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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吃飽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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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吃飽了再說

於雪睡不著。

閉上眼是黑暗,睜開眼還是黑暗,像在暴雨中溶解的煤餅,黑色之中還是黑色,黑色之外還是黑色。

她活了三十八年,很少有失眠的時候,但這一夜,卻讓她徹夜難眠。

好友米杏在總公司的水房裏似笑非笑,流著眼淚望向會議室的樣子,又一次湧入她的腦海。

“十天。大雪,只有十天了。”當時,米杏歪著頭,嘆了一口氣,同時伴隨著一個笑聲,那是一個人絕望到極致時的自嘲。

這個消息會是真的嗎?還有十天,我們就要失業了。

一念及此,於雪心中又焦慮又失落,忍不住嘆息一聲。她翻身起來,輕輕走到了電話機旁,袁文生還是沒有回電話。這個晚上於雪已經第五次打他尋呼機了,可他沒有回覆,也不知道他現在究竟在哪裏。

於雪提起聽筒,想了很久,又放下了。

算了,不要指望袁文生了。他只會說,他早就料到了,也早就告訴於雪了。

十六年的婚姻生活裏,袁文生不知道多少次以這樣居高臨下的口吻訓誡於雪,而等到於雪真正需要他幫助,需要他共同承擔的時候,他就會消失不見。

一如今晚。

窗戶外面,隱約能聽到一陣陣巨大的工程機械轟鳴聲,那是一座座工廠正在被拆毀的聲音。

1998年春季,許多工廠停工了,於雪所在的副食品公司也有兩個月沒有發放工資。

那天上午,她在二樓辦公室整理完文件,就來到一樓門市部。已經快十點了,於雪卻發現還有兩個員工沒到,門店裏只有一個年紀比較大的老櫃員李芬,正窩在櫃臺裏面打毛線。

“老李,咱們櫃上應該是三個人,美華,王琳呢?”於雪上前,對著李芬問道。

現在是四月中旬,外面陽光燦爛,溫暖宜人。但這間門臉有些年頭,裏面光線昏暗,一片漆黑,透著一股蕭索的寒氣。

李芬從櫃臺下面探出腦袋,褐色的毛線帽遮住了她的眼睛,讓她看起來有氣無力,像是一朵幽怨的蘑菇。她看到是於雪,急忙把揣在懷裏的暖手爐放在玻璃臺上,平整了一下自己的上衣。

“老李,燒炭的手爐不能放在櫃臺上,會燙炸玻璃。”於雪提醒李芬。

“哦。”李芬悻悻應承,把手爐又揣回懷中。

櫃臺上沒有新的貨物,只堆著一些木耳、香菇和番茄罐頭,這些東西不容易壞,它們已經在貨架上放了很久了。每一件商品都有一張手寫的價簽,貼在玻璃板的下面。春天的楊絮被風吹進了櫥櫃裏,讓櫥櫃上的價格變得模糊不清。

“她倆呢?”於雪又追問。

“來了,轉了一圈又走了。”

“去哪兒了?”於雪問。

“這咱哪兒知道。”

“咱們上班是有紀律的。他們這樣可不行。”

“於經理,春節過後就沒開資了,家裏都揭不開鍋了,但凡有點兒能耐的人都下海摸魚去了。小年輕不像我們,對公司有感情。”李芬不鹹不淡地抱怨了幾句。

於雪頓時啞口無言,拖欠工資確實是個很現實的問題。袁文生這兩個多月也沒有工作,總是找於雪要錢,一家人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買米買菜於雪都要計算一番。

這個年頭,推輛三輪車就能大街上兜售東西,作為供銷社的下屬企業,他們公司的社會功能已經不重要了。

春節之前,公司完成了改制,由國有變成了股份制,每個職工都購買了一千元股份。於雪雖然不明白這股份制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也不知道股票到底有什麽用,但她相信,再過一年,公司肯定會有很大的變化。

要知道,她可是在這家公司幹了快二十年了。二十年的時間,多少風風雨雨,這一次,肯定也能挺過來。

“沒事,春茶一到,總公司馬上就會給咱們配貨。等廣交會結束,咱再賣上南方好貨,還要賣上白酒和奶粉,很快就會有生意上門。老李,你別整天打毛線了,快把櫃臺理清楚,擦幹凈,咱就要上新貨了。”

“於經理,別做夢了,沒人會來買的。”李芬懶懶地說,“你可以出去逛逛,外面的市場上什麽沒有,什麽買不到?而且,他們的價格,都比我們的要低。”

“那你也應該相信咱們企業的能力。”於雪淡淡一笑,“事大事小,到跟兒就了。一定會有辦法的。”

說完,於雪轉身拿起墻根的掃帚,把門口堆積的楊絮掃了出去。

店外春光正好,門前栽種的白牡丹朵朵盛放,潔白似雪,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這一株牡丹還是於雪的老上級宋丞興還任經理的時候種下的,也是一棵十五年的老苗了,大家都把它當作鎮店之寶。去年的時候雨水太多,花開得很弱,以為它就要死了,但今年一開春,它就早早長出新葉,也如期開出了花朵。

