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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掙了一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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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掙了一塊錢

楊柳依依,隨風搖曳。這是一條沿著坡道從上到下,彎彎曲曲的河流。從大橋上擡頭,就能看到河的上游有一條熱鬧的大街,兩邊都是商鋪。而以橋為界,下游則是一排老式的居民樓,順著河道向下延伸。河道的底部,有一片不知道修建了多少年的簡易房屋,顯得有些破舊。此時已是中午,街上空無一人,偶爾能聽到幾聲犬吠聲。一株大柳樹旁,有一塊巨大的石臺,多半是當初修路時遺留下來的。於雪和兔勉正盤腿而坐,身後的柵欄上,盛開著五月的黃薔薇。

為什麽要尋死呢。望著潺潺流動的河水,於雪又一次想起了那個跳河的人。她大概是走到此處,又饑又冷,太絕望了吧……才會把鍋一丟,縱身一躍。但是如果,於雪想,如果恰好這裏就有一碗熱湯在等著她,或許她就不會去死。

想到這裏,於雪忍不住長長的嘆息了一聲。而一旁的兔勉則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蒸槐花,狼吞虎咽地吃著。

這孩子真是餓壞了,看上去確實一天沒吃飯了。可傻人有傻福,她倒是一點兒都不犯愁。對於於雪的心事,她更是不能了解。

“太好吃了。想不到這玩意一蒸就能如此美味,我從來沒吃過。”一面吃,兔勉一面連連稱讚。

擔心自己的閨女在家裏讀書會被打擾,於雪打發兔勉在這裏等著她。她一個人回到了離這兒不遠處的家中,把槐花摻上面蒸好,又給她端過來。

“沒人給你做飯嗎?”於雪問。

“奶奶沒空管我,她還得要去撿瓶子呢。”

“奶奶?你爸媽呢?”

“我沒有爸媽,我是奶奶從火車站撿來的。”

撿來的。於雪聞言心中一震,擡眼仔細打量了一下兔勉的面容。

這可不是什麽漂亮的面孔。非但不漂亮,反而有些傻乎乎的,兩只眼睛之間的間隔很大,嘴巴也很大,牙齒也有些外露,確實有點兒像兔子。

啊,是她啊,於雪恍然大悟。雖然剛搬過來沒多久,但於雪住在公司大院裏,總是能聽到很多市井故事。

聽這片兒的老街坊說起來過,多年前有個拾破爛的老太太在火車站撿到了一個小丫頭,照顧了一段時間後,才知道這個小丫頭是個弱智。老人有些懊惱,本想把那孩子再扔了,但聽說可以辦理傷殘補貼,她也就沒舍得扔掉。

難怪她的名字如此古怪。

“兔勉?你真叫這名。”

“嗯,我奶奶說撿我的時候,衣服上寫著名字呢。”

哪兒有這麽取名字的。屬兔嗎?取了這麽個名字,估計父母本就不太在意。

“你吃完快回家吧,也是個大姑娘了,不要整天在街上亂逛。”於雪說。

“我不想回家,家裏黑黢黢的,可冷了。”說著,兔勉指了指河邊那幾座棚屋。

“那你怎麽不跟著奶奶一起撿瓶子。”

“我不想撿瓶子,撿瓶子沒意思。”

“那你想幹啥?”

“我想做有本事的人。能我有了真正的本事,就當一個俠客,浪跡天涯。”

可惜啊。於雪心說,誰不想浪跡天涯呢。可惜很多人都畫地為牢,困在自己的牢籠裏。老宋說海闊憑魚躍,那是他宋丞興本事大。他不知道,並不是所有的魚都能躍,也不是所有的縱身一躍都能越過龍門。可惜啊,更多的是鐵鍋滾下,跌落水底。

“我先回去了,我有事要忙。”於雪站起身。

“是啥事啊,是大事嗎?”兔勉問。

“也許吧。”於雪無法確定這是不是一件大事,她只是知道,這是自己的新起點。

“幹大事,師父,你能不能帶我一起幹啊。”

“不能。也別叫我師父,別再來找我。”

“為啥呀?”

