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喜(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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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喜(番外)
楚引歌和白川舟回到鄴城是兩個月後的事了。
在走之前，將韓靳和楚詩妍的婚約定下了，因隋國的禮制，先皇亡，新帝需得守喪一年才可婚娶，所以選定在來年的九月初八成婚。
闊別五年，楚引歌一進城就回了薔薇居。
如春、小滿和立冬皆淚眼漣漣迎了上來。
“夫人，你都不知你不在的這五年，世子爺每天都要去這屋檐坐上片刻，路人不知情，在外謠傳世子爺被大火燒壞了腦子......”
“立冬！”
白川舟輕咳打斷，“跟我來書房，說說這兩月陛下做了何事。”
立冬訕訕跟著走了。
楚引歌看著白川舟的挺拔背影，他的耳根又泛起了點紅，顯得耳後那顆小小的痣尤為羞赧。
她輕笑了聲，擡頭看了看屋檐，正值暮色，琉璃瓦上金光閃閃，五年前，他們就是坐在那上面親吻笑侃。
他也很懷念那段時光吧。
不過沒關系，她回來了，他們還有大把的時光可以揮霍，她可以陪他一起坐在屋頂上看著太陽逐漸西下，直至垂暮。
直至垂暮。
她的眉眼輕揚，裙裾翩翩，往府內走去。
院中的薔薇開得正艷，簇簇搖曳，花香暗浮。
可楚引歌不知是不是太久沒聞到了，竟覺得過於馥郁了，腹中不斷上湧嘔膩之味，她強忍了忍。
待走進了熙園東廂，楚引歌腳步一頓。
榻正對高懸了幅喜慶之畫，是當初宋譽送到獄中的迎親景，乃宋師所作，她那時想一同拿到刑臺的，可又想到自己的脖頸血灑在這麽絕美的畫上，可惜了，就留在了獄中。
倒沒想到被白川舟用楠木裱框掛在這裏了。
楚引歌的心中一動，向前走了兩步，圖中的他豐神俊朗，漆眸裏落滿了粲然笑意。
如春在旁整理著行囊，嘰嘰喳喳地說道：“世子爺一年之中只休沐一天，就是十月初六，這一天他誰也不見，還將府上的家奴都清退休息，自己獨留府中。”
楚引歌的羽睫輕顫，十月初六，是他們的大婚之日。
又聽她神秘問道：“夫人知道世子爺在那一天做何事了麽？”
“做了何事？”
“世子爺會在那天飲酒做畫，”品春湊近小聲低語，“畫得都是夫人。”
楚引歌一看她一副虎頭虎腦的模樣，不禁失笑：“世子爺清退了全府，你又是如何得知？”
如春面上一紅，支支吾吾道：“是.....立冬告訴我的，他還說世子爺一年中只有在那天會喝得酣醉，口中念著的都是夫人的名字。”
五年前的十月初六，他被那麽多人灌酒都沒有醉，還想著去天語閣裝成閣主赴她的約。
可五年中的每一個十月初六，他都將自己灌醉。
楚引歌斂下眼簾，想著他舉杯卻無人對影，輕狂地揮霍筆墨卻燙灼了眼眶，拂衣雲煙，寥寥落寞。
她的少年啊。
確實沒做到她在除夕對他說的歡愉長樂，不過萬幸的是，他這五年雖風浪滾滾，但還算安然無恙。
楚引歌撫著畫中的他的恣意眉眼，眸色溫柔。
“那些畫，你可知世子爺放在哪裏了？”
“這奴可不知。”如春疊著衣衫，“立冬說世子爺畫完就收起來，怕醒來看到太想夫人了吧。”
楚引歌吸了口氣。
待心緒平覆，又想到如春方才所言的立冬，後知後覺笑道：“看來我不在的這幾年，你們進展很好啊。”
兩人都開始分享世子爺的私密之事了。
如春剛褪下的紅暈又倏爾泛上，轉過身將楚引歌的裙衫放入衣櫃：“主子怎麽也學會揶揄人了。”
“怎麽就是揶揄了？”
楚引歌走過來，握過她的手道：“等晚上我同世子爺商議一下你和立冬的婚事可好？”
“我才不要，主子好不容易才回來，我得再好好服侍幾年。”
“那樣立冬可要怪我了，”楚引歌看著她羞紅的臉，杏眸含笑道，“到時給你們置個宅子，空了就帶個小娃娃回來多看看我。”
“夫人真是......”
