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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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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

【40】

——假如你願意。

——以後會試著欠你人情。

——沒有假如。

俞盞看著對話框裏這幾個短句,給他回覆【好】。

楞神之中,他已經收起手機,走到了她面前。

莫名的氛圍裏,他擡手在她發頂揉了一下,眼神無聲地掃著她,隨後低低道,“俞盞。”

俞盞:“嗯?”

他的手還搭在她額頭處,俞盞逆著那特殊的溫度擡眼凝視他,只聽他說,“你不會以為我生氣了吧?”

俞盞:“……”

“我又不是氣球,哪那麽多氣,”他收回手,隨意地把手臂垂著,一副一本正經的模樣,他跟她說,“而且就算以後真生氣,也用不著你哄。”

他那些隱晦的不夠光明的在她面前不太見得光的屬於自我的心思本來就只和他自己有關,他要做的是學會更好的控制,而不是讓她為他的情緒買單。

她沒有義務。

他也不願意她那麽辛苦。

俞盞理解了這句話表層的含義,沒有直接回應,但也沒有反駁。

她後知後覺想起依依還在她身邊站著,回神給她們互相做介紹。

依依一如既往不願說話,只見她點了點頭,禮貌地沖自己面前長得跟棵白楊樹一樣的哥哥講了句‘你好。’

“嗯,你挺聰明。”白楊哥哥蹲下身,和章依若有似乎地招了下手,慢條斯理給她回,“我現在確實很好。”

“……”

遲於把章依的行李接過,領著那兩人往外走,他的車子停在小區正門,俞盞陪章依上了車子後座才發現座位上堆了很多零食。

司機隨口道:“先墊墊肚子,中午去吃大餐。”

俞盞請了一天假,不著急回去,可以在這裏多耽擱一段時間,她欲要跟他道謝,想起他大概率不想聽她的謝謝,將話頭止住。

把章依安排到座位上,給她系好安全帶,俞盞從零食袋裏拿了包餅幹給她,翻袋子時,俞盞發現還有兩盒切好的水果。

應該是剛剛去買的,水果標簽上顯示的時間是二十分鐘前,俞盞的目光忍不住放在他身上,她覺察出自己是需要他的,她竟然開始需要身邊有人在。

這算好事還是壞事,她一時沒有答案。

車子開向醫院,征得了章依同意,俞盞和遲於上樓去見她的主治醫生。

醫生告訴她們:平常註意吃藥只要不受大的刺激就沒問題。

醫生:“也不用在她面前過於小心,有時候把她當成正常的孩子反而有預料之外的結果。”

從醫生辦公室走出,俞盞一直在想醫生那句叮囑,遲於看她心不在焉地在走路,無奈扯住她的衣袖。

他漆黑的眼眸落在她身上,若有其事:“別丟了。”

俞盞:“啊……好。”

她一擡眼,看到自己被她扯著的衣袖,小聲道,“…現在似乎有點像在遛狗。”

遲於:“?”

他不緊不慢地攥著她那層布料,把她往自己面前又拉了一些,距離很近,她聽見他淡淡問,“好端端的,為什麽要罵我?”

“……”

她明明是不小心罵了自己。

俞盞老老實實看路,沒再低垂著頭,但他的手依然沒松,他好像已經忘了他在牽著她,不對,是牽著她的衣袖,他自然地問起章依的更多情況,而俞盞也盡量忽視兩人的姿勢,自然地應答。

遲於聽出重點:“所以她今年十四歲?”

俞盞點頭,以為他是沒看出章依的年齡,解釋說,“自從身體出現問題之後,她的個頭就沒怎麽長。”因此看起來像個小朋友。

遲於:“我不是在想這個。”

俞盞疑惑:“嗯?”

遲於蹙眉:“我是在想假如讓她去我們那上班,算不算雇傭童工。”

中午坐在餐廳吃飯的時候,俞盞明白了這句話的具體含義,遲於見章依的第一眼就看到了章依在自己衣服胸口處繡的那一小行代碼,他看出她的興趣,已經對她以後做什麽有了一些規劃。

“你真的自己看了很多資料書,還在學著做游戲?”俞盞給身邊安靜吃飯的章依夾了一塊糖醋肉問她,“不累嗎?”

“喜歡。”依依笑,“不累。”

“不累可以把你寫過的程序整理好發給我,”遲於放下手裏的筷子,加入這場對話,他音調淡淡跟章依講,“我給你固定報酬,假如你設計的程序被采用的話。”

最後他說:“但我們不能成為雇傭關系,因為——我暫時還不準備違法亂紀。”

——違法亂紀地雇傭童工。

“……”

章依迅速點頭,翻出自己的電話手表,打開一個文件一樣的東西,把手表遞到遲於面前。

看完之後的遲於給出評價,說不錯。

章依:“謝——”

“不用著急謝。你現在不到可以工作的年齡,我無法聘用你。”話鋒微轉,他緊接道,“但等你到了工作的年齡我還是無法聘用你。”

章依:“?……”

