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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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正堂的燈,亮了一夜。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兩扇紅木門,才從內左右分開。

裴震宇跨出門檻,迎著灰暗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氣,微涼的風,順著鼻翼,將五臟六腑的濁氣掃蕩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滿腔豪情壯志。

身後廳堂,空無一人,沈磊和沈落,不知何時,已然離去。

沈亦廷也從廂房走了出來,對著他,淺淺一笑。

裴震宇緊跑幾步,將沈亦廷攬入懷中,自責道,“亦廷,對不起,當年我,沒有保護好你。”

他已經,想起了一切。

初見沈亦廷,他十四,他八歲。他喜歡極了這個漂亮聰明的弟弟。可惜,平日住校,周末又被各種補習班包圍的他,一個月,也未必能見弟弟一面。於是,他格外珍惜,每個和弟弟在一起的機會。

如迎接盛大節日般,每次相逢,他都會精心準備禮物,沈亦廷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語,都牢牢紮根在腦海中,牽動著他每一根神經。漸漸的,那份喜歡發酵了,等情竇初開的他察覺時,已經難以自拔。

十七歲的他,羞愧,害怕,迷茫,輾轉反側,他想疏遠,可又控制不住,洶湧的思念。

就在內心無比煎熬無比糾結之際,一個晴天霹靂般的壞消息向他砸來,他的父親,相依為命的父親,竟然,因沈叔叔的背叛而犧牲。

當父親遇襲的同一時刻,他在做什麽?他在夢想,有一天去求沈叔叔,允許他帶著沈亦廷,遠走高飛,哪怕下跪,哪怕被揍得遍體鱗傷。

這簡直,就是對他父親的,雙重背叛!

巨大的悲痛和自責,讓數日水米未進的他,昏倒在父親的追悼會上,一病不起。醒來後,已然忘卻,關於沈家的一切。

心理學上,把這稱為‘大腦應激保護’,他的大腦,在他昏迷期間,為了保護他,自動將引發他發狂的一切記憶,雪藏了。

這些年在美國,他遇到過不少追求者,有男有女,他始終沒有接受,因為,他總覺得,那些人不是他內心深處,想等的人。

直到他,再次看見亦廷。

現在,他終於明白,為什麽回國後初見亦廷時,腦海中一片空白,為什麽他會那麽迅速輕易地,認定了亦廷。

“對不起”,他再次喃喃地懺悔。

如果不是他,忘了亦廷,那,之後,亦廷就不會被人騙走關在地窖裏,一個月之久。

“伯父的追悼會,我去了,可是,被擋在了外面。”

裴震宇聞言,心疼地將雙臂緊了緊,恨不得將沈亦廷揉入體內。

他能想象,他父親的死,讓很多不明真相卻無比正直的警察多麽憤怒,然後,這種憤怒,自然而然地發洩到了沈家。不僅讓沈亦廷無法進追悼會,就連後來沈亦廷被劫持,沈母去警局求助,得到的都只有嘲諷和搪塞,萬般無奈下,沈母才只身贖人,才淒慘被殺。

沈亦廷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現在,還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說著,從裴震宇懷中掙脫出來。

裴震宇也知道,此時此地,無法訴說衷腸,卻還是忍不住,迅速親了下沈亦廷的嘴角。

沈亦廷紅著臉,正色道,“記不記得你曾說過,王大為被殺時,監控中拍到的那個內鬼,是左撇子?”

裴震宇收拾心情,點點頭。

“呂有才昨夜來電說,關敏就是左撇子。王大為死亡當晚,附近街區監控,發現一個跟他十分相似的身影。呂有才今天會請專家,對監控中的影像,進行放大分析。”

關敏的嫌疑,越來越大。抓著這根藤,說不定就能牽出最大的瓜來。

想起沈磊說過的話,裴震宇摩挲著沈亦廷的手臂,不舍地叮囑,“最近可能都見不到你,你自己要好好的。等我,”

沈亦廷淺笑低語,“等你?洗白白侍寢?”