話還沒說完，如春就捂臉跑了出去，撞上了前來的兩人，聽到立冬關心問“怎麽臉這麽紅，莫不是暑熱了”，更是嬌羞地跑遠了。
白川舟跨步進來，望向滿臉春風的楚引歌，笑語：“夫人又在出什麽鬼點子了？”
“我向來都是出正經主意的，不像某人。”
楚引歌覷了他一眼，對候在門口的立冬招了招手，問道：“你可願意娶如春？”
立冬突然被問，一時發蒙，臉瞬間漲得通紅，半吞半吐：“我.....我......”
白川舟往他的小腿上輕踢了一腳，輕喝：“大男人想就想，吞吞吐吐算怎麽回事。”
立冬立馬挺直腰板，面紅耳赤，但聲色洪亮：“稟夫人，我心儀如春很久了，想娶她為妻。”
楚引歌笑著點頭，“你自小跟在世子爺身邊，如春的父母早逝，那這樁婚事就由我來操持了，立冬，你看可好？”
立冬哪會不樂意，忙跪下道謝：“這是我和如春的福氣，就是唯恐累著夫人。”
楚引歌欲將他扶起，被白川舟先開了口。
“快起身吧，”他攬過楚引歌的腰，慢斯條理地笑道，“世子夫人最愛做紅娘了，也算給她找些樂子。”
楚引歌剔他了一眼，提腳去踢他，卻被他笑著晃過。
立冬見兩人玩鬧，抿唇偷笑著悄悄退下了。
她假意跌倒，白川舟忙將她扶穩，卻被她得逞地淺踹了腳，楚引歌沖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白川舟見狀，將她一把揉進懷裏，撚著她的耳垂：“淘氣。”
不知是不是被箍得太緊，楚引歌的咽喉又有了嘔吐之意，她忙捂住了嘴，輕推開了他。
“怎麽？”
白川舟眉梢輕提，語氣稍稍有些不郁，“這麽快就膩我了？”
可瞧見她的面色不對，心裏咯噔一下，忙喚立冬：“快、快去從太醫院請王太醫過來。”
“可王太醫這個點都下值了......”
“那就去他的府上請！”白川舟對立冬輕喝，“請不來你也不用回來了！”
“立冬，不用。”
楚引歌攔住了他，轉臉看向白川舟，“可能就是這兩月總坐在馬車上，現在落地太久還不適應，頭重腳輕，緩幾天就好了，不用這麽大動幹戈。”
她深知下值後的時光對於一個上工的人多麽彌足珍貴，她不願去麻煩人家。
“真沒事？”
白川舟輕拍著她的後背，溫語道，“那今晚先不去侯府了吧？在家好好休息。”
楚引歌笑著擺手：“無妨，我也好想見見父母親，去吧。”
白川舟拗不過她的勁，只能順著她，一路上時不時地看她的面色，好在楚引歌過了那一陣氣色又漸漸緩和了幾分，他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天色欲晚，侯府將至。
楚引歌見白川舟還在一直盯著她，她輕笑道：“牧之啊，我同你商量一件事。”
“何事。”
他捏著她皙白修長的手指把玩，可眼神卻始終未離開她，狹眸明若晨星。
楚引歌斂下眼睫，羞怯道：“就是待會在大家面前別這麽看我。”
這眼神裏的情愫太過直白了，也太讓人不好意思了。
“不行。”
白川舟和她十指相扣，越發直勾勾地盯著她看，語氣很欠，“好不容易將跑了五年的夫人帶回來了，我多看幾眼怎麽了。”
那桃花眼眸的尾梢似帶了動情的鉤子，勾得人心神蕩漾。
即便眼下周圍無旁人，楚引歌的掌心依然出了汗。
她被他的眼神炙得滾燙，饒是過了五年，她還是經不起他的撩，手足無措。
忍不住捂上了他的眼，以為這樣就能遮蔽了，可他的長睫輕掃著她的手心，撓得她心猿意馬。
不知是手心先泛了癢意還是心上先起了酥癢，她緩緩靠近，只想靠近他。
半仰著頸，在他柔軟的唇瓣覆上一吻，“行麽？”
聲色嬌柔，綣了點撒嬌。
白川舟的唇邊溢出一抹笑。
鼻尖是她飄然的淡香，他將她勾進懷裏，氣息交織，俯身用舌尖撬開了她的貝齒，加深了這個吻，綿密又輕柔。
兩人絲毫未察覺馬車早已停了下來。
