雪一邊安撫著兔勉,一邊仔細看了一下鍋,頓時就知道發生了什麽。這樣的事情,她在公司裏不是沒遇到過。廠家拿出來的樣品是一種貨色,拿到大貨是另外一種貨色。甚至有些廠商還會玩一些小把戲,最後簽出來的都是一些劣質產品,公司也只能認了。

“老板。這鍋,我們不能要。”於雪鎮定地說,“給我們退了吧。你把錢還給我們。”

“憑什麽啊?我們批發市場有批發市場的規矩,離攤不退。誰知道你從哪裏找來的東西,非說是從我這裏買的呢。”

“我沒有離攤,我剛買到手就發現不對了。”兔勉見到於雪,話音裏有了幾分委屈。

“這你別想抵賴,大夥都看見了。你是從那個地方一路叫著沖過來的。”

兔勉被說得一時語塞,一屁股坐到地上,“我不管,我就是買了鍋發現不對就回來了!你個騙子,還我鍋錢。”

兔勉說著又順勢一倒,躺到了店鋪前的一堆鍋上,哭道,“你這黑心店主,你要是不把鍋錢還我,我今晚就在這裏過夜。”

這樣的場面讓圍觀的人們大喜過望,一個個交頭接耳,竊笑不止。他們最喜歡看的就是這樣一哭二鬧三上吊,這種事才值得人們擠在這裏看熱鬧。

那口鍋很薄,捏在手裏都感覺很輕,鍋柄晃晃悠悠,隨時要掉下來。但是,這家店的老板很不講道理,並且整個市場上都是他的熟人,都有人在為他說話。於雪明白這鍋錢是要不回來了,算是交了學費。可是,若是就此忍氣吞聲,兔勉肯定會很難受。於雪沈思片刻,做出了選擇。

她把兔勉拉起來,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

“兔勉,沒事沒事。這個鍋,咱不要了。”說到這裏,於雪湊到兔勉耳邊,小聲的說了一句。兔勉睜大了雙眼,似是聽到了極為匪夷所思的事情。而於雪則是肯定地拍了一下她的後背,用力點頭。

“你說不要就不要啊,我可不退錢。”店主趾高氣揚地說。

“我說不要鍋,我沒說錢的事。”於雪淡淡地說,“今天我師徒二人,就在這兒認栽了。我這徒弟,別的都沒有,就有一身蠻力。她要給大家表演個絕活,讓過往的客官們,圖一樂。聽個響吧。”

“什麽聽個響?”店主不解。

電光火石之間,兔勉抓起平底鍋,一躍而起。店主還以為是兔勉要揍自己,連忙抱著腦袋。那口鍋脫手而出,宛如一顆炮彈,轟然砸進了人群正中的空曠之地。“啪”地一下,一分為二,裏面是一片慘白的粗鐵胚。

“人心自有公道。這鍋什麽質量,大家夥就自己判斷把。”

說完,於雪拉起兔勉揚長而去。留下一臉震驚的店主,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於雪帶著兔勉再次來到出售火爐的店鋪。兔勉心存歉意,將皮包交還於雪。

於雪打開一看,發現那張一百塊已經被破開了,剩下六十多塊錢。不對啊,之前那個鍋開價是二十五塊,這個找零不對。

“那個鍋,他收了你多少錢?”

“三十三。他說鍋是二十五,鍋蓋是七塊。哦,對了,最後他給組裝了鍋柄,收了一塊錢。”

真是個奸商。於雪心想,他一定是看出來s兔勉好忽悠,所以才這樣算錢。

“師父……是算錯了嗎?我這就找那人拼命去。”兔勉有點兒激動。

“對著呢。”於雪趕緊安撫道,生怕兔勉又鬧出了事情來。可是,剩下這點兒錢,已經不夠買爐子了,更別提再買一口鍋。

“老板……”雖然很是為難,於雪還是開了口,“剛才咱們說好的那個爐子,能給我賒賬嗎?”

“這可不行。”店主一口回絕,“在這市場裏,我不是個壞人,但也不是聖人。這南來北往的,誰知道明天誰在哪兒呢?

“那我買不起您這爐子了。不過還是謝謝您的忠告,這行水挺深。”於雪說完,拉著兔勉的手就往外走。

“唉,你等等。”剛走出店門,於雪又被店主喊住,“你要是缺錢,就不要買新貨了。到市場西北角去吧,那邊都是舊貨。破銅爛鐵不值錢,但也能淘到意外之喜。”

買舊貨?我怎麽沒有想到!於雪心下一喜,連忙向店主道謝。

出了門,於雪發現兔勉不見了。糟了,這傻家夥不會真去找人家算賬了吧。

於雪心裏正著急,卻看見兔勉在北邊巷子盡頭沖她揮手,一眨眼又消失不見。

亂跑個啥!大鬧攤位於雪不氣,被人騙錢於雪也不氣,但這一會兒捅一個簍子,總讓人操心個沒完沒了,於雪受不了。於雪一邊追,一邊忍不住罵出聲:“兔勉!你給我站住!你去哪兒!”

那家夥一出溜就沒影兒了,於雪一路往北追,在巷子裏跑得口幹舌燥,氣喘籲籲。就在她心中怒火中燒的時候,一股馥郁的香味,忽然鉆進了她的鼻子裏。

那是一種溫柔的奶香味兒,又甜又濃,夾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果香,酸澀而清新。

這是什麽,這麽好聞?香氣讓於雪放慢了步伐,一步步地走了過去。

轉過彎去,於雪楞住了。入目之處,盡是鮮花,一朵又一朵,一片又一片。

大朵的花團在日光下閃閃發亮,有粉色的、白色的,還有紅色的,如絲綢一般在她腳下鋪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小樓邊上。乍看,以為是牡丹,細看,才發現是芍藥,是大片的芍藥花套種著繡球和月季。初夏時分,花朵隨風輕擺,如同一團團彩色的雲霧。真美啊,這是誰的花園?