他認真跟她說:“學歷是敲門轉,你還是要上學。”

熟悉的場景和語言讓俞盞想起在醫館,他也跟小安說過類似的言論,她懷疑他是什麽公職人員,專門給大家普及九年制義務教育的那類。

但他講的話不是沒有道理,讀書很重要。這不是值得辯駁和質疑的理論。

遲於並不是隨口一談,接下來的時間他都在和不願意開口的章依用微信交流。

俞盞給她們拉了個群,看到他們在群裏溝通。

溝通結果是,讓章依先從上小課開始。

等她適應了上小課,他會給她找學校,讓她參加相應考試。

章依第二次向他道謝:【謝謝】

【別謝了】他像沒感情的機器,面不改色回:【不是因為你】。

章依:【……噢】

章依果斷把自己發的謝謝撤回。

“……”

俞盞捕捉到這一幕,禁不住笑。

醫生說得很對,她和朋友之前都把依依當成心靈脆弱的病人,但其實她不是病人,她是有自己小世界的可愛的小朋友。

下午三點的航班,兩點她們就坐在了候機室。

章依沒坐過飛機,對周圍的環境感到新奇,俞盞領著她在這個地方逛了一圈,問她困不困。

她聽民警說她一夜沒睡。

章依搖頭,“姐姐,你?”

“我也不困。”俞盞避重就輕告訴她自己精神很好。

章依:“那個哥哥?”

循著這話,俞盞往休息室的沙發上望,她看到他閉著眼睛隨意倚著沙發,好像睡著了,姿態安靜。

俞盞沒收回視線,她分神對身邊的依依說,“哥哥困了,讓他睡會兒吧。”

章依:“好。”

遲於休息了十五分鐘被電話吵醒,聞明微打來的,問他什麽時候回家吃飯,“你爸讓我問的,你說他是不是瘋了?竟然會主動讓你回家吃飯。”

“…不是他瘋了,是我瘋了。”遲於瞧見不遠處的熟悉的身影後,心定下來,他轉移話題,冷不定喊了句媽。

聞明微怔住,“你這麽一本正經稱呼我怪嚇人的。”

遲於:“……”

聞明微:“說吧,什麽事。”

停頓片刻,聞明微聽見她畢業後就沒往她要過一分錢的兒子問她能不能預支一下自己明年的生日基金。

聞明微下意識說:“你生日還有十一個月才到。”

遲於:“…嗯,所以我說預支。”

聞明微:“你缺錢了?”

遲於:“……”

沒有富到流油是真的。

遲於起身,往洗手間的方向走,頓了頓,坦誠嗯了聲,“挺缺的。”

因為不再準備賣房子。

*

回到上京,天色還早,俞盞讓遲於忙自己的工作,她則帶著章依去逛商場。

需要添置手機、平板、電腦……

也需要添置衣服和鞋子。

這裏比延陵要冷一些,章母給章依放在書包裏的也不過都是夏天的短袖,短袖褪了色,看起來有些舊,重點是不保暖。

章依逛到第二件衣服店,怎麽都不肯再進去,“姐姐,夠了。”

“再買兩件,過幾天不是就要跟那個哥哥去他公司參觀嗎?還說以後畢了業給他打工。”俞盞指著手機上她和遲於的對話框給章依看,告訴她,“今天買衣服的錢,那個哥哥報銷,他說這是預支給你的員工福利。”

章依不信:“騙人。”

“…沒騙人。”俞盞牽著她的手動了下,小聲說,“告訴你個秘密哦,那個哥哥人傻錢多,不花白不花。”

“……”

人傻錢多這個形容詞依依覺得描述的有些準確,因此她才願意跟俞盞往下一家店走。

兩人逛到天色快黑,才從商場出來。

打車回家,到玄關處,俞盞率先同章依介紹小十。

小十呆呆盯著章依看了一分鐘,同她握手,說歡迎。

章依眨眨眼睛說:“謝謝。”

小十眨眨眼睛回:“收到。”

“…好啦,現在我們要進行下一步,參觀新家。”俞盞把拖鞋放到章依面前,等她換好,帶她往屋裏走,所有的房間都逛了一遍,最後她指著南向的那間臥室跟章依說以後就住這間,“我的房間在你隔壁,一分鐘就可以找到我。”

章依沒住過這麽大的房子,她有些局促,俞盞牽起她的手一點點給她做更細致的介紹,“浴室、書房、玩具屋……這是衣帽間,衣帽間外邊我準備給你收拾成游戲廳,設計游戲不是也要先自行體驗嗎?到時候你就在這裏……”

章依原本的忐忑逐漸落地,她牽著俞盞的手有些汗濕,貼貼她的手心,不知要怎麽表達。

“一家人不說客氣話。”俞盞彎唇跟她講,“因為姐姐就沒說。”

察覺到依依的疑惑,俞盞自我坦白,“這一年的時間,姐姐都忘了問你過得好不好?那你說,我是不是也不是稱職的姐姐?我要給你道歉對嗎?”