眾人在侯府門口等了半晌，沒見人下來，也沒聽見什麽動靜。
侯爺一個眼風往白川衍掃過去，後者會意，不緊不慢地走上前，輕掀金帷車簾，笑說道：“阿兄阿嫂這是馬車坐習慣了，不肯......”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阿嫂溢出的一聲低低的嬌音，他早已人事，自是明白車內是何境況，立馬將車簾垂落。
臉紅地走向門口，侯爺一瞧他這樣，也立馬明白了過來，輕咳了幾聲，倒是侯夫人喜氣洋洋，看來她快要做祖母了。
而馬車內的楚引歌在聽到車簾動靜時，就趕忙松了白川舟，杏眸瞪他。
白川舟給她理好衣襟，笑得散誕：“成，我待會在大家面前盡量做到不看夫人。”
他這時候答應有何用？！他們在車裏親吻都被人看到了。
“風流痞子！”
楚引歌低狠地輕斥了一聲，自己掀了帷簾下了馬車。
白川舟抿了抿唇，上面還有她的香甜，想著她方才紅馥馥的嬌靨，嘴角忍不住輕牽。
隨後跟著下了馬車。
侯夫人一瞧見自家媳婦，趕忙上前扶著她進了侯府。
楚引歌欠身行禮喚了父親母親。
侯夫人看她五官長開更大氣明艷了，淡掃娥眉，朱唇榴齒，顏如玉，氣如蘭，觸著她的手背，冰肌瑩徹，這樣的一個可人被放在外面五年之久。
她心疼萬分：“棠棠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楚引歌笑著搖頭：“母親放心，一切都好。”
“你說你這孩子，走也不跟我說一聲，”侯夫人說著眸底就起了淚，“也不來封信，你都不知我有多想你。”
楚引歌的鼻腔也不禁泛酸，摟過她：“母親，是孩兒不孝，往後都呆在您身邊了。”
“其實侯爺也很想你，動不動就讓牧之將你接回來，說你一個女兒家放在外面還是太危險了。”
侯夫人剛說完，侯爺就趕緊將她們分開，揭了話茬：“快去廳堂用膳吧，摟摟抱抱被下人看到成何體統。”
楚引歌就看到老侯爺的耳尖紅了，這才明白原來世子爺這一點也是遺傳的。
害羞就會臉紅。
她扯了嘴角輕笑，卻用餘光瞧見白川舟又在看她。
楚引歌掃了個眼風過去，哪想著他就徑直貼了上來：“最想夫人的是我。”
她忍不住樂了，怎麽這般爭強好勝，連這個都要比較，爭個最想。
椿樺堂裏早已擺滿了滿滿一席，蘇瓊葉，櫻桃煎，雪霞羹，罌乳魚，蟹釀橙，廣寒糕......最絕的是山海兜，俗名又叫海鮮筍春卷，取筍最鮮嫩的尖部，以湯瀹之，再用取魚蝦的鮮美，一同切成小塊，加之少鹽，用湯泡，蒸熟後，澆淋上麻油，咬一口，怎一個鮮字了得？
楚引歌一落座，侯夫人就不住給她布菜：“這些啊，都是你林姨娘做的，快嘗嘗。”
她一楞：“林姨娘？”
當初她上門時就想給她下馬威的林姨娘？
楚引歌有些犯懵，五年內竟能和解這麽多事。
“是啊，你林姨娘自從知道你是謝師之女後，就非說著要見你一面。”
侯夫人給她舀著雪霞羹，也就是芙蓉豆腐湯，“但一直沒機會，這不兩月前牧之來信，說你們要回來了，她特意學做的菜肴。”
楚引歌接過，還不明所以，就見林姨娘換了清爽一身素白牡丹煙羅裙裾紗，款款而來。
一見到她就跪下了：“棠棠，早知道你是謝師之女，當初我就不該那麽為難你。”
原來林姨娘還未嫁進侯府時，母家曾被高官陷害，與一貪汙案勾結，是謝昌和侯爺頂了壓力，力排眾難，才將清白的林家摘除出來，林姨娘為了報恩，本是簪纓世家可當主母的命，進了侯府入了妾。
她雖心眼小，多年和侯夫人小打小鬧，但大是大非面前還是有分寸的，不然侯爺也不會娶她，所以在得知謝棠是謝昌的女兒之後，心中懊悔不已。
楚引歌忙將她扶起，笑道：“那算不得什麽為難，姨娘快入座一同吃吧。”
一家人其樂融融。
楚引歌也是第一回見到川衍的夫人，聽說是刑部尚書之女，嬌小玲瓏，玉肌白皙，看人時總是揚著淺笑，煞是靈動。
