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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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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五味雜陳

與於雪記憶中幹練、強壯的人相比,眼前的鐵師傅要蒼老得多。他身體發福了,滿頭白發,臉上都是星星點點的老年斑,看上去已經是一個真正的老頭子。不過,他還是穿著那身老舊的卡其灰色工作服,戴著一雙白粗線的勞動保護手套。此時,他手中端著一塊四四方方的金屬盤子,慢悠悠地從樓梯口走了出來。

鐵師傅越走近,於雪就越能聞到那股她在外面就聞到的馥郁香氣。這時,她也終於搞清楚了,原來是面包的味道!怎麽會有這麽香的面包?於雪每次給女兒買的面包,都是從小賣部買的,就是那些維生素面包、果子面包什麽的。那是一些裹著塑料包裝袋幹巴巴的東西,吃起來一股明顯的化學添加劑味兒。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看到這樣新鮮出爐的面包。這讓她很是好奇,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你來的正是時候,這一爐剛烤成。”鐵師傅說著,就將烤盤放到一旁的小桌子上,然後從櫥櫃中取了一只空盤子出來,將一片面包夾到了於雪的面前。

“鐵師傅,我是……”於雪有些擔心,怕鐵師傅也認不出自己。

“小於嘛。”鐵師傅淡淡一笑,“袁文生那臭小子呢?”

聽到鐵師傅認出自己,於雪松了一口氣。她連忙解釋:“鐵師傅,我是來市場買東西,不留神走到這兒了。真巧啊,這是您的店。您什麽時候開店了?”

“你先趁熱吃,等會兒再敘舊。不然,童大小姐該生氣了。”

童大小姐?於雪狐疑地看了看鐵師傅。鐵師傅卻微s微一笑,向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大驚小怪。

聽到這個稱呼,一直低頭數茶杯的童師傅,宛如一株枯死的植物突然活過來一般,擡起了頭,莞爾一笑。那個笑容歡快、明媚,充滿了生命的光彩,讓童師傅看上去恍如十幾歲的少女一般。

“童大小姐,為愛麗絲準備的面包已經制好了,我給你們端上來吧。”

“好呀!好呀!”兔勉一點兒不客氣,“爺爺,請再給我來一塊。”

什麽時候,她也知道“請”字了?於雪眉頭一皺,狠狠地盯了兔勉一眼。而兔勉則是津津有味地吃著,根本沒有註意到於雪的表情。

“辛苦你了,鐵叔。”童師傅回答,聲音清脆、有力。她接過裝著面包的盤子,繼而對於雪說,“我家這位老仆,很有本事。他把莊園裏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並且對我忠心耿耿。”

鐵叔?老仆?於雪震驚地望向鐵師傅,而鐵師傅只是做出了一個扒拉飯的手勢,是讓她“多吃飯,少說話”的意思。

得。啥也別說了,吃吧。於雪低頭一看,盤子邊上沒有筷子,而是擺了一副刀叉。她以前聽人說起過,這老外吃飯跟中國人不一樣,是用叉子吃。怎麽鐵師傅家吃個面包也這麽講究?

於雪怔怔地看著那副刀叉,半晌後,才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將那把餐叉捏了起來,插進了那塊面包裏。

“不對,不對!”兔勉叫道,“師父,你搞錯了。剛才這位大小姐婆婆教我,是右手持刀,左手持叉。你瞧,這樣……”

瞧把你能的。於雪在心裏暗罵,把叉子換到左手,又用右手拿起來餐刀。接著,她學著兔勉的樣子,將那塊面包叉起來,再用小刀仔細地將它分成幾塊。

這面包和一般的面包完全不同,一打開就是一股特別濃郁的牛奶味兒,香氣四溢。用餐刀接觸面包的觸感也非常奇特。面包外面的表皮很酥脆,小刀一放到上面就聽到“劈啪”的開裂聲,而內裏則是一片松軟,甚至還能看見蓬松的面團裏大大小小的氣孔。哎呀,巧了,這個面包有夾心,竟然也是紅豆做的。不過,與於雪媽媽做的豆沙餡兒不同,這些紅豆顆粒分明、晶瑩剔透,如一顆顆珊瑚珠鑲嵌在白硨磲之上。

於雪想叉起一塊送進嘴裏,瞬間眼前一亮。哇,真是美味。奶制品的濃香從味蕾直沖腦門,濃郁的味道讓人有一種莫名的滿足感。緊跟著,甜味襲上舌尖。很甜,不是白砂糖的甜,而是焦糖。細細品嘗,面包清脆甘美,帶著一絲淡淡的清香,還有一絲淡淡的苦澀——那是椰蓉和杏仁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於雪從來沒有吃過這種東西,轉瞬之間,自身所有的苦惱在這食物巨大的能量面前,忘得一幹二凈。怪不得兔勉那家夥,一屁股坐下來就不走了。

“拿著,就著吃。”

就在於雪沈浸在美食的香味之中,心神恍惚之際,鐵師傅為她端來了一只畫著兔子的小瓷罐,罐子中是一種半透明的紅色醬料。

是果醬?曾有一次,於雪在小店裏給自己的女兒買了一瓶,但因為味道太甜,於雪並不喜歡。不過,眼前這種果醬跟她之前買過不太一樣,可以清晰地看到半透明的果醬醬汁裏面有紅色的小果子,一粒一粒,像小小的瑪瑙,閃閃發亮。