不要胡思亂想了,於雪告訴自己,無論天氣多糟糕,到頭來,花還是會開。春天就是這樣,總會好起來的。

這麽想著,她就微笑了起來,深深吸了一口帶有花香的空氣。

下午的時候,於雪到總公司送材料,她特地換下了藍色工作服套上了米色西裝,圍上一條紅絲巾,還踩上了小跟鞋。一會兒到公司就會遇見好友米杏了,要是穿著工作服,又會被笑話自己不講究了。

“你這樣不收拾自己,袁文生更不會回來了。”米杏這麽說的時候,好像不全是開玩笑。米杏是個時髦女郎,擅長穿衣打扮,也比於雪會經營婚姻。今天完成工作之後,於雪還想跟米杏聊聊自己的苦惱,她又好久聯系不到袁文生了。

到了公司之後,於雪就感到有點兒不太對勁。蘇式辦公樓裏彌散著一股發黴的味道,似乎好久沒有大掃除了。幽暗的走廊裏燈也不開,就好像是斷電了一樣。整個公司裏就像沒有人一樣,特別寂靜,只有走廊盡頭的水房裏水聲嘩嘩作響,似乎是有人忘了關水龍頭。

於雪滿心困惑地走到了會議室,聽到裏面有人壓低了聲音在爭執。那是一種帶有強烈情緒又不便聲張的聲音,如蜂鳴繚繞。

於雪不知道該不該敲門進去打斷這場密談,正在她為難之時,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她回身一看,是米杏。

於雪正要說什麽,米杏舉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做出一個“禁聲”的動作,隨後拉著於雪就向前走。

米杏走得很輕,似乎怕有人發現她倆似的。她倆一直走到了走廊盡頭,米杏停了下來。她這才松開於雪,轉身進了水房,關上水龍頭。於雪跟著進了水房,發現米杏接了整整一拖把池的水,差點兒溢出來。

“你這是怎麽了,思春呢,這都水漫金山了。”於雪開玩笑地問米杏。

米杏把濕漉漉的拖把撈出來,放在下水道口。她良久不擡頭,任汙水沾濕了她紅色的皮鞋。

“怎麽了?”於雪意識到事情不太對,放低聲音,拉住米杏的手。

米杏擡起頭來,滿臉都是淚。於雪認識米杏十多年了,從未見她如此傷心過。

“劉遠跟你吵架了嗎?”於雪問道,可劉遠又不是袁文生,他對米杏很好。米杏也不像於雪,她從不會為這種事哭泣。

米杏搖了搖頭,擦幹眼淚,望著於雪,大眼睛裏包含著愁苦。她咬緊牙關,忍住眼淚,嘆了一口氣,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很奇怪,她似乎是在笑。

“十天。”米杏說,“還有十天。”

“什麽還有十天?”於雪疑惑地盯著米杏。

那一瞬間的圖景,於雪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忘懷。貼滿白瓷磚的舊水房裏s,她和米杏面對面站著。水房的窗戶敞開著,惱人的楊絮不斷地飛進來,在她們身邊打轉。鍋爐裏的水開了,紅色的指示燈跳轉,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

米杏自嘲一笑,吐出兩個字,“下崗。”

下崗。

這兩個字自從米杏嘴裏說出來,就在於雪的腦海裏揮之不去,一直到夜裏兩三點鐘還占據著她的腦海。米杏告訴於雪,她今天打了兩份文件,領導交給她的時候,一個領導說一定要保密。但另一個領導卻說,保密個屁,給大家留點兒活路吧,讓他們盡早謀生去。

米杏打開一看,上面赫然寫著:下崗。

再細看,裏面說到公司資不抵債,月底清算完畢即將宣告破產解散,職工全員下崗。

全員,下崗。聽到這四個字,於雪也一下子慌了神。

回到家於雪就給袁文生打了傳呼,你在哪裏,速回電。

可是,袁文生沒有回覆。

袁文生已經很久沒去上過班了。為此,於雪跟袁文生拌過幾次嘴。說是拌嘴,其實更確切地說,是於雪數落了他幾句,而袁文生端著報紙一聲不吭地聽著。袁文生本來就不愛工作,總是找各種理由翹班,如今廠子不行了,袁文生幹脆就在家裏整日悶頭睡大覺,睡醒了就出去喝酒。某一日,袁文生忽然說他跟朋友找到了機會,要到雲南談生意,而且還要乘飛機去。他需要錢,一大筆錢。於雪把家裏存折上的活期存款都取給了他,他撇撇嘴,似乎很不滿意的樣子。無奈,於雪把自己手上所剩不多的生活費又給了他大半。不久,他提著行李箱離開了家。從那以後,於雪就再也無法和他保持暢通的聯系。