她想到自己以前還將川衍當成閣主，實在太天真了，忍不住唇角輕勾，所有過往的荒唐現下想來都是趣事一樁。
“夫人在看誰？”
白川舟貼近，聲色低沈，“人家已經娶妻了，且琴瑟和鳴，別肖想了。”
這人是侯夫人從山西領養來的吧，這麽容易吃醋。
楚引歌輕笑：“我在看美人。”
“你覺得他美？”
“......牧之，你的腦子是不是不會轉彎？”
“小兩口別顧著說話，快吃菜，”林姨娘用公筷往楚引歌的碗中置菜，笑道，“嘗嘗這山海兜，也不知入不入味。”
楚引歌看著眼前堆成小山般的菜肴，心中微動，也像被填得滿滿的，林姨娘這五年來也變成了豆腐嘴豆腐心了。
她緩緩夾起一個山海兜，輕咬了口，魚蝦之腥直刺喉鼻，那反胃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楚引歌看著林姨娘的目光懇懇，不想拂了她的好意，勉強咽下：“好吃，很入味。”
可還未吞至咽喉，她實在忍不住捂嘴跑到漱口桶裏都吐了出來。
眾人皆大驚失色。
白川舟忙撫著她的背，沖外揚聲道：“府醫！立冬，你再去趟王府將王太醫請來！”
林姨娘最為慌張，“真......惡心到難以下咽麽？”
白川舟眸色深沈地凝著她，一語不發。
倒是侯夫人驚慌之餘，很快就恢覆了淡定從容，那山海兜林姨娘已在兩月內做了不下十次，這一次是做得最好的，完全沒了腥味，她心下隱隱騰升了一股喜悅。
她擋在兩人之間，笑道：“牧之也別著急，等府醫來了看看如何說吧。”
“母親，你怎麽還笑得出來？”
白川舟將楚引歌抱在懷中坐於一側的貴妃榻上，冷眼看著在場的人，唇線緊抿，“日後再也不來侯府用膳了。”
楚引歌拍著他的手背，看著眾人殷切的眼神，擺了擺手：“別聽牧之胡說，我沒事，可能剛回來水土不服，緩緩就好了。”
白川舟還欲說，被楚引歌輕掐了一把，這才止了言。
所幸府醫很快就到了，面對大少爺冷寒如冰的眼神，戰戰兢兢地搭脈，隨即面色緩和，細問道：“世子夫人這癥狀是從何日有的？”
“前幾日就開始有嘔膩之感，但今日猶為明顯，聞到花過香都想吐。”
府醫頷首跪下：“恭喜世子爺。”
“什麽？”白川舟還沒反應過來，聲色冷厲，“世子夫人這樣，你還要恭喜我？”
周圍的人倒是都醒過神來，面色一松。
侯夫人更是笑出了聲，打了下世子爺的臂彎：“傻小子，自己要當爹了都不知道，還說不要來我們家吃飯，到時候棠棠帶著小娃娃來，看你來不來。”
白川舟怔楞。
眸中的冰塊瞬間散溢，化為一汪清泉，澄澈透亮，難以置信地看向楚引歌的肚子，那麽纖細的腰身，扁平的腹肚，竟藏了個小小的人兒。
是他和棠棠的孩子。
他趕忙將府醫從地上拉起，神色緊張，面色焦灼：“母親說得可是當真？”
眾人素來見世子爺朗月清風，辦事有條不紊，哪見過他這般火急火燎的模樣，不禁竊笑。
府醫笑道：“侯夫人說得沒錯，世子夫人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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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引歌和白川舟回到鄴城是兩個月後的事了。
在走之前，將韓靳和楚詩妍的婚約定下了，因隋國的禮制，先皇亡，新帝需得守喪一年才可婚娶，所以選定在來年的九月初八成婚。
闊別五年，楚引歌一進城就回了薔薇居。
如春、小滿和立冬皆淚眼漣漣迎了上來。
“夫人，你都不知你不在的這五年，世子爺每天都要去這屋檐坐上片刻，路人不知情，在外謠傳世子爺被大火燒壞了腦子......”