於雪用旁邊的小勺舀起一些果醬,抹在面包上,然後咬了一口。

“謔!”於雪禁不住驚嘆出聲。這個果醬太獨特了!它一入口,竟然有一種鹹味兒!緊跟著是酸甘交疊,又澀又甜,但不是特別澀,也不是特別甜。再之後,吃到了一點點辣味,很淺很淺。其實說“辣”並不準確,它一點兒也不刺激,而是淡淡的“辛”香味,像一款香料。

“這是什麽果子呀?鐵師傅,我好像在哪裏吃過,但是想不起來了。”

“是五味子。前陣子山裏的親戚來了一趟,送來好多。這果子存不住,童大小姐就做成了果醬。”

怪不得!用“五味雜陳”來形容它一點兒不為過。原來剛才在屋外聞到的果香味兒,就是熬制果醬時的氣味。於雪恍然大悟。

小的時候,於雪跟母親在山裏吃過這種紅色的小果子,五味子獨特的香味讓她開心了好久。母親說,這果子的味道就是活著的滋味。那個時候,於雪不明白母親在說什麽,只記得母親先嘆了一口氣,繼而淡淡地笑了。而現在嘗在口中,於雪一下子就懂了,懂了那句話,也懂了當時的母親。這就是“五味雜陳”啊,說不清、道不明。

果醬別致的味道,讓面包原本的馥郁之味更加突出。二者組合在一切,時而香甜,時而酸澀。這新鮮的體驗,讓於雪忍不住發出一聲長嘆。人生不過如此啊,酸甜苦辣鹹,喜怒哀樂悲。到頭來,甘苦自知,不足為外人道也。

於雪這麽想著,卻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嘴。她不舍得吃了。這麽好吃的東西,她真想讓女兒也嘗嘗。女兒那麽愛吃面包,吃了這樣別致的西點,不知道該高興成什麽樣子。

於雪起身,端著自己的盤子走到了小桌子邊上。“鐵師傅,我能把我盤子裏的面包帶走嗎?”

“怎麽,吃不慣?”

“不!不!”於雪連忙解釋,“是太好吃了,不舍得一次吃完。”

“你就吃吧,多著呢。等會兒給你裝回去一些,讓袁文生也嘗嘗。”

“那倒不用,他不在家。出差了。”

“廠子都倒了,他還有差出?”

“跟幾個朋友去南方做生意了。”

“什麽生意?”鐵師傅的聲音有些不屑,“小於,你可看好袁文生。這小子上班的時候,就不幹正經活。整天就喜歡叫幾個人聚在那裏打撲克。”

“打撲克好!打撲克好!我們也打撲克,砍了它的頭!”童師傅聽到“撲克”兩個字雙眼放光,鼓掌叫好。

“鐵師傅……童師傅她是不是,生病了?”於雪湊近鐵師傅,小聲問道。

“我老伴,她得了老年癡呆。”

老年癡呆?於雪以前聽人說起來過,有些人老了會變糊塗,腦子不好使。而現實生活之中,這樣的病,她還是第一次遇見。

“她只記得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不記得後來的事了。”

“很久很久以前?”

“對,就是六十多年前,我們還小的時候。”

“我記得,鐵師傅,你們是從南方過來的。”

“是的。她那時還只是個小姑娘,家裏是開印染廠的。我到她家去當學徒,第一眼就喜歡上了童大小姐。”說到這裏,鐵師傅露出一絲靦腆的笑容。

“哎呀,鐵師傅,你們這感情還挺傳奇。一個小學徒娶了大小姐。”

“那可高攀不起,我那個時候沒有這個資格。那會兒童大小姐是老東家要送出國留洋的千金,我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生怕大小姐生氣。”

“那後來呢?”

“日本鬼子打過來了,老東家的廠子被一把火燒光。我參了軍,從南方打到北方。再後來解放了,我在廠子裏又遇見了童大小姐。為了活下來,她很能吃苦。她把頭發全剪了,像個男人一樣活著。但是,我卻明白,在她心中,一直住著那個小姑娘……那個有父母疼愛,穿著洋裝,吃著面包,讀著英文童話故事的童大小姐。現在好了,她把一生經歷的苦難都忘了,只記得小時候的事了。她又是那個童大小姐了,不必再是工廠裏的鐵娘子。”鐵師傅說著,看向童師傅的眼神充滿了憐惜。

“命運真是捉摸不透。”於雪禁不住感慨。

鐵師傅輕嘆:“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是啊,造化弄人。但也好啊,哭過笑過,我們老倆也算是過完了奔波的一生,安安生生地老了。”

“爺爺,你別難過了。我們一起玩撲克吧。”兔勉看於鐵二人情緒悵然,忍不住打斷了他們。

“好!玩撲克!童大小姐這牌很厲害,全都是紅桃,沒有其他花色。”鐵師傅說著,站了起來,走到遠處的鐵架子上,摸出了一副撲克。

他回來的時候,手上除了撲克,還拿著一只鐵鍋。

“小於,剛才這小家夥說你們倆是來買鍋的,怎麽還被人騙了。你看我這個鍋,怎麽樣?行嗎?”鐵師傅一邊說著,一邊把鐵鍋送到了於雪眼前。

於雪聞言,心中一喜。望著那口明光發亮的鐵鍋,她咧開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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