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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67、不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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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67、不棄(四)

池魚尷尬地坐在留春居裏, 手都不知道放在哪裏,眼神飄忽不定地打量整個留春居。

留春居的皚皚大雪,在春夏秋中與外界格格不入, 可現在是大雪紛飛的冬日, 它便同萬雲峰的任何一個角落融為一體。

池魚不知道的是, 在穆周山醒來的那一日, 留春居的雪早就全都化了,露出它本來的模樣。

此刻飄在留春居的雪,和落在尋芳閣裏的, 來自同一片雲海。

院中竈臺下的柴火燃得呲呲作響, 裊裊炊煙把院子裏蒸得不那麽冷,鵝毛大雪一片片地落下,卻在沾到地面的一瞬間消失不見。

池魚這幾個月來, 面上看起來日覆一日平靜安穩地好好修煉,可心裏卻是十分焦躁的。明明已經過去了這些時日,為何七苦靈器沒有露出絲毫端倪, 讓她根本無從找起。

但這一刻她坐在留春居的石凳上, 心裏卻是從未有過的寧靜平和。

什麽紛亂,什麽靈器神器, 投胎轉世, 全都被擋在了炊煙以外的地方。

她的眼前, 只有一鍋, 一竈臺, 還有一個皺著眉, 一手舉著搟面杖, 一手翻閱身旁糊滿面粉的冊子的穆周山。

池魚可算是知道那些吃起來口感很不對頭的糕點出自誰手了。

竈臺上的油鹽醬醋擺放得十分整齊, 可池魚卻覺得它們整整齊齊地一同翻在了自己心裏。

許是為了方便幹活, 穆周山難得地把頭發松松垮垮地編了起來垂在身後,看起來慵懶又隨性。可這道菜看起來真是為難了他,池魚都能想象到穆周山無奈扶額的模樣,因為他額前的碎發上沾染了許多面粉。

這樣一張出世仙子的臉上,楞是被打上了人間煙火。

叫她忍俊不禁。

穆周山也輕笑著搖了搖頭,雖說一陣手忙腳亂,但到底做成了這碗芝麻湯圓。

想來他此刻模樣十分狼狽,但穆周山也沒想避著池魚。

他這人做什麽都目的性極強,學不來那無私奉獻、默默付出的事情。他做一件事,就定要讓人知道他的好。

而他的池魚是世上最聰明通透的人,總會發現她吃的那些做法蹩腳的點心出自他之手。

這不,穆周山終於把池魚盼了過來。

她能發自內心地笑話他一下,穆周山都甘之如飴。

也因此,池魚不管來的路上心裏寫好了什麽說辭,全都往後推了推。

不急於一時吧,池魚心想。什麽事情,都等吃完這碗湯圓再說好了。

可等到吃完了這皮又厚,裏頭芝麻還凝成塊的湯圓,池魚又覺得留春居的雪比尋芳閣的要漂亮。

一片一片又寬又大,飄得很是緩慢,安恬。

那就再和穆周山並肩坐在一起,看會兒雪景好了。

穆周山那湯圓吃得很慢,像是知道自己做的不好,因此細嚼慢咽,才方便消化一些。

過了好久,他慢悠悠地放下湯碗,開口問:“阿魚要說什麽?”

穆周山不知從哪裏拿來一塊手絹,優雅地擦了擦嘴。

池魚看到那手絹的一角繡了一朵粉色的蘭花,另一角繡了一條紅色的錦鯉。

他擦嘴用的就是小魚兒的這一角。

那手絹輕輕地觸碰著穆周山薄薄的唇,將它擦得嫣紅。池魚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從她這個角度看起來,穆周山宛若在蜻蜓點水地親吻那條錦鯉。

池魚趕緊把頭扭向別處。

穆周山淺笑出聲,一手倚著石桌,一手撐在腿上,說:“你再不說,我今日可不想聽了。”

“我……”

穆周山忽然起身,坐到池魚身邊,做出一幅洗耳恭聽的模樣。

池魚眼睛一閉,心一橫,開口道:“我從前對大師兄所做的一切,其實都有所圖謀。”

沒有聽到身前那人有絲毫的反應,池魚又有一絲心慌,就悄悄睜開眼睛,瞇成一條縫。

就看到穆周山一整張臉在她面前一兩寸的地方。

他鼻梁挺拔,睫毛又長,池魚覺得都快掃到自己,嚇得往後仰去。

拉開了一些距離,她才發現穆周山嘴角掛著的笑意。

池魚心想:穆周山瘋了不成?我剛剛說的話都這麽清楚了,他該不會以為我開玩笑吧?

她往後退一步,穆周山就又湊近一分,眼見著池魚快從椅子上掉下去,穆周山終於開口了。

“讓我來猜猜,你圖我什麽呢?”兩個人貼得近,穆周山說話便輕了許多,帶著些氣音,低低地沈在下方,“我有的寶貝不多,師妹若是想要,以我師父還有師祖對你的喜愛,你想要什麽沒有?

“那就不是物了,但師妹好像也看不太上我這個人。”穆周山露出一絲有些苦惱的表情,“我長得雖沒有阿魚這般出挑,但在男子裏也不比旁人差,只是居我觀察下來,外貌對你也沒什麽太大的吸引力。”

“……”池魚從頭到腳都紅透了,這人在說什麽!