“立冬！”
白川舟輕咳打斷，“跟我來書房，說說這兩月陛下做了何事。”
立冬訕訕跟著走了。
楚引歌看著白川舟的挺拔背影，他的耳根又泛起了點紅，顯得耳後那顆小小的痣尤為羞赧。
她輕笑了聲，擡頭看了看屋檐，正值暮色，琉璃瓦上金光閃閃，五年前，他們就是坐在那上面親吻笑侃。
他也很懷念那段時光吧。
不過沒關系，她回來了，他們還有大把的時光可以揮霍，她可以陪他一起坐在屋頂上看著太陽逐漸西下，直至垂暮。
直至垂暮。
她的眉眼輕揚，裙裾翩翩，往府內走去。
院中的薔薇開得正艷，簇簇搖曳，花香暗浮。
可楚引歌不知是不是太久沒聞到了，竟覺得過於馥郁了，腹中不斷上湧嘔膩之味，她強忍了忍。
待走進了熙園東廂，楚引歌腳步一頓。
榻正對高懸了幅喜慶之畫，是當初宋譽送到獄中的迎親景，乃宋師所作，她那時想一同拿到刑臺的，可又想到自己的脖頸血灑在這麽絕美的畫上，可惜了，就留在了獄中。
倒沒想到被白川舟用楠木裱框掛在這裏了。
楚引歌的心中一動，向前走了兩步，圖中的他豐神俊朗，漆眸裏落滿了粲然笑意。
如春在旁整理著行囊，嘰嘰喳喳地說道：“世子爺一年之中只休沐一天，就是十月初六，這一天他誰也不見，還將府上的家奴都清退休息，自己獨留府中。”
楚引歌的羽睫輕顫，十月初六，是他們的大婚之日。
又聽她神秘問道：“夫人知道世子爺在那一天做何事了麽？”
“做了何事？”
“世子爺會在那天飲酒做畫，”品春湊近小聲低語，“畫得都是夫人。”
楚引歌一看她一副虎頭虎腦的模樣，不禁失笑：“世子爺清退了全府，你又是如何得知？”
如春面上一紅，支支吾吾道：“是.....立冬告訴我的，他還說世子爺一年中只有在那天會喝得酣醉，口中念著的都是夫人的名字。”
五年前的十月初六，他被那麽多人灌酒都沒有醉，還想著去天語閣裝成閣主赴她的約。
可五年中的每一個十月初六，他都將自己灌醉。
楚引歌斂下眼簾，想著他舉杯卻無人對影，輕狂地揮霍筆墨卻燙灼了眼眶，拂衣雲煙，寥寥落寞。
她的少年啊。
確實沒做到她在除夕對他說的歡愉長樂，不過萬幸的是，他這五年雖風浪滾滾，但還算安然無恙。
楚引歌撫著畫中的他的恣意眉眼，眸色溫柔。
“那些畫，你可知世子爺放在哪裏了？”
“這奴可不知。”如春疊著衣衫，“立冬說世子爺畫完就收起來，怕醒來看到太想夫人了吧。”
楚引歌吸了口氣。
待心緒平覆，又想到如春方才所言的立冬，後知後覺笑道：“看來我不在的這幾年，你們進展很好啊。”
兩人都開始分享世子爺的私密之事了。
如春剛褪下的紅暈又倏爾泛上，轉過身將楚引歌的裙衫放入衣櫃：“主子怎麽也學會揶揄人了。”
“怎麽就是揶揄了？”
楚引歌走過來，握過她的手道：“等晚上我同世子爺商議一下你和立冬的婚事可好？”
“我才不要，主子好不容易才回來，我得再好好服侍幾年。”
“那樣立冬可要怪我了，”楚引歌看著她羞紅的臉，杏眸含笑道，“到時給你們置個宅子，空了就帶個小娃娃回來多看看我。”
“夫人真是......”