他再也沒有主動給家裏打回來電話,好像他不是去雲南的省會談生意,而是到與世隔絕的西雙版納苗寨賣苦力。

文生這是怎麽了?於雪不停地打袁文生的尋呼機,每一次,她都會留言,家中有事,請回電。

袁文生回過幾次,一會兒說他在大理,一會兒說他在騰沖。一問到他在做什麽,他就答得模棱兩可。問急了,他就說先不要聯系了,最近都不要再聯系他。他的聲音聽起來很不耐煩,不知道是在煩於雪的電話,還是在煩惱他自己的處境。

袁文生這個人,讓人捉摸不透。他喜歡教育於雪,總是說一些看似高明的話。但一旦於雪表達一下自己的想法,他就閉口不言,冷著一張臉。於雪則是另外一種性格的人,她為人直爽,喜歡有話直說。作為一個公司的主管,她一直覺得自己已經很會說話了,但是在袁文生面前,她竟時常說不出任何話來。

想起這些苦惱的事,於雪更加睡不著了。窗戶上裝著防盜網,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只有一小塊黑乎乎的天空。漸漸地,這個角落裏的光線越來越亮,仿佛有一把鋒利的小刀,在上面劃出了一個缺口。

幹脆不睡了,做飯吧。

於雪起身,輕手輕腳地進了廚房,不想吵醒正在熟睡的女兒。

從小到大,於雪遇到不開心的事情,就會選擇先去吃點兒東西。這個被米杏取笑的惡習,使得於雪看上去,並不如別的女人那樣纖細。她本來就是娃娃臉,加上肉乎乎的身材,讓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小。米杏常取笑於雪,說她是個“年畫娃娃”,特別是那張臉,圓滾滾的,帶著幾分不合時宜的天真之氣,看上去很喜恰,讓人忍不住想要捏一捏。“缺乏成熟女性的韻味。”米杏這樣評價於雪,“收不住男人的心。”

不過於雪才不在乎別人的嘲諷,她天生就喜歡吃東西。哪怕在糧食短缺的饑餓年代,母親也都還想方設法讓於雪兄妹幾人吃好,一把野菜也能蒸出一鍋香噴噴的蒸菜。如今生活條件好了,就更不需要讓肚子受委屈了。

管它三七二十一,就算天塌下來,也要吃飽了再說。

一邊這麽想,於雪一邊在面盆裏活上了面。她要攤雞蛋餅,加蔥花的、加韭菜的,還有她自己的獨家秘方的。

想到這裏,於雪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她把雞蛋打進面盆裏,和面糊一起快攪,然後撒了點鹽,撒了點五香粉。她洗一把碧綠的小韭菜,又剪了幾棵陽臺上的小青蔥,再摘幾片花椒葉——對,這就是於雪自己獨創的配方,用花椒葉提鮮。手起刀落,她把這些鮮嫩的植物切成碎片,一一碼在小碟子裏。隨後,她燒熱了油鍋,待油熱至尚未冒煙之時,把面糊倒進了鍋中。只聽“哧”的一聲,涼涼的面糊在燒熱的熱鍋裏攤開,隨著鐵鍋的晃動,漸漸形成了一個又圓又薄的面餅。

真香啊,面糊一經加熱,食物被火烘熟時的氣息就釋放了出來。於雪趕緊抓了一把蔥花,趁面糊沒有完全凝固撒在餅上面。第一張是蔥花餅,辛辣的小蔥經過熱鐵板的激發,瞬間產生了香草獨特香味和面餅逐漸產生的淡淡焦香混合在一起,提示著做飯者,它一定非常美味。

於雪握緊鍋柄,手腕微微使力,向上一顛,面餅整張飛起,又穩穩落入鍋內。

朝上的一面已經被烙得金黃,等到另一面火候到了,於雪用長筷子輕輕一挑,兩面焦酥的餅被夾起,放進了青花瓷盤。

於雪動作麻利,很快就做好了幾張蔥花餅,又做了一些韭菜餅,最後還做了她最喜歡的椒葉餅。

於雪夾起來一張,放進嘴裏。椒葉餅是最獨特的,它帶著花椒葉獨特的麻香,給人味蕾以別致的體驗。

食物的溫熱鮮香,讓於雪無比放松。

真好啊,這一張熱乎的小餅,就能讓人忘卻了人世的愁苦。

突然,米杏流著淚的臉又一次在她眼前浮現:“大雪,咱們的飯碗就要丟了。以後我們吃什麽,老人、孩子吃什麽呢。”

吃什麽呢。於雪若有所思。她放下筷子,盯著面前那一盤雞蛋餅。一張張的薄餅被整齊地堆放在盤子裏,宛如一座金色的山丘,寧靜而沈穩。

我有一雙手,她雖然很小,但有力量。她能讓最簡單的面粉變成香噴噴的美食,她也一定不會讓我和女兒挨餓。

這麽想著,於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擡起頭來,望向天空。

窗外,長夜燃盡,天光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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