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公主

關燈
公主

【39】

車子臨時停靠在路邊,俞盞下車,她同張毅清道了謝,讓張毅清去忙自己的工作。

俞盞:“抱歉,麻煩你了。”

“不麻煩。”張毅清有一個瞬間想把車門上鎖,但他知道他這樣的行為只會讓她離他更遠,他想起昨天和遲於的聊天,也想起那些陰暗的心思和行為在那人面前已經逐漸暴露。

思緒紛飛中,神色難辨的遲於便已推開駕駛座的車門朝這個方向走來。

走了幾步,他到俞盞面前,輕擡手臂,不由分說攥住她的手腕。

男人動作輕,隔著一層單薄的衣袖,充斥著硬繭的手掌悄無聲息地在女孩腕骨處細微摩挲了下。

因為這個行動,俞盞感受到了他手指的溫度——溫熱的,潮濕的,同時也是帶著莫名安心的溫度。

遲於對張毅清探尋的.以及俞盞訝異的目光.置若罔聞。

他以別扭的.像牽又不像牽的姿勢把俞盞帶到自己的車子後排位置。

打開車門,把後備箱的毛毯扔給她,他言簡意賅.音色淡淡對她道,“睡一會兒,最多四個小時。”

車門即將被關閉,俞盞才看到他是穿著睡衣出來的,黑色的家居套裝沒那麽嚴實地遮蓋著他的身形。他的頭發有些濕漉,應該是出門前隨意洗了把臉沾染到。由於太疲倦.睡眠不夠.現在的眼皮是很雙的,擁有著明顯的折痕。

“不知道今年流行睡衣風?”男人關住車門,落下句沒情緒的話,“別看了,睡覺。”

“……”

俞盞嗯一聲,用毛毯裹住自己。

睡不著是肯定的,吃助眠藥還會睡不著,別提現在有急事。

俞盞倚著後座,先接了通爸爸的來電。爸爸剛起床,告訴她已經找人去了派出所,讓她放心,接著爸爸問她,“是今天回來嗎?”

俞盞點頭:“對,在路上。”

“但爸爸現在在外地——”

“沒關系,”俞盞明白爸爸的欲言又止,努力用輕松的語氣道,“等您休假,我們再一起吃飯。”

“好。”

匆忙結束通話,俞盞把毯子裹嚴實。

沈寂片刻,俞盞把身體往前排探。

“我朋友的妹妹離家出走,被派出所的民警遇到了。”她在輕咳聲後,同他坦白,“我朋友不在,所以我才著急回去。”“但現在不用著急了,我爸爸會找人照料。”

遲於在後視鏡裏掃了她一眼,掩蓋住自己還未消化幹凈的情緒,他輕點頭,淡聲回嗯。

“……”

眼神那麽沈話那麽少是不是在生氣,雖然不清楚具體原因,但總覺得他在生氣。

俞盞依然貼著前排座位和他聊天,她問他能不能開長途車。從這裏開到延陵預計要近六個小時,他昨天就沒……

“他能開,我就不能?”

俞盞:“?”

消化了一瞬才明白這個‘他’是指張毅清。

她聲音很小反駁:“我沒說你不能……”

遲於講那句話完全是下意識的,話剛落他就已經後悔了,覺得自己語氣兇。

他盡量自我調整,須臾,通過後視鏡和她短暫對上視線,壓低聲跟她說,“沒針對你。”

俞盞:“嗯?”

“是針對他,不是針對你。”遲於並未多解釋,就連出聲的這句都藏著些含糊。

俞盞只當昨晚他們聊房子過戶聊崩了所以才看彼此不順眼,她沒有多問,但在十分鐘後的加油站,她悄無聲息地從後排下車。

一鼓作氣,勢如破竹,以極快的速度,俞盞從後排移動副駕駛。

遲於拿著牛奶回到車位上,看到的就是她乖巧坐在他身邊的畫面。

“我會趕緊把駕照考出來。”她跟他表決心,“這樣以後就不用給你添麻煩了。”

“……”遲於剛要變好的心情就這麽僵在那,緩了緩,他嘆口氣,把手裏的牛奶給她,面無表情道,“這一路你都先別和我說話。”

俞盞捧著那杯熱牛奶,疑惑望著他,聽見他冷哼了聲對她說,“以免還沒到延陵,我就被氣死。”

“……”

車子駛上高速,半個小時後,又從高速下來,遲於按照導航提示把車子開進臨城的高鐵站,買了時間最近的一趟車票。

一切都卡得剛好。

她們安檢進站,同一時間,列車開始檢票。

俞盞坐在靠窗的座位,看到車廂最前方的顯示屏上寫一個小時二十分鐘抵達延陵。

這個交通方式她之前沒想過,如今真正實施才發現速度最快。

她偏頭,想和他說謝謝,又想起他不讓她和他搭話。

遲於在屏幕上敲完字,偏眼看她,“怎麽不睡?”