“因為我沒什麽本事。”於s雪邊說邊頭也不回地向前走。是啊,上班、上班還是上班,於雪除了上班,好像什麽也不會幹。

但或許……

回到家,她將那一大包的綠豆倒入盆中。綠色的豆子晶瑩透亮,在盆裏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叮當作響。

但或許,我還會做飯。於雪心中暗道。

她把豆子簡單地篩了一下,把那些看上去不夠飽滿,或者有些幹癟的,都挑了出去。又在旁邊的水盆裏將這些豆子洗了好幾次,這才放進水裏浸泡起來。

我有這麽多綠豆,這些豆子可以變成美味佳肴。於雪喃喃自語,似乎在為自己打氣。

淩晨三點一到,她就被鬧鐘吵醒了,趕緊起床去燒開水。豆子已經泡發了,等著水沸騰後,她將綠豆倒入暖水瓶,又將開水沖了進去。隨後,她按照同樣的方法,再次制作了一瓶。接著,她開始攤雞蛋餅,攤了幾十張。

等到天蒙蒙亮的時候,她提著兩個大暖水瓶,挎著一個小筐,背著一個裝滿了幾十個一次性紙杯的書包,走出了家門。

五點三十分,街道上行人稀少,於雪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著。盡管心裏打定了主意,要在今天開張,可是當真正走出這一步的時刻,於雪心裏卻不由得有些緊張。晨光熹微,宛如一道淺藍色的輕紗,斜斜罩在她身上。

無非進貨,賣貨。她在公司做了這麽多年,現在也不過是換了一種銷售方式而已。十年磨一劍,是騾子是馬,今天就拉出來溜溜吧。

於雪拿著自己的食物,來到了昨天跟兔勉一起吃東西的那個大石臺。這個地方,她一眼就相中了。這裏離家有一段距離,但又不是特別遠。這樣一來,她搬運東西不是太難,也不會遇到很多熟悉的人,免得尷尬。

於雪在石臺上鋪開準備好碎花桌布,放下暖水瓶和籃子,自己則撐開一把馬紮坐下。

現在怎麽辦?需要叫賣嗎?要吆喝一下嗎?

對於叫賣這件事,於雪並不陌生。她也做過櫃員,出年貨棚。但那個時候,自己的身份是公司的一員,那種叫賣是有底氣呢。而此時,她突然覺得,自己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語言來招攬生意。如何告訴別人自己現在是憑著一時愚勇,開始了餐飲小販的生涯。

“有早餐嗎?你這是賣啥?”正當她躊躇之際,一名路人停下腳步,在她這個“攤位”前詢問道。

“有,有早餐。綠豆湯、雞蛋餅。”於雪利索地回答。

“綠豆湯怎麽賣?”那人看了看於雪手中冒著熱氣的暖水瓶,又看看籃子,臉上露出一絲遲疑之色。

“你是我這裏開張的第一個客人,我請你喝一杯,免費的。””說完,於雪拿起杯子倒了一杯遞給來人。

“這是清水吧?”那人一臉茫然的看著手中的杯子。

於雪一看,原來是用暖水瓶直接往外倒,不像自己家裏那樣用湯勺舀,結果這一倒,就把綠豆給弄沈了,倒出來的全是湯。

於雪一時語塞,被客人問得有些不好意思。

“有糖嗎?”正在於雪不知如何作答之際,顧客又問道。

哎呀!糖!出來的時候,於雪總感覺自己忘記了什麽,現在才知道,原來是白砂糖。

“不好意思,今天忘了帶糖。”

“那得虧是白送,這可一毛錢都不值。”食客一邊抱怨,一邊端著杯子走遠了。

聽了這話,於雪像霜打的茄子頓時蔫了,因為她本來的定價就是一毛錢一杯。

這可怎麽辦,這清水一樣的綠豆湯,還沒有糖。真的是一毛不值?

正在她自我懷疑之時,有個穿中山裝戴眼鏡的老先生緩緩走來。

“閨女,賣早餐?”

“啊,是!早餐。”於雪趕緊打起精神,招呼客人。

“都有啥?”

“雞蛋餅!”於雪答道,“有韭菜的、蔥花的、還有我獨創的,椒葉的。”

既然綠豆湯這麽失敗,那就揚長避短吧。

“多少錢一張?”老者問道。

“三毛一張,送綠豆湯。”於雪靈機一動,不好喝,幹脆不要錢了。

“給我來一張餅,嘗嘗你那椒葉的。”

“好!”於雪點了點頭。

當她掀開籃子的時候,整個人都呆住了。她只是想鼓起勇氣,風風火火趕緊開個攤兒,結果連個塑料袋都沒準備。

“閨女,怎麽了?”見她呆楞不動,老者問道。

“對不起,老伯,我沒有裝餅的袋子。賣不成了。”於雪有些沮喪。

“無妨。要不,你給我撕一條墊籃子的紙,我卷吧卷吧就能吃。”老者呵呵一笑,毫不在意。

“也是!”這聽到這話,於雪松了口氣,“那我給您裝紙杯裏。”

