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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小將軍,您帶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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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小將軍,您帶我回家

◎好◎

沈辜坐到闃搠身旁, 從他手裏接過一杯清香的熱茶。

她垂眼,把杯口湊近鼻間嗅了嗅,看向身邊人說道:“好香的茶。”

闃搠如她的動作,端起瓷杯聞聞, “是嗎, 粗茶而已。”

沈辜不以為然地說:“我與這些弟兄們這些時日都過慣冷飯冷水的苦日子了,莫說這時的一杯淡茶, 便是白水, 只要冒著熱氣的, 我們都覺著香。”

“爐上尚煨著些熱水,你若想要, 盡管拿去。”

闃搠喝完茶,矜貴有禮地對沈辜點頭:“沈將軍, 允我回屏風後換套衣物。”

“去吧,”沈辜招呼十個弟兄,“來, 把爐上的熱水提過來, 都喝口, 暖暖心肺。”

她起身走到屏風前,望著燭火映出的闃搠寬衣解帶的身影:“闃搠,你且在這陪弟兄們待著,亦或是——跟我走一遭?”

影身的動作頓了頓, 闃搠扣好衣帶,平靜地說:“我願意與沈將軍同往——本將已是閣下的俘虜,是你的戰利品, 何去何從, 或許我說也做不得數。”

他穩步從屏風後走出, 換了身白衣打扮,倒有幾分出塵俊逸。

“這是什麽樣的話,好似我會苛待您似的。”沈辜笑瞇瞇地拉起闃搠的手,暧昧地撫摸著,“倒是您闃搠將軍,曾對我不厚道過......可我沈辜豈是那睚眥必報之徒。”

她不動聲色,從闃搠袖口下下來一套袖箭。

“走吧,將軍,我帶您透透氣。”

沈辜把袖箭裝到自己手腕上,這袖箭樣式繁覆奇特,她看得驚奇,竟一時不能妥善裝好。

她的俘虜、她的戰利品上前一步,面無表情地伸手幫她把袖筒的扣帶系好。

沈辜稀奇地笑笑:“謝啦,”她豎起瘦削的小臂,把短箭一根根插進袖筒之中。

闃搠望著她一連串的動作,等這位秀氣少年做完她一切好奇而可愛的動作後,張口道:“瘦得可憐,你似乎比我的犬也不如。”

他甚至兩根手指就能圈住她的手腕,還餘出許多空。

瘦得確實可憐,如今這份可憐也是更讓人服氣的籌碼。

沈辜擡頭,對他齜牙:“人豈能與犬比?”

她說著忽然咧嘴,“倒也不稀奇,我還見過狗做官呢。”

李持慎,反犬也。

沈辜這出擒賊先擒王的把戲剛露相,闃兵們就崩潰了。

不必她喊,闃國習俗中,將帥著白裳即是被俘。

她帶著闃搠從城南到城東城西,經過之處丟下兵器者無數,有些想奮死一搏的闃兵,也被沈辜和庚兵們迅速解決了。

“上將,這些都是您親自帶起來的兵哎。”沈辜奚落,“跟著您走過無垠漠海,號稱是雄兵嘿。”

闃搠看看她,“什麽雄兵也都是人。”

他垂眸,“我帶兵上不如你,你能把兵訓練成獸物。”

沈辜皮笑肉不笑,“上將,別這樣折損我的兵。他們不是獸,和您的兵一樣,他們是人。”

“我失言了。”

為表歉意,闃搠出聲讓反抗憤怒的闃兵們主動投降,“計輸一籌,今日之敗仗,且認了。”

主帥一言,勝過萬物。

闃兵們集體沈默,庚兵們見勢,拿著用各種材料制作的繩子把沒受傷還有戰鬥能力的人全都給捆成一堆,然後扔到墻角。

這時王萇騎著搶來的戰馬飛奔到沈辜旁邊,一躍而下,滿面春風沖她報喜道:“撫安,你真是神啦!你是如何得知城北會有漏網之魚的?”

他騎馬先到,緊隨其後的是二十多個庚兵和被壓的頭也擡不起來的闃營副將們。

闃搠見到這些被押回的副將,臉色幾不可察地變了變。

他的疑兵之計被沈辜戳得大破,破無可破了。

這個沈辜,她竟真如此用兵如神。

她一打起仗來,總是讓敵手防不勝防。

分明只是慢了一步罷了,闃搠原先決定明日就對思歸縣發起強攻總攻……如今看來,盡是水中月鏡中花了。

沈辜慢吞吞掃過喪家之犬的闃兵將領,拍著袖箭的鐵身,回身說:“闃搠,你看來也想過我會攻進來吧?”

闃搠冷靜說道:“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本將不過是在做一個守將應做的事情,你這個打法,還能剩多少人?”