話還沒說完，如春就捂臉跑了出去，撞上了前來的兩人，聽到立冬關心問“怎麽臉這麽紅，莫不是暑熱了”，更是嬌羞地跑遠了。
白川舟跨步進來，望向滿臉春風的楚引歌，笑語：“夫人又在出什麽鬼點子了？”
“我向來都是出正經主意的，不像某人。”
楚引歌覷了他一眼，對候在門口的立冬招了招手，問道：“你可願意娶如春？”
立冬突然被問，一時發蒙，臉瞬間漲得通紅，半吞半吐：“我.....我......”
白川舟往他的小腿上輕踢了一腳，輕喝：“大男人想就想，吞吞吐吐算怎麽回事。”
立冬立馬挺直腰板，面紅耳赤，但聲色洪亮：“稟夫人，我心儀如春很久了，想娶她為妻。”
楚引歌笑著點頭，“你自小跟在世子爺身邊，如春的父母早逝，那這樁婚事就由我來操持了，立冬，你看可好？”
立冬哪會不樂意，忙跪下道謝：“這是我和如春的福氣，就是唯恐累著夫人。”
楚引歌欲將他扶起，被白川舟先開了口。
“快起身吧，”他攬過楚引歌的腰，慢斯條理地笑道，“世子夫人最愛做紅娘了，也算給她找些樂子。”
楚引歌剔他了一眼，提腳去踢他，卻被他笑著晃過。
立冬見兩人玩鬧，抿唇偷笑著悄悄退下了。
她假意跌倒，白川舟忙將她扶穩，卻被她得逞地淺踹了腳，楚引歌沖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白川舟見狀，將她一把揉進懷裏，撚著她的耳垂：“淘氣。”
不知是不是被箍得太緊，楚引歌的咽喉又有了嘔吐之意，她忙捂住了嘴，輕推開了他。
“怎麽？”
白川舟眉梢輕提，語氣稍稍有些不郁，“這麽快就膩我了？”
可瞧見她的面色不對，心裏咯噔一下，忙喚立冬：“快、快去從太醫院請王太醫過來。”
“可王太醫這個點都下值了......”
“那就去他的府上請！”白川舟對立冬輕喝，“請不來你也不用回來了！”
“立冬，不用。”
楚引歌攔住了他，轉臉看向白川舟，“可能就是這兩月總坐在馬車上，現在落地太久還不適應，頭重腳輕，緩幾天就好了，不用這麽大動幹戈。”
她深知下值後的時光對於一個上工的人多麽彌足珍貴，她不願去麻煩人家。
“真沒事？”
白川舟輕拍著她的後背，溫語道，“那今晚先不去侯府了吧？在家好好休息。”
楚引歌笑著擺手：“無妨，我也好想見見父母親，去吧。”
白川舟拗不過她的勁，只能順著她，一路上時不時地看她的面色，好在楚引歌過了那一陣氣色又漸漸緩和了幾分，他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天色欲晚，侯府將至。
楚引歌見白川舟還在一直盯著她，她輕笑道：“牧之啊，我同你商量一件事。”
“何事。”
他捏著她皙白修長的手指把玩，可眼神卻始終未離開她，狹眸明若晨星。
楚引歌斂下眼睫，羞怯道：“就是待會在大家面前別這麽看我。”
這眼神裏的情愫太過直白了，也太讓人不好意思了。
“不行。”
白川舟和她十指相扣，越發直勾勾地盯著她看，語氣很欠，“好不容易將跑了五年的夫人帶回來了，我多看幾眼怎麽了。”
那桃花眼眸的尾梢似帶了動情的鉤子，勾得人心神蕩漾。
即便眼下周圍無旁人，楚引歌的掌心依然出了汗。
她被他的眼神炙得滾燙，饒是過了五年，她還是經不起他的撩，手足無措。
忍不住捂上了他的眼，以為這樣就能遮蔽了，可他的長睫輕掃著她的手心，撓得她心猿意馬。
不知是手心先泛了癢意還是心上先起了酥癢，她緩緩靠近，只想靠近他。
半仰著頸，在他柔軟的唇瓣覆上一吻，“行麽？”
聲色嬌柔，綣了點撒嬌。