“行!”老者微笑道。

於雪把餅裝進紙杯,隔著紙杯,她又發現了一個問題。哪怕籃子是用籠布蓋著的,可這一會兒功夫,餅也已經涼透了。

“抱歉,老伯,我第一天開張,沒有經驗。這餅涼了。”於雪不好意思地說,“我不收您錢了,您就當嘗嘗味道了。”

老者淡淡一笑,將那“杯”餅接過了過去。

於雪緊張地看著老者。因為綠豆湯失敗了,她就把寶壓在自己拿手的雞蛋餅上了。希望這次不會再受到糟糕的評價了,如果連餅也失敗,只能說明此路不通,自己確實不是幹這行的料。於雪感覺到自己的神經有點緊繃,一絲細密的汗珠,從額頭上冒了出來。她有點忐忑地註視著對方,期待對方能在吃下那張餅後,露出一個微笑。

老者卻沒有馬上開吃,反而先將紙杯放到一旁,然後從懷中摸出一條手帕,抹了抹手,這才又端起杯子。雖然嘴上說卷吧卷吧就能吃,可實際上,他吃的很仔細,先是把餅舉在手中端詳了一番,之後才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

於雪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她仿佛又回到了十九歲,在總部的一座小樓內,等候著幾位領導的面試。那天的天氣很晴朗,耀眼的光線透過明凈的玻璃窗照進來,讓整個屋子都亮堂堂。屋裏的人都逆光而坐,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桌上一朵白牡丹怒放,如雲似霧,滿屋香氣。那時的於雪也似眼前這般緊張,但是她心裏卻在想,看,面前的花朵多漂亮。

“師——父——”一聲喜悅的吼聲從遠處響起,將於雪從沈思中驚醒。

天啊!那個人,又出現了。於雪苦著一張臉,眼睜睜看著兔勉自河畔的棚屋裏鉆了出來,揮舞著雙臂,像一只歡快的小狗飛奔而來。

“你怎麽在這兒!”倆人異口同聲,只不過一個驚愕,一個興奮。

“我就住這兒啊,早上起來倒尿盆,就看見師父你啦。”不等於雪回答,兔勉搶著說。

“哼……”正吃東西的老人清了一下嗓子,皺了一下眉。

什麽尿盆不尿盆,也不看看我在幹啥。於雪瞪了兔勉一眼,又緊張地盯著老人。

而兔勉卻不明所以,沖著於雪眉飛色舞:“看到師父你,我激動地把尿盆一扔,就跑過來了……”

“這餅……”老人開口。

“別說了行嗎?!”於雪忍無可忍,不想讓兔勉再搗亂,卻沒想到打斷了正在說話的老人。

“對不起,對不起,”於雪連忙道歉,“老伯,您說,哪裏吃著不合口?”

“這餅的味道,倒是有些奇特。”老者說到這裏,微微一怔,似是想起了什麽。

於雪心裏咯噔一下,一定是太涼了。涼的和熱的吃起來口感差很多。唉,還是不行,又失敗了。

“讓我想起了家鄉的味道。”就在於雪失落的時候,老者繼續說道。

“欸?”於雪一楞。不是說我的餅……不好吃?

“我已經有三十多年沒有回去過了。不過吃你這餅讓我突然想起,老家有一種餅,裏面也是放花椒葉。”老人說著長籲一口氣,“太好吃了,是這味兒。”

太好吃了。這句話不過是一句隨意的感慨,但在於雪耳中,就像是被放大了數十倍。她頓時喜笑顏開,咧嘴一笑,一口雪白的貝齒露了出來。

“多謝了!謝謝老伯肯定!”說完,於雪連忙把綠豆湯送到了老者的面前,“這綠豆湯也免費。不過,我沒有加糖,味道很差。”

“難喝就讓我來,我正口幹呢。”還沒來得及將杯子送到老人手中,兔勉就一把奪過,往嘴裏一灌。

“真好喝,真過癮!”她看著於雪,眼神呆呆,“就是我喝得急,有點嘗不出來味兒。”

豬八戒吃人參果。於雪白了她一眼,又給老人倒了一杯。

“我年紀大了,不能吃太多甜食。”老人喝了一口,“這味道,正好!”

“啥味道啊?這是豆子煮的嗎?”兔勉湊近了,目不轉睛地盯著老者的紙杯。

“都叫綠豆湯了,你猜它會不會就是用綠豆煮的?”於雪沒好氣答道。

“哎呀!我明白了!”兔勉這才反應過來,“可為什麽湯是紅的?”