掌心聞言收緊,裴震宇看看左右,氣哼哼,“再撩撥我,信不信,我現在就侍寢?”說著,拇指插進皮帶扣內側,一副你敢說不信,我現在就脫給你看的流氓樣。

“嗯哼,嗯哼,”做作的咳嗽聲,從對面廂房傳來,黃毛站在窗前,對著倆人大聲招呼,“早啊。”

喜獲白眼兩枚。

黃毛不以為意地手撐窗框,飛身躍出,“昨晚,謝隊病房裏發現的,被打碎針管裏含有劇毒,這會已經鬧得沸沸揚揚。”

裴震宇不禁一陣後怕,如果當時自己晚到幾秒鐘,後果將不堪設想,“那,謝隊沒事吧?”

“謝隊沒事,有事的,是你小子。”黃毛神情古怪,明顯幸災樂禍對於同情,“雖然你帶著口罩,可是,根據看守對夜訪者身高、外形、眼睛、身手等方面的描述,恭喜你,你已榮登毒殺謝隊嫌疑人名單。”

裴震宇皺眉,“那位醫生,沒事吧?”畢竟,他盜用的,是人家的門禁卡。

“沒事,他說被人從背後敲暈,法醫已經證實這點。再結合其他方面,所以,他的嫌疑,幾乎降為零。”

看來,沈落口中的組織,應急反應相當不錯。

雖然知道,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沈亦廷還是忍不住問,“鎖定震宇的理由呢?別告訴我,僅憑看守不到二十秒鐘的回憶。”

黃毛嘴角微翹,“別忘了,他的車,還停在醫院後門。”

只要有心人稍微引導一下,就不難引起大家對裴震宇的懷疑。

說著,看向裴震宇,放緩語氣,“昨晚,案發時,你在旁邊的如意酒店休息,因為,你想等今天謝隊醒來,去探望一下他,畢竟,他是你的老領導。”

見裴震宇臉上的表情,迅速從不解轉化成了然,黃毛暗自點頭,“你是心理學出身,如何催眠自己,剛才那些,就是你昨晚的親身經歷,應該得心應手吧?”

雖然做到這些不難,但裴震宇也是很佩服,組織的行事縝密。

“藍天和巨人,還沒有回來?”打量了一下黃毛身後的廂房,沈亦廷有些不放心。

“還沒回來,據說,有重要發現,在那守株待兔呢。”

看看手表,再次轉向裴震宇,大拇指翹起,反指身後廂房,“換上跑步服,我們帶你去指定地點,然後,你跑步回酒店。”重重拍了拍裴震宇的肩膀,“接下來的事,就看你了。”

這天,警局內部一片嘩然。

據傳,男神裴震宇竟然人面獸心地陷害頂頭上司;據傳,獸心裴震宇竟然想毒殺頂頭上司;據傳,渣男裴震宇為了攀上高官女兒始亂終棄;據傳,無恥之徒裴震宇之所以起了殺心,是因為怕謝忠國會壞了他的好事……

從如星辰般被仰視,到踏上一萬只腳。只需要,短短幾個小時。

刑偵隊辦公室,孟達君和楊柳,面面相覷看著把沙袋當成裴震宇,打了一個多小時還不停手的沈亦楓,心裏總覺得,似乎有哪裏不對。

可,這話如果說給沈亦楓聽,自己會不會也被當成沙袋?

其他不提,就說,裴震宇會因為什麽高官的女兒而拋棄亦廷。他們就一萬個不信。可他們再怎麽不相信,也無法向外面各路探究的目光去解釋什麽。

好在,忍到下午,就聽可靠消息說,裴震宇已經被調查組放了出來。

然而,裴震宇並沒向孟達君期望的那樣,回刑偵隊,跟大家解釋清楚。

從調查組一出來,他就被龔廳長的司機,接走,

外表不起眼的農家小院內,圍著廳堂八仙桌入座的,算上裴震宇,只有三人。

“龔廳長,這杯酒,我敬您,我幹了,您隨意。”裴震宇雙手端酒,恭恭敬敬地站在龔廳長面前,一仰脖,將杯中小二兩白酒倒入口中。

“好。”龔廳長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坐,都是自家人,不要那麽拘束。”

裴震宇又將倆人杯中酒斟滿,這才對著關敏舉杯,“關局,初次見面,今後請多多關照。”

關敏笑瞇瞇地和他碰了碰杯,“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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