她當然是能看得出來穆周山這陣子是有在好好“打扮”自己的。從前他也對儀容儀表要求頗高,但大部分時候局限在整潔、便於行事上,最重要的是要符合他自己的審美觀。

比如穆周山明明小時候還喜歡些金光閃閃的玩意兒,長大了卻偏愛素色,於是從衣服到配飾,甚至是他原先那柄劍,都幹幹凈凈,清湯寡水。

但他最近卻開始會穿些著墨濃重的衣裳了。原本穆周山只要不開口,端著個架子,穿得仙風道骨便真有點世外高人的模樣,現如今卻愈發有世家子弟的貴氣繞身,花枝招展。

……可池魚還真喜歡他這樣打扮的,人群裏一眼就能看到他的身影,哪怕她極力克制自己無視穆周山的存在,卻還是不由自主會被他吸引過去。

所以穆周山其實這一點猜錯了。

他長得真是對池魚胃口極了,從頭到尾像是照著她的喜好生長一樣。

這麽一個翩翩公子繞著自己轉啊轉的,哪家女孩兒會不動心啊?

可她誰家女兒都不是呀,她連人都不是呢。

穆周山看著走神的池魚,在她面前打了個響指:“思來想去,便就只有第三種可能,你需要我幫你。我的身份與你而言也沒什麽特殊,那便是我的靈力了。”

池魚瞪大的雙眼暴露了她的吃驚,也恰恰證實了穆周山猜測得不錯。

他呵呵笑著坐回原處,給自己和池魚各倒了一杯茶。

“那神秘女子把七苦消息公布出來的時候,我仔細觀察過你的反應,便猜測你一定是知道靈器存在的,盡管你掩飾得很好,努力看起來驚訝又惶恐,但是眼神騙不了人。”

茶被溫得有些燙,穆周山施了個法術讓它冷卻下來,才推到池魚跟前,繼續道,“你的眼中沒有絲毫警覺和懷疑,反而是一種困惑,就像是在疑惑為什麽七苦靈器的消息會在這裏被告知天下。

“然後你看向了我,你在觀察我的反應,可是阿魚啊,你從來不是個遇事會真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人,當時那個情況若是你不知所措,去看雲巍都不該看我。我便知道,你和我一樣,是早就知道七苦的。”

又錯了。池魚在心裏默默糾正。

她其實……是真的很依賴穆周山的。從始至終,她的信任,就是附著在對穆周山的依賴上才生出的。

“雲巍叫你去給三師叔醫治的時候,我便猜測你身上有什麽特別的地方。雖然萬雲閣裏沒有木系根骨的修士,可整個修真界木系根骨又不是什麽稀罕的東西,就沒聽說過什麽修士不需要特地修煉,天生就有治愈奇術的,但是不死橓有。

“那時我就猜測,橓先生,或者說師祖與你應該是有什麽謀劃的。”

所以她被破格以丹修的身份入只有劍修的萬雲閣,而師祖和師父放心讓一個築基修為的弟子去鏡花之崖歷練。

她一定有什麽特殊的地方,或者得了必不會死的保障。

但穆周山當時並沒有猜到,不死橓將樹芯都給了她。

“阿魚,這可不是普通的珍貴靈物,若你有什麽差池,不死橓和師祖都會遭到巨大的反噬,就此隕落也不是不可能。所以你身上,一定有他們很重視的東西,那是奪得七苦靈器的關鍵,對嗎?”

池魚只覺得嗓子幹澀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穆周山說得幾乎是一字不差,只是她真的無法回答什麽,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不死橓到底為什麽說必須由她親自收集七苦,才能化解人間危機。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我想從前你需要我的靈力幫助你做一些事情,可是現在又不需要了。我夜以繼日地修煉,又有了焱核,比從前對你要做的事情更有益處,為何不需要我了呢?”穆周山的聲音十分和緩,不像在推測真相,反而如同在讀些繪本哄小兒開心,“是你當真厭惡我對你的情感,還是害怕將我牽扯進來?”

過了很久,池魚才將將平覆了心緒,對穆周山說:“既然師兄知道我從頭到尾都不是什麽真正良善之輩,滿腹算計,不應該對池魚厭惡得很嗎,這又是在做什麽。”

是啊,陰謀詭計,見不得光,穆周山兩世對這些腌臜手段最為了解不過,也是最厭惡的。多少忠貞之士死在這樣的齷齪之下,穆周山實在是難以與它們和解。

可聽池魚這樣說自己,穆周山只覺得忍俊不禁。

怎的過了幾百年,她還是這麽得……單純。這能叫算計?

穆周山搖了搖頭,說道:“我只恨自己不再強大一下,好入阿魚的眼,怎麽會厭惡你呢。”

仔細想來,他從前沒能認出池魚是誰的時候,就算知道她一些小心計小手段,卻只覺得女兒家聰明得很,從來沒有生出過任何反感之心。

一回憶起自己曾經對池魚做過的那些事,穆周山只覺得舌根發緊,喉嚨裏一陣澀意。倘若他早些將池魚認出來,他定會好好待她,要什麽給什麽,人間也好修真界也罷,把天下最珍貴的東西捧到她面前來,只為了博他的小殿下開懷一笑。

可是……

那樣的話,她仍然是他穆周山敬重,願以生命護佑的殿下。

卻不可能讓他在不知不覺間,心動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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