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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饑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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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饑不死人

清晨的長街,冷冷清清。一層淡淡的霧氣從不遠處的河道升起,覆蓋在灰暗的柏油路面上。朦朧之中,一人抱著一只鋁鍋,踉踉蹌蹌地緩步前行。於雪打著車鈴急匆匆的騎車路過,卻被這人伸手攔住。

於雪趕緊捏閘,猛然停下。

“早餐……”這是一個看起來比於雪大一些的女子,披頭散發,似乎在思考著什麽,“早餐在哪兒……”

於雪下了車,四下張望,有些迷茫。於雪剛搬過來不久,對這一帶並不熟悉。她只知道,這條街上沒有門臉,也無人擺攤,幾乎沒有賣飯的。

“別的地方找找吧,這街上沒吃的!”正在於雪不知如何作答的時候,一位路過的大爺給她解了圍。

那女子面色蒼白,雙目無神,仿佛根本沒有聽到這個答案,嘴裏還念叨著:“早餐在哪兒……”

“興許前面就有,你再往前找找看。”於雪安慰她說。

“早餐在哪兒……”那人嘟囔著,失魂落魄地先前走去。

“你沒事吧?”於雪在後面關心地叫了一聲。

那人頭也不回,徑直向著於雪身後不遠的中州渠橋走去。

老大爺看了一眼於雪,然後搖搖頭,伸出一根手指頭,在自己的額頭上點了點。

也是個可憐人。想到這裏,於雪重新蹬上了自己的單車。她騎過街口,轉到大路上。騎到下一條街道拐角處,於雪眼角餘光忽然看到一家賣早點的小店,老板正拿著一根炸油條。原來,這裏可以買到早餐!於雪猶豫了一下,調轉了車頭。盡管上班快遲到了,她還是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回去,跟剛剛的人說一聲。那人的目光,讓於雪莫名地感到不安。

剛剛騎到街口,於雪就聽見了一陣驚呼,不少人都聚集在了橋上,不明所以。於雪嚇了一跳,連忙猛蹬車上前。

一口鋁鍋順著坡道滾了下來。是剛才那個人出事了嗎?

橋上的人實在太多了,於雪根本無法擠進去。正當她心急如焚的時候,卻正好碰上了那位老人,只見他拄著一根拐杖,一臉緊張地看著橋頭上的行人。

“大爺,是剛才那人出事了嗎?”

“可不!就是她啊!”大爺說,“我一看到她,就覺得她有問題。她往橋上走,我就跟著她往這邊來。結果她越走越快,我也跟不上了。眼睜睜看著她上了橋,把鍋一扔,噗通一下,直接跳下去了。”

“現在怎麽樣了?救上來了嗎?”

“沒有,被沖走了,沖到下游去了。”

怎麽會這樣。於雪心裏一陣後s悔,剛才看她不對勁,就應該先拉住她多問問,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怎麽回事啊?”路邊有人在議論。

“還能怎麽回事?是我們廠的素珍啊,下崗一年多了。丈夫到南方打工被車撞死了,她一個人哪裏養活得了一家老小,漸漸腦子就不清楚了。也不知道這是故意尋死,還是犯病了。”有人說。

於雪聽了這話,心裏更是沈重,都是這個時代裏的苦命人吶。也不知她能否得救,能否保住性命。

於雪重新向著單位的方向騎行。心情低落,她騎著自行車,走得很慢。警車和急救車從她身旁呼嘯而過,拖著長長的尾音。她緩緩地騎著車,看到白色的楊絮被風吹起,一波一波,自她身後超越了她。有那麽一瞬間,於雪覺得自己很想哭,卻說不上來到底是因為什麽。

當她趕到公司的時候,已經遲到了。雖然早就料到自己來得遲了,員工們肯定不會上心工作,但看到眼前這一幕時,她仍然被嚇了一跳。

門市部前一片狼藉,橫七豎八地散落著幾把掃把和鐵鍁。倉庫貨架上白色的蓋布也被人撕成了一縷一縷,扔了出來。更令人震驚的是,店鋪門前那株白色的牡丹,竟被齊齊剪斷,花朵也不見了蹤影。一柄大剪,插在地上,看得人心驚肉跳。

出事了?人都去哪兒了?