白川舟的唇邊溢出一抹笑。
鼻尖是她飄然的淡香，他將她勾進懷裏，氣息交織，俯身用舌尖撬開了她的貝齒，加深了這個吻，綿密又輕柔。
兩人絲毫未察覺馬車早已停了下來。
眾人在侯府門口等了半晌，沒見人下來，也沒聽見什麽動靜。
侯爺一個眼風往白川衍掃過去，後者會意，不緊不慢地走上前，輕掀金帷車簾，笑說道：“阿兄阿嫂這是馬車坐習慣了，不肯......”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阿嫂溢出的一聲低低的嬌音，他早已人事，自是明白車內是何境況，立馬將車簾垂落。
臉紅地走向門口，侯爺一瞧他這樣，也立馬明白了過來，輕咳了幾聲，倒是侯夫人喜氣洋洋，看來她快要做祖母了。
而馬車內的楚引歌在聽到車簾動靜時，就趕忙松了白川舟，杏眸瞪他。
白川舟給她理好衣襟，笑得散誕：“成，我待會在大家面前盡量做到不看夫人。”
他這時候答應有何用？！他們在車裏親吻都被人看到了。
“風流痞子！”
楚引歌低狠地輕斥了一聲，自己掀了帷簾下了馬車。
白川舟抿了抿唇，上面還有她的香甜，想著她方才紅馥馥的嬌靨，嘴角忍不住輕牽。
隨後跟著下了馬車。
侯夫人一瞧見自家媳婦，趕忙上前扶著她進了侯府。
楚引歌欠身行禮喚了父親母親。
侯夫人看她五官長開更大氣明艷了，淡掃娥眉，朱唇榴齒，顏如玉，氣如蘭，觸著她的手背，冰肌瑩徹，這樣的一個可人被放在外面五年之久。
她心疼萬分：“棠棠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楚引歌笑著搖頭：“母親放心，一切都好。”
“你說你這孩子，走也不跟我說一聲，”侯夫人說著眸底就起了淚，“也不來封信，你都不知我有多想你。”
楚引歌的鼻腔也不禁泛酸，摟過她：“母親，是孩兒不孝，往後都呆在您身邊了。”
“其實侯爺也很想你，動不動就讓牧之將你接回來，說你一個女兒家放在外面還是太危險了。”
侯夫人剛說完，侯爺就趕緊將她們分開，揭了話茬：“快去廳堂用膳吧，摟摟抱抱被下人看到成何體統。”
楚引歌就看到老侯爺的耳尖紅了，這才明白原來世子爺這一點也是遺傳的。
害羞就會臉紅。
她扯了嘴角輕笑，卻用餘光瞧見白川舟又在看她。
楚引歌掃了個眼風過去，哪想著他就徑直貼了上來：“最想夫人的是我。”
她忍不住樂了，怎麽這般爭強好勝，連這個都要比較，爭個最想。
椿樺堂裏早已擺滿了滿滿一席，蘇瓊葉，櫻桃煎，雪霞羹，罌乳魚，蟹釀橙，廣寒糕......最絕的是山海兜，俗名又叫海鮮筍春卷，取筍最鮮嫩的尖部，以湯瀹之，再用取魚蝦的鮮美，一同切成小塊，加之少鹽，用湯泡，蒸熟後，澆淋上麻油，咬一口，怎一個鮮字了得？
楚引歌一落座，侯夫人就不住給她布菜：“這些啊，都是你林姨娘做的，快嘗嘗。”
她一楞：“林姨娘？”
當初她上門時就想給她下馬威的林姨娘？
楚引歌有些犯懵，五年內竟能和解這麽多事。
“是啊，你林姨娘自從知道你是謝師之女後，就非說著要見你一面。”
侯夫人給她舀著雪霞羹，也就是芙蓉豆腐湯，“但一直沒機會，這不兩月前牧之來信，說你們要回來了，她特意學做的菜肴。”
楚引歌接過，還不明所以，就見林姨娘換了清爽一身素白牡丹煙羅裙裾紗，款款而來。
一見到她就跪下了：“棠棠，早知道你是謝師之女，當初我就不該那麽為難你。”
原來林姨娘還未嫁進侯府時，母家曾被高官陷害，與一貪汙案勾結，是謝昌和侯爺頂了壓力，力排眾難，才將清白的林家摘除出來，林姨娘為了報恩，本是簪纓世家可當主母的命，進了侯府入了妾。