“你這小徒弟很有趣,你可得好好教s教她。”老者笑道。

於雪有心辯解幾句,卻是不好開口,只好瞪著眼睛,一言不發。

“這老爺子說的家鄉味是啥味兒?也是豆香味兒嗎?”兔勉說著,將籃子打開,饒有興致地打量。

“你洗手了嗎——你!”於雪一巴掌拍開了兔勉的手,但看著那孩子一副向往的樣子,又有些於心不忍,順帶取了一張餅放進了紙杯中。

“真有意思!真有意思!”兔勉興奮地像兔子一樣上躥下跳,“我從來沒吃過這種餅。啊!就是這爺爺家鄉的味道!”

我謝謝你啊。於雪在心裏暗道,你那張就是最常見的蔥花餅。

但那孩子渾然不知,大口大口地吃著,雙手都是油。吃完,拿著紙杯,眼巴巴望著於雪,“師父……我這越吃越餓了。能再給我倒一點兒免費的湯嗎?”

“喝湯能喝飽啊?”老者問。

“混個水飽唄。”兔勉答。

老者啞然失笑:“這個小孩兒真好玩。這樣吧,閨女,你再給她拿兩張餅,記到我的賬上。”

“謝謝老爺子,多謝了!”兔勉聽了這話,不等於雪反應過來,抓起兩張餅就放進了自己的紙杯裏,又沖老者鞠了一個躬,“多謝您的款待。”

“不是……老伯,這一開始說好了,今天您的餅免費。”

“看得出,你是第一天出攤。”老者說著,從中山裝的口袋裏取出一枚硬幣,放在大石臺前。“拿著,這就算是開張了。”

那枚硬幣被靜靜地放置在於雪與老者之間,在清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啊,那我應該找您錢。三張餅是九毛錢,我……我再找您一毛。“說完,於雪就想起來,自己身上沒帶零錢。

沒有準備糖,沒有準備塑料袋,最後可好,連零錢都沒準備。於雪在心中暗自埋怨自己,於雪啊於雪,你真是只顧著往前跑,不懂得擡頭看。

“不用找了,是一塊。”老者似乎看出來了什麽,“三張餅九毛錢,這一杯湯也至少值一毛錢。”

值一毛錢。於雪眼眶一熱,說不出話來,只是釋然地笑了。

“這,這。”正端起另一杯湯的兔勉似是被燙傷了,猛的一頓,直接把杯子放了下來。

她伸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摸來摸去,好不容易才從鞋子裏面找到了一毛錢。

“這……我只有一毛,這一杯我不喝了。”

“快收起來吧!”於雪被她窘迫的樣子逗笑,“你一會兒幫我把這些東西收了就行。”

“好!”兔勉聽了這話,又端起杯子,沖著於雪和老者做了個“幹杯”的樣子,一飲而盡。

“萬事開頭難,閨女,希望以後還能看到你。”老者說,“我喊我老伴兒一起來吃這個餅。”

於雪連連點頭。

“你那個湯,要是能做成綠豆沙,可就不止一毛錢了。”

綠豆沙。聽到這三個字,於雪心有所動,似是想到了什麽。

“還有一件事,你要記住。”在她楞神間,老人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腕表,擡頭望向天空,說道:“看見那邊的大樓了吧?”

於雪猛地擡起頭,只見一輪火紅的朝陽,從東邊冉冉而起。老者指著的,是這個城裏最高的一座樓,璇宮大廈。

“你一定要記住,在太陽越過那座樓之前,收攤回家。”

“為啥呀?”兔勉嘴快問道。

老者笑了笑,沒有回答,捏著紙杯緩緩離去。

兔勉用手搭起涼棚,瞇著眼睛打量著那棟大樓,看了好久。可她卻始終沒有看出來個所以然來。

人群熙熙攘攘,卻再沒有一個人註意到於雪這個“小吃攤”。日頭越來越高,快要掠過那棟建築時,於雪就像老人說的那樣,收拾東西回去了。

其實,這一天,她就賣了一張餅。可是,手中的那枚硬幣卻被日光曬出了溫度,在於雪的掌心裏微微發燙。

掙了一塊錢。於雪想著想著,就忍不住露出了笑容。這是她人生中頭一次有了工資之外的收入。

於雪緊緊地攥著這枚刻著牡丹的硬幣。錢幣的邊角與她的皮膚相觸,金屬的質地被她掌心的汗水浸潤,一元硬幣微不足道的重量,一次又一次被於雪感知到。

辦公室桌上如幻似夢的花朵是花,一元硬幣上精鋼雕鑄的花朵也一樣是花。讓金屬的鐵花在這片荒蕪的熱土上綻放吧。

想到這裏,於雪一揮手臂,就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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