“我現在能和你聊天了嗎?”女孩眼裏蓄著光一樣的東西,遲於捕捉到,垂眼嗯了聲。

以前也沒見她這麽聽勸。

“我不困。”俞盞斂著眼睫跟他說,“現在沒有一坐車就睡覺的習慣。”

“那就閉目養神。”遲於淡聲說著,搭在她座椅上的手同時往下伸,他找到按鈕,一點點調整她的姿勢。

本來坐得正,如今是半躺。

車廂人少,沒有人的註意力在她們這一隅,俞盞半闔上眼睛,感受到久違的安全。

遲於見她眼睛眨也不眨以為她是睡著了,他拿著手機到衛生間洗了把臉,給聞默撥電話。

聞默開門見山:“人已經被接走了,家裏人接走的。”

“嗯。”遲於捏著電話的指尖也布滿水珠,水珠掉落,他忽然跟聞默講隨便找身衣服給他放在車上。

聞默:“你裸著來的?”

“你才裸著,”遲於眉頭微蹙,眺著不遠處,說了句,“我是現在穿得太時尚,怕你自卑。”

“……”

列車到達延陵是早上八點,聞默翹了早會,親自來接。

看到遲於那瞬,聞默思緒微哽,“你果然沒說錯,看到你這潮流穿搭,我自卑到擡不起頭呢。”

“……”

遲於斜了他一眼,連大哥都不想喊了,反倒是俞盞越過他喊了聲大哥。

俞盞見過聞默幾次,也和對方吃過飯,她知道聞默是遲於舅舅家的孩子,是延陵人。

“好久不見小盞妹妹。”聞默沖俞盞笑,“今天大哥給你們當司機。”

“不用。”遲於拿出後備廂的外套隨意穿上,跟聞默講讓他直接回去,“我們趕時間,敘舊的事下次再說。”

聞默:“?”

也就是他能占蔔會算,開了兩輛車過來,聞默凝視著沒感情的車尾氣,無奈笑了笑,才上身後助理的那輛。

*

九點半,車子抵達一所老式居民樓。

遲於在找停車位,俞盞解下安全帶,率先往樓裏跑。

一口氣跑到四樓,生銹的鐵門敞開著,屋裏有斷斷續續的聊天聲傳出,俞盞在禮節性敲了兩下門後進入,一眼就看到章依安靜坐在凳子上,周圍站滿人。

正在了解家庭狀況的民警聞聲偏過頭,試探喊:“俞女士?”

俞盞點頭,調整了下呼吸,說是。

“依依。”俞盞走到章依面前,擡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沒講多餘的話,但章依在看到她那一瞬,便克制不住哽咽出聲。

“你這孩子,搞得像我們虐待你了一樣,”一旁的章母尷尬道,“真是麻煩你了哈小盞,沒什麽事,還耽誤你時間,讓你跑一趟。”

俞盞淡淡說了句不麻煩,接著,她蹲下身體,給章依擦小心翼翼擦眼淚。

民警已經摸清了大致狀況,拍拍俞盞的肩膀示意她出去說話。

“情況已經在電話裏和你說清楚了,開始遇到她,她不願意交流,後來問的急,才報出你的電話號碼,最近這段時間得辛苦你多關照她的情緒,多和她溝通。”

俞盞道謝,說會的。

民警嘆口氣,“聽她說你是她姐姐的朋友?”