就在這時,店鋪內傳來一聲清脆的玻璃碎裂聲。於雪顧不上那麽多了,把車子直接丟在地上,撿起一把掃把,擋在自己身前,飛快地沖進了店鋪。

於雪一走進去,腳步就頓住了。她面前的地面上,閃閃發光,滿是碎裂的玻璃。一道魁梧的人影,匍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什麽人?”於雪大喝一聲。

那人吃了一驚,連聲叫道:“大俠饒命,我不是壞人。”

是個女孩子的聲音,聽上去年紀不大,應該不是什麽惡人。不過“大俠”這個稱謂,卻讓於雪楞了一下神。

“你是誰?怎麽跑到我們店裏來了?”於雪質問她。

“噓……牡丹成精了。”女孩爬在地上,朝於雪使勁擺手。

“少在這兒裝神弄鬼,趕緊起來。”於雪上前一步,看到女孩的前方靜靜地躺著一朵碩大的牡丹。

女孩擡起頭來,緊張地望著她。於雪這才看清了,眼前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長得很壯實,有一點兒對眼,看上去癡癡的。亂糟糟的齊劉海蓋在她眉毛上,鼻子圓溜溜的,厚厚的嘴唇,呆滯地張開著。

“你在這兒幹什麽?店裏的人呢?”於雪一把揪起小姑娘,接著問。

等她站定了,於雪才發現,說是小姑娘,其實個頭一點兒也不小,比於雪高了一頭多,得有一米七多。而且她很壯,背脊寬闊,看起來就像一個小砧板橫在那裏。

“我看見牡丹成精了,我跟來的。”看見於雪有點兒兇,小姑娘抽抽搭搭地說。

“成精?”

“我看見一大群牡丹飄走了,我過來就看到這朵花飄了進來。我進來想用桌上的水杯扣住這朵花,結果它把杯子震碎了。”

小姑娘說得語無倫次,讓於雪聽得目瞪口呆。不會吧,於雪想,怎麽今天又遇見一個腦子不太靈光的?

想到早上的事,於雪心情黯然。四下打量了一圈,發現店裏沒少什麽東西,孩子手上也是兩手空空。於雪決心不再為難小姑娘,她撿起地上花,遞給小姑娘,淡淡地說:“你喜歡這花?那就送給你。”

“真的?”女孩歡天喜地地接過花,用衣袖擦擦鼻子。

“它也沒根了,回去泡到瓶子裏,還能活上幾天。”

“謝謝!”女孩傻傻一笑。

“你叫什麽名字?”

“兔勉。”

“多大了?怎麽不上學?”

“十八。腦子不好使,不是上學的料。”

“家住附近?”

“也不太近。”

“快回家去吧。”

女孩沒有回答,像沒聽見的樣子抱著花走了出去。

“趕緊回家!回家好好呆著,別在街上亂逛,聽到了沒有!”於雪忍不住嘮叨了幾句,似乎想把早上沒來得及對跳河者說的話都說給這個叫做“兔勉”的小姑娘。

而小姑娘甩著胳膊像一只小螃蟹一樣無所畏懼地上了坡道,臨拐彎之前還回過頭來沖於雪嘻嘻一笑。

於雪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這時,店裏的電話突然鈴聲大作。於雪跑過去接了起來。

“於雪嗎?”對面的聲音很急切,是米杏,“你快到總公司來,員工在這裏鬧事。你們公司的人也在,總經理讓我通知你快點兒過來,把人領走!”

“好的,好的,我馬上就到!”於雪掛了電話,扶起自行車朝著總公司騎去。

到了總公司,於雪就看到大門口聚集在一大群人,烏泱烏泱的。其中最顯眼的,是幾個披麻戴孝的人。仔細一看,竟然是李芬和王琳等人。她們把蓋貨架的白布剪成孝衣披在身上,手裏拿著掃把、鐵鍁,頭上還頂著白牡丹花,故意出盡洋相。她們站在那公司的大門前,哭天搶地,叫嚷著什麽“公司死了,那我也死了算了”之類的話。

於雪一聽,頓時恍然大悟。兔勉那個孩子沒有撒謊。這些就是她口中的那一群“牡丹精”。

“老李!別這樣,有話好好說。”於雪擠進人群,拉住她們幾個。

“呦,於經理來了!你可是最愛公司的人。快,孝子賢孫伺候上,你不得摔個盆。”李芬一邊叫著,一邊讓王琳等人給於雪捆布條。

“幹什麽!你們幾個還有沒有組織性、紀律性?!”總經理封遠呵斥。

“封經理!瞧您這話說的,咱們以後還有組織嗎?有組織,我們就有組織性!要是組織都沒了,這咱可得好好論一論!”人群有有人叫嚷。

“對!封經理,還有組織嗎?您今天到底說個清楚,到底是不是,全員下崗!”