今天從見到依依,俞盞就在想:這麽久的時刻,她只顧著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忽略了很多事。她的眼睛被遮住了,該留意的註意的愛護的東西都沒有看到,都刻意避開。

章依著急搖頭:“姐姐,不道歉。”

俞盞:“好,姐姐不道歉,那依依以後也別再說謝謝?”

“嗯,”章依攥著她的手,說,“知道了。”

俞盞揉了揉她的腦袋,讓她去房間歇會兒,“一會兒晚飯到了,我叫你。”

章依乖巧點頭。

等晚飯的那段時間,俞盞忙著給朋友發信息,她拈輕避重,只把把妹妹接來上京的事告訴她。

【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好妹妹。】

【不過,妹妹好像也不太需要我照顧,她還是那麽懂事。】

【她竟然會寫代碼耶,以前我們都沒發現,這是不是與生俱來的天賦?以後妹妹可能會大有作為呢。到時候萬一再得什麽大獎,我還能跟著沾光。】

【想想都興奮。】

【章月……】

【你說,你後悔嗎?】

最後那五個字,俞盞打了很久,打好又清除,又打好,又清除。

她想得到什麽答案呢?

大多時候,問題發出去的那瞬,不都是有預設的答案嗎?

答案對不上,會落寞。

答案對的上,會開心。

但她永遠聽不到她的答案了,那不如不發。

發出去的那幾條,很快有了回覆。

朋友每條都回,不讓她自言自語。

最後,朋友說:【小盞,辛苦啦】。

【不辛苦。】

俞盞關上手機,收拾好心情。

外賣到之後,依依從臥室出來,和她一起吃了晚飯。

“還是兩個人吃飯好,一個人吃飯很孤單。”俞盞感慨,感慨完,她聽見依依突然說了句哥哥。

俞盞一時未懂:“嗯?”

章依:“哥哥,不陪?”

俞盞幫她把話補充完整:“你是想問哥哥怎麽不陪我吃飯?”

依依支支下巴:“對。”

“因為哥哥只是姐姐的朋友啊,好朋友不一定要每天都要一起吃飯的。”俞盞用平靜的語氣說,“只有家人才會每天一起吃飯。”

陌生的環境總會不適應,飯後,俞盞看章依坐在沙發上發呆,把這種呆楞理解為不適應,想了想,她對依依道帶她去個地方。

有一分鐘的路程,俞盞推開自己臥室對面的那間臥室,和依依一起進屋。

這間房剛才沒帶她參觀,就連俞盞自己都很少來。

很公主風的裝修,墻壁是粉色的,床單也是粉色。梳妝臺上擺著掛件,擺著玩偶,還擺著幾張相片。

朋友和她的,朋友和妹妹的,高中的大合照,以及朋友的寫真。

“這間臥室是你姐姐的。”俞盞說,“以後你想她了,可以到這間臥室。”

醫生的話還有遲於的做法都給了她啟發,他們把依依當成大人,她也要學著把她當成大人,所以下一句她說,“依依,你要是想哭,可以哭的。”

章依的眼淚緩緩往下墜,她看看照片,輕觸了下,最後她抱住俞盞,聲音沙啞,“姐姐。”

也許是喊我,也許是喊朋友。

俞盞想:但不論喊誰,都應該應。

她說:“姐姐在。”

章依哭了很久,後來止住眼淚時,俞盞看到她眼睛腫得厲害,她去外面客廳翻出冰袋,裹著毛巾給她冰敷。

“昨天有找到地方嗎?”她們坐在陽臺閑聊,俞盞問她。

章依搖頭。

那個地方好大,她不知道姐姐睡在哪。

俞盞和她打商量:“那等下個月,我們一起去?”

章依:“好。”

俞盞同她達成共識,然後轉頭對她笑:“依依。”

依依應:“嗯?”

俞盞跟她說:“我發現了一個可以和你姐姐說話的軟件,你要不要用?”

章依先搖頭,最終又點頭。

看到她點頭的動作,俞盞走到茶幾前,把桌上的平板拿到陽臺,點亮屏幕,打開那個無意中發現的軟件,然後她找出通訊裏唯一的人,給對方撥電話。

三秒鐘後,電話被接起。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喊小盞。

幾乎是捕捉到聲音的同一剎那,依依又有眼淚往下墜,速度極快。

章依:“姐姐?”

俞盞點頭:“對,姐姐。”

朋友稀裏糊塗的聽著對話,敏銳問是不是有旁人在。

“是妹妹。”俞盞把平板往兩人面前挪了一些,介紹說,“妹妹想和你打招呼。”

“好啊,”聽筒那側的人頓了幾秒,自然道,“妹妹有想我嗎?”

接下來的時間,俞盞交給姐妹二人,她去浴室洗了臉,皙白的臉被冰水覆蓋時,她想起今天在車上和遲於說過的那句話。

當時她和遲於說——我朋友不在。

完整的句子,準確的描述,其實應該是——我朋友不在了。

【不在了】和【不在】明明就只差一個字,但她想不通:為什麽就單單這一個字,就有那麽大的差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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