俞盞點頭,應了聲對。

朋友。

很好的朋友。

好到可以幫彼此照顧家人的那種朋友。

所以半個小時後,坐在客廳裏的俞盞和章父章母算了筆賬,她跟她們講她準備把章依帶走一段時間,為了彌補她們對女兒的想念,她會提供一筆資金給她們。

夫妻倆一對視,沒什麽猶豫就應下。

“這孩子從開始就和你親,天天念叨著想你。”

“嗯。”

俞盞沒拆穿這句話的漏洞,她牽著章依的手緊了又緊,絲毫不袒露情緒,她很章母說,“麻煩您找一下依依的身份證,順便幫她帶幾件換洗衣服。”

“好的好的。”

夫妻倆興匆匆跑走,俞盞沒忍住在屋子裏掃蕩了一圈,沒有她想看到的任何,也沒有一絲多餘的屬於朋友的痕跡。

“姐姐。”章依擡眸望著俞盞,清澈的眼睛裏潤著水珠般的東西,“不走。”

俞盞明白章依要說什麽,也知道她願意說話已經很不容易。

朋友曾告訴俞盞.妹妹自從小時候高燒被耽誤.引發神經疾病後.幾乎就不怎麽和人交流。

但妹妹見我第一面就喊姐姐了,說明我本來就是要當她的姐姐。

俞盞想。

“一點都不麻煩,現在姐姐有一個大房子,自己住很害怕,你過去剛好可以和姐姐作伴。”俞盞唇角的弧度揚起,安撫說,“對了,樓下還有一個姐姐的朋友在,一會兒我介紹你們認識。”

章依搖頭:“不了。”

“不是在和你說客套話,也不是征求意見,是真的,姐姐很需要你。”俞盞抱抱她,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麽。

章依成功被這句什麽轉移註意力,點頭低聲應好。

東西不多,一個書包就能裝下,俞盞從章父章母手裏接過書包,把手上一直攥著的銀行卡遞給她們,“密碼是依依的生日。”

“哎呀,這我們也不能真要你的錢呀……”話是這麽說,但接銀行卡的動作一點也不含糊,夫妻倆臉上堆著笑,眼神沒有分給章依分毫。

俞盞沒什麽心思再和她們多交談,牽起章依的手出門往外,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到臥室傳來一陣啼哭。

男生的聲音,帶著稚嫩,不斷在喊媽媽。

夫妻倆親昵回:“媽媽在呢在呢……”

*

在樓下找了一圈,也沒找到遲於的車,俞盞點開手機準備給他發消息,看到半個小時前他留了微信給她。

CY:【要不要幫忙?】

CY:【門牌號都不告訴我,我也沒法幫忙。】

CY:【?】

最後一句,他給她發的是【俞盞,你回頭。】

帶著滿頭霧水,俞盞原地轉身,跟變魔術一樣,他竟然真的就在她身後不遠處的一棵白楊下。

【你先別過來。】俞盞快速在屏幕上敲字,而後,沖他晃了晃手機,示意他看屏幕。

CY:【?】

他果然立在原地不動了,發個問號。

俞盞組織語言,先給她介紹章依的身份,順便告訴他她準備把她接到上京。

CY:【這丫頭不用上學?】

俞盞:【之前的學校環境差,班上同學素質低,現在是休學。】

結合她的前言,遲於讀懂潛在臺詞。

CY:【嗯,知道了。】

又是這幾個字。

但同樣的字會擁有不同感受。

俞盞現在的感受是——安心的、踏實的、柔軟的。

方才不經意的塌陷似乎在被這幾個字逐漸填滿。

俞盞想了想,又在屏幕上敲出幾個字。

她問:【要不要聊聊早上的事?】

CY:【?】

CY:【你想聊什麽?】

CY:【就這麽幹聊?】

一點防備都沒。

俞盞:【…嗯,就這麽聊。】

CY:【…行,你說。】

俞盞擡眼,看了看他的位置,她觀察到他黑色風衣裏的家居服,也觀察到他運動鞋裏沒穿襪子,還有他頭發淩亂。

四周的風在飄,秋天的葉子沒有章法地三三兩兩往下掉,有一些墜在他腳下,俞盞回憶著今早的畫面,自以為讀懂了他的全部情緒,所以她給他發——

【你每次出差都有很多工作,好辛苦。我想讓你好好休息,才沒有打電話給你。】

【張毅清是我偶然遇到的,不是我主動找他,我給他轉了車費,他雖然還沒收,但我一定會把錢送到。】

【我不喜歡欠人情,以前很多年都不喜歡。】

她用餘光望他,望不到他的反應,繼續用通紅的手指打字。

【假如你願意。】

【以後會試著欠你人情。】

【還有楚京嚴。】

看著這些消息的遲於目光頓住,他站在一個不知名的小花壇前,喉結不自覺滑動,他緩了好長一會兒,才擡眸,用若有似無的視線去觀察她。

要不是她身邊站著個活生生的人,他預料自己接下來的行為會不受控。

他把那句【還有楚京嚴】刪掉。

盯著順眼多了的對話看了會兒,給她回覆——【沒有假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