“大家都是咱們公司的老員工,一定能夠體諒企業的難處。”提到下崗,封遠的話裏的氣勢軟了一半。

“我們體諒公司的難處,誰體諒我們。公司的錢到底去哪兒了?為什麽要我們下崗。沒有工作我們吃什麽,喝什麽?”

聽到這話,李芬幾個更是故意幹嚎起來。

於雪拉住李芬。“老李,你們幾個把這孝服脫了,這多丟人。”

“這有啥丟人,沒有飯吃,上街要飯才丟人。”

“公司絕不會讓你們上街要飯。”一個聲音從人群外響起,眾人循聲看去,原來於雪的老上級宋丞興,而今是已是商業局的領導。

宋丞興的出現,讓這場風波暫時平息下去。所有人都被說服了,鬧事的人被一個個勸了回去。封遠也作出承諾,一定會給大家一個妥善的交代。

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公司就開始組織中層開會。在詢問眾人對當前形勢的看法時,於雪腦海裏浮現出那位跳河的女子。她不假思索地說了一句:“要給所有人一個希望。”

“希望?”封遠不解。

“就是有盼頭。要讓他們知道,每天醒來,都還有一碗早飯在等著他們。”

“說得好!”宋丞興肯定了於雪,“封遠,你們要想辦法留給大家一段時間緩沖,讓大家緩過這口氣來,好翻過這座山。”

“老哥,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公司確實沒錢啦。”封遠說道。

“可是還有貨。”於雪說,“我們庫裏還有貨,能否賣出去把錢發給大家。”

“變現需要很久。就是因為沒有銷路,所以我們現在的處境很艱難。”封遠說道。

宋丞興道:“沒有錢,就發放倉庫裏的東西。你們要把拖欠員工的工資發放出來,而且要按標準把失業補貼做夠。小於是對的,我們必須讓每個人都有飯吃。我們是做食品生意的,就是不缺食品。只要有食物,一切都好說。”

“這不行。”財務說,“這會很麻煩的。每個人都要花很長的時間去計算,還有花很長時間去分發大量的資源。再說了,這麽多的東西,哪些東西分給誰,分多分少,都是一個問題。”

“時代變了,我們工作的方式也要變得靈活一些。”宋丞興說,“不要固步自封,要解放思想。既然工作量很大,那就拆開了來做。每人每次只領一周的物資。這樣,大概多久發完?”

“大概六個月吧。”財務想了想,回答。

“好,那正好。這樣大家半年時間裏都有飯吃,給大家一個喘息的機會。你說呢,封經理。”

“只要他們別再鬧了……”封遠說。

“只要有飯吃,能錢掙,誰也不會鬧事。庫裏的物品,除分發外,還可以讓有本事的人以最低價格進購。”宋丞興說,“咱們是幹商業的,什麽東西沒賣過。大興安嶺的松子咱們賣過,海南的香蕉咱們也賣過,新疆的葡萄幹咱們賣過,東海的魚片幹咱們也賣過。時代再變,我們商業人無非s仍然是進貨、賣貨。只要有貨可以進,有貨可以賣,只要人心不滅,只要還有希望,我相信大家都還能站起來。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宋丞興這番慷慨陳詞,卻沒有得到任何鼓掌之聲。

會議室的窗口敞開著,風很大,把所有人面前的紙張都吹得嘩嘩作響。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誰也看不出彼此心裏到底在想著什麽。不過,想來應該都是在思考自己的未來。

十天時間一晃而過,那天剛好是五一勞動節。大家在這一天“光榮”下崗了,沒有人再去鬧事,大家無奈地接受了這個現實。在此之前,公司還真讓他們去領取了物資。盡管還有不少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但為了後面能夠順利拿到更多的物資,所以也沒人再去找麻煩。王琳和美華到得很早,挑了一些稀罕的兒童零食。她們拿到自己想要的物品後,便將物品當街出售。原來這段時間,她們逃班出去都是這麽做的,倒也是輕車熟路。