她雖心眼小，多年和侯夫人小打小鬧，但大是大非面前還是有分寸的，不然侯爺也不會娶她，所以在得知謝棠是謝昌的女兒之後，心中懊悔不已。
楚引歌忙將她扶起，笑道：“那算不得什麽為難，姨娘快入座一同吃吧。”
一家人其樂融融。
楚引歌也是第一回見到川衍的夫人，聽說是刑部尚書之女，嬌小玲瓏，玉肌白皙，看人時總是揚著淺笑，煞是靈動。
她想到自己以前還將川衍當成閣主，實在太天真了，忍不住唇角輕勾，所有過往的荒唐現下想來都是趣事一樁。
“夫人在看誰？”
白川舟貼近，聲色低沈，“人家已經娶妻了，且琴瑟和鳴，別肖想了。”
這人是侯夫人從山西領養來的吧，這麽容易吃醋。
楚引歌輕笑：“我在看美人。”
“你覺得他美？”
“......牧之，你的腦子是不是不會轉彎？”
“小兩口別顧著說話，快吃菜，”林姨娘用公筷往楚引歌的碗中置菜，笑道，“嘗嘗這山海兜，也不知入不入味。”
楚引歌看著眼前堆成小山般的菜肴，心中微動，也像被填得滿滿的，林姨娘這五年來也變成了豆腐嘴豆腐心了。
她緩緩夾起一個山海兜，輕咬了口，魚蝦之腥直刺喉鼻，那反胃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楚引歌看著林姨娘的目光懇懇，不想拂了她的好意，勉強咽下：“好吃，很入味。”
可還未吞至咽喉，她實在忍不住捂嘴跑到漱口桶裏都吐了出來。
眾人皆大驚失色。
白川舟忙撫著她的背，沖外揚聲道：“府醫！立冬，你再去趟王府將王太醫請來！”
林姨娘最為慌張，“真......惡心到難以下咽麽？”
白川舟眸色深沈地凝著她，一語不發。
倒是侯夫人驚慌之餘，很快就恢覆了淡定從容，那山海兜林姨娘已在兩月內做了不下十次，這一次是做得最好的，完全沒了腥味，她心下隱隱騰升了一股喜悅。
她擋在兩人之間，笑道：“牧之也別著急，等府醫來了看看如何說吧。”
“母親，你怎麽還笑得出來？”
白川舟將楚引歌抱在懷中坐於一側的貴妃榻上，冷眼看著在場的人，唇線緊抿，“日後再也不來侯府用膳了。”
楚引歌拍著他的手背，看著眾人殷切的眼神，擺了擺手：“別聽牧之胡說，我沒事，可能剛回來水土不服，緩緩就好了。”
白川舟還欲說，被楚引歌輕掐了一把，這才止了言。
所幸府醫很快就到了，面對大少爺冷寒如冰的眼神，戰戰兢兢地搭脈，隨即面色緩和，細問道：“世子夫人這癥狀是從何日有的？”
“前幾日就開始有嘔膩之感，但今日猶為明顯，聞到花過香都想吐。”
府醫頷首跪下：“恭喜世子爺。”
“什麽？”白川舟還沒反應過來，聲色冷厲，“世子夫人這樣，你還要恭喜我？”
周圍的人倒是都醒過神來，面色一松。
侯夫人更是笑出了聲，打了下世子爺的臂彎：“傻小子，自己要當爹了都不知道，還說不要來我們家吃飯，到時候棠棠帶著小娃娃來，看你來不來。”
白川舟怔楞。
眸中的冰塊瞬間散溢，化為一汪清泉，澄澈透亮，難以置信地看向楚引歌的肚子，那麽纖細的腰身，扁平的腹肚，竟藏了個小小的人兒。
是他和棠棠的孩子。
他趕忙將府醫從地上拉起，神色緊張，面色焦灼：“母親說得可是當真？”
眾人素來見世子爺朗月清風，辦事有條不紊，哪見過他這般火急火燎的模樣，不禁竊笑。
府醫笑道：“侯夫人說得沒錯，世子夫人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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