那些香味,是花香嗎?但仔細一嗅,卻又發現,那並不是鮮花的氣味,反而可以確定,是一股食物的香氣,從附近的房間中飄了出來。

那是一棟兩層的紅磚建築,十分小巧,每一層都大概只有兩三個房間。它位於一片花圃的最裏面,四周鮮花環繞。房子的墻上爬滿了綠油油的爬山虎,門口的臺階上長滿了苔蘚。一根煙囪從一層的窗口伸了出去,此刻正冒著炊煙。那股濃郁的香氣,就是從這裏散發出來的。

房子的門敞開著的,門口擺了一些金屬做的小椅子、小桌子,都是卷草形狀。而在臺階上,則躺著一頭渾身帶著斑紋的錫制小貓,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大門上掛著一張銅招牌,但上面長滿了野花,看不清寫了些什麽。

這是什麽地方?是不是迷路了?這裏還是市場麽?於雪心中充滿了疑問。

“兔勉……”於雪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壓低聲音呼喚兔勉。而回應她的,只有一串鐵風鈴叮叮當當的響動聲。

這家夥到底跑哪兒去了?正在這時,屋子裏傳來一陣笑聲。那是兩個女性的聲音,其中一個是兔勉,而另一個似乎是上了些年紀。

無奈之下,於雪只好進屋尋找。當她邁過門檻的時候,看到門楣上貼了很多小兔子的剪紙,十分的可愛。有的在跑,有點在跳,有的提著懷表放在耳朵上,不知道在聽什麽。這些兔子一個個神態可掬,活靈活現,於雪忍不住看了好久,心想,要是女兒看見也許會很喜歡吧。

從外表來看,這棟建築並不大,但走進其中,才會發現內部空間非常寬敞,超出想象。裏面是一個大廳,大廳中央有一條鐵梯,盤旋而上。房間的窗子很大,光線也很好。一邊是整齊的貨架,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鐵質器具,而另一邊則是一張大大的西式餐桌,地上鋪著鏤空花紋的毛毯。

此時,兔勉已經在餐桌旁的一張椅子上坐定,正在美滋滋地吃飯。

“你怎麽吃上了?”

於雪又好氣又好笑,剛要上去拉住她,就聽到旁邊傳來一個聲音:“你怎麽才來,你遲到了吧。”

這個聲音聽起來有些熟悉,於雪循聲望去,看到有個穿著長裙戴著羽毛禮帽的老婦人端著茶壺向她走來。

“童師傅?”於雪楞住了,沒想到在這裏遇見一個故人。

袁文生在加工廠工作的時候,認了個有經驗的老師傅當師父。那個老師傅姓鐵,大家都喊他鐵師傅。鐵師傅很有本事,精通各種機械維修。但他的愛人童師傅比他還厲害,據說解放前留過洋,能看懂外文的說明書。大家尊敬地喊他倆,銅鐵夫婦。

童師傅是女中豪傑,當年在工廠,已經快六十歲了,還能揮動大鐵錘,能鉆到機器底下修件,滿身機油也不嫌臟。記得那時童師傅是短發,很幹練的樣子。而眼前的老婦,卻是一頭銀白色的長發梳成兩個辮子,發尾還被燙成了卷。但這個人確實是童師傅,那眉眼,那聲音,於雪都記得,沒有認錯。而童師傅似乎已經不認識於雪了,眼神發虛,淡淡一笑,“三月兔,你來晚了,已經五月了。快來喝茶吧。”

“認錯了吧,童師傅。我是於雪,袁文生的愛人。這個才是兔!”於雪不滿地指了指兔勉。

兔勉聽了這話,擡頭向於雪擠擠眼,又埋頭吃了起來。

“不,她是愛麗絲。”童師傅肯定地說,“掉進了兔子洞。”

啊?於雪被童師傅的話搞糊塗了。童師傅怎麽了?生病了嗎?

“歡迎你們來參加帽匠的茶會。”童師傅說著,摘了一下自己頭上的西式小禮帽,又扣在頭上。

說完,她給於雪倒上了一杯茶。

那是一只很精致的小茶杯,杯口繡著金邊,杯壁上繪著小小的玫瑰花。杯子被放在一個小瓷碟上,旁邊還放著一把金色的小勺子。

真奇怪啊。於雪想。今天這一天,到底是怎麽了,每個人都這麽奇怪。但這時候她實在是太渴了,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哇——於雪一驚,她從來沒有喝過這樣的茶。說實在的,於雪賣過好多年茶葉,她能一口分辨出茶葉的品種和品級。可眼前的這杯茶,真與眾不同啊。那是一種紅茶,裏面好像有一種淡淡的植物香味,不知道是橘子還是別的什麽水果。那味道有些澀,有些些麻,非常清爽,讓人滿身的困倦一掃而空。剛才那些堵在胸口的不平之氣,也似乎隨著這口茶煙消雲散。

“童師傅,這是什麽?”她驚喜地問道。

可童師傅卻沒有回答。她倒了一杯又一杯的茶,似乎沈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裏,什麽都聽不見。

“是英式伯爵茶。”一個老年男性的聲音從鐵梯子上傳來,緊跟著從上面下來了一個人。

於雪定睛一看,那不是別人,正是袁文生的師父鐵名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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