於雪等所有員工們都領過了,才最後一個去領。已經是沒什麽好東西剩下,她抱著一堆綠豆不知能做什麽用。

公司已經人去樓空,門市部裏也清空了貨架,空無一物。她望著空蕩蕩的房間,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天來上班的情景。

那時的她,只有十九歲,還是個高中畢業生。她以為自己已經長大了,應該賺錢養家糊口,可是她不明白,要如何才能像個真正的大人那樣工作。

她來到公司的第一天,大貨車運來了一整車的白糖。於雪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多的糖,震驚地合不攏嘴。幾個男人開始往外搬糖,她也跟著往外搬。一袋糖五十斤,瘦小的她扛在肩頭,運送了幾十趟,沒喊一聲沈。那時她只覺得天大地大,到處都是亮晶晶的,像運不完的白砂糖。她感覺自己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氣,幹什麽都覺得快樂,敢與天鬥、與地鬥。

一念及此,於雪眼眶一熱,眼淚撲撲簌簌掉了下來。為了不讓自己顯得難堪,她使命抓住了門市部的卷簾門,想把它拉下來。但不知道為什麽,破舊的卷簾門卻怎麽也拉不下來,就這麽卡在了半空中。

這不就像我一樣嗎。於雪心中暗想。快四十歲了,卡在了這裏,不上不下的。想到這裏,她不禁啞然失笑,自嘲起來。

“師父莫急,讓徒兒助你一臂之力!”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與此同時,一只大手自上方拉住門把手,一把將門拽了下來。

是那天那個奇奇怪怪的孩子,叫什麽兔勉。於雪心想,這勁兒也真夠大的,有點兒蠻力啊。

“誰是你師父?我哪來兒的徒弟?”於雪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去,免得被兔勉看到她的眼淚。

“那一日,你將那朵妖艷的牡丹花降服了。我回去越想越覺得好玩。師父,你教我吧。”

“我有什麽好教你的,快別胡鬧了。”於雪一心的傷感情緒都被眼前這個荒唐的小孩破壞掉了。

兔勉從懷裏掏出一捧花,往於雪手裏一送,“你教我怎麽收服花妖。”

“別瞎說了,哪來的妖魔鬼怪。你是不是《西游記》看多了。這是槐花。”

“瞧,我就知道你肯定認識。”

“這有什麽難的。這不滿大街都是嗎。而且這東西還可以吃呢。”

“是麽,怎麽吃?”兔勉一邊說一邊往口中一放,“哎呀,好苦。”

“不能這樣吃,要蒸一蒸。”

“哦?真的?我一天都沒有吃東西,師父你能做給我吃嗎?”

“我可以為你做飯,但不要喊我師父,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好的,師父。我來給你提!”這個古怪的孩子,很輕松地就把那只裝著於雪物品的大箱子提了起來,然後喜笑顏開地跟著於雪向家走去。

眼前雪白的槐花,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勾起了於雪遙遠的回憶。那一年什麽吃的都沒有,弟弟和妹妹餓得在家中哭泣。當時於雪還只是個半大孩子,她雖然沒哭,但也因為饑餓而虛弱,一整天窩坐在家裏等母親找吃的回來。

天快黑時,母親回來了,背著一個鼓鼓的大布兜。

“快看!娘找了很久,才在山裏發現的!”母親身上全是血口子,可她顧不上處理傷口,就開始燒火做飯。那個口袋裏裝滿了槐花,白亮亮的,就像大米和白面的顏色。母親讓於雪幫著砸蒜水,自己則是把面缸刮了又刮,刮出了很少的一點面和槐花參在一起上籠蒸。

那種美食的香味,夾雜著鮮花的氣息,讓於雪至今難忘。

“春饑不死人,”那時,母親說,“飯是人做出來的,有什麽就做什麽。”

於雪推著自行車與兔勉從大槐樹下經過,一陣狂風吹過,將地上的細碎白花都吹散了。兔勉嘿嘿一笑,伸手接過,一頭亂發隨風飄揚。

孩子激動地喊道:“師父,你看,好多好多!我們有這麽多!它們都能變成吃的嗎?”

這麽多。它們都能變吃的。於雪望著車筐裏滿滿的綠豆,心中一動,一個想法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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