剩多少人......沈辜避而不談,她吩咐王萇:“把這位守將帶去城北吧,那兒應還有些躲起來的闃兵。”

“是!”王萇正身,伸手從士卒的手裏拿過繩子。

“不必綁了,我尊敬上將,你們也得學會敬重他。”

“可他......”王萇狐疑地望向闃搠,好似他會暴起傷人。

闃搠便對他冷淡地頷首,“敗局已定,何以擔憂敗軍之將。”

他打得瘋,認敗時卻也幹脆。

是條漢子。

王萇於是站到他身側,“請吧,敗軍之將。”

活著的庚兵們開始清理戰場,如雁過拔毛,所到之處連半根斷劍都不會留下。

交戰本身是相互搶掠食物兵器,食敵利己。

沈辜在勝仗之後一半高興一半沈重地望著天,即使頭頂上的夜空已被高聳的城防代替,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固執地望著什麽。

或許是死人,或許是活人。

統計庚兵傷亡人數的小兵跑過來對沈辜說:“小將軍,城南折了七十八個弟兄,城東城西一百三十二個,城北七個。”

“......知道了,把兄弟們的身子看好了,夜裏有野獸,別讓畜牲們擾了弟兄們的安寧。”

小兵欲言又止。

沈辜瞟他一眼,“說吧,還有什麽事。”

“是......左縱頭不見了。”

“不見了?什麽意思?”

小兵支支吾吾,“就是屍堆裏沒看見他,傷兵裏沒看見他,活人裏始終見不著他。”

沈辜眉頭緊皺,“我去找......還有誰不見了嗎?”

“沒有了。對了小將軍,程校尉說他想回曾經的家裏去看看,城東那兒的戰事方定,他便先走了。”

“哦這事,”沈辜思忖著,擡頭問:“他朝哪個方向去了?”

小兵指了指,她點頭,“撐著點,小將軍去尋尋人。”

失去同袍的悲痛在這樣慘烈的損失下已經變得木然,小兵原先覺得自己打了這麽驚天動地的一仗,已和每個有幸活下來的弟兄一樣,堅不可摧了。

但沈辜的一句撐著,輕易擊垮了他的振作。

“好,小將軍您小心點。”小兵抹著淚,送沈辜離開。

走在珦城的街上,沈辜見到無數灰燼與毀滅,房倒屋塌中屍橫遍布,這與她做鎮國將軍時鎮守的珦城完全是兩番模樣。

闃搠本人無意對平頭百姓燒殺搶掠,但他手底下的兵原本都跟那枳等將領,早已將殘暴侵略示以平常樂趣。

阻止了兩次,發現只會有損軍心後,闃搠便不再下令嚴禁燒殺了。

在戰爭之中,要求所有人恪守的正義只會淪為別人私下的笑談話資。

只有權變可治軍,而仁義是治國用的。

沈辜的軍紀,底線便是“國容不入軍”,別像要求尋常百姓一般要求士卒。

闃搠這次輸,與其費不必要的心思整治軍隊不無關系。

程戈的身影在眾多傾倒的房屋中很好找,滿目瘡痍,他一人血淋淋地半跪在碎石瓦礫之中,精悍的背脊上只披件單薄濕透的粗布衣裳。

沈辜沒有冒然出聲打擾,她靜而無聲地走過去,在他的背後站定。

良久,空中雨絲稀薄近無,程戈淌著滿臉的血,以一種艱難別扭的姿勢站起來,再轉過身看著她,“小將軍......”

“沒事吧,”沈辜給他肩膀極輕的一錘,“看見左縱頭了嗎?”

自然是沒看見的,一人在城東一人在城南,戰事開始時匆匆見面,結束後又各自動作,哪會見著。

程戈搖頭,他矮著頭,道:“小將軍,我們打贏了。”

“嗯,贏了。”

“真好,您真厲害。”

沈辜說:“沒有你們,我一人也打不贏。”

程戈慘淡一笑,“沒有您,我們就還是群敗兵而已。”

“怎麽著,擱這兒互捧有意思?”沈辜攙著他的手臂,“走吧,帶你們回家。”

校尉望著他成了廢墟的家,喃喃:“家......哪還有什麽家。”

聞言,沈辜毫不客氣地狠敲了下他腦袋,力爭用暴力驅散他的悲痛,“說的什麽屁話,你小將軍的家不就是你的,不就是大家夥兒的?”

“......”程戈拔出腿,一瘸一拐地走出。

沈辜看見他的腿,忘了應該去照顧傷病的同情。

她的眸光一下子黯淡下來——程戈的左腳腳腕被箭矢射穿,血肉模糊。

普通人該是連路都走不了,而程戈像無知無覺的石頭,瘸著往前,拖著腿走,半聲痛哼都沒有。

“小將軍,走啊,你帶我回家——”

雨點忽然鋪天蓋地地灌倒,程戈微笑的臉龐在磅礴的雨勢裏模糊氤氳,只有兩只眼珠烏黑明亮,他放下什麽又拿起什麽似地,眼眶泛紅,對沈辜說:“小將軍,走啊——”

沈辜扯唇,笑:“我還沒找到左縱頭呢,你能走嘛?不要我扶你能走回軍營嗎?”

他能走,他早不用沈辜的攙扶便能昂首進發了。

“那你小心點。”

說完,他就走了。

甚至有閑心叮囑只受了輕傷的沈辜。

僵硬的笑容終於碎成一片片的,沈辜兩指頂著唇角,向上用力地戳著,最終戳出的表情如同一尊木雕,浮誇而怔忡。

她徒勞無功,沿著街道繼續拔步,傾盆大雨沖刷盡了身上的血,粘稠的血液在她腳底下流成紅色小溪,涓涓向黑暗低矮的墻角。

她最終停下步伐,抹了把臉上的水,看清了來到的地方——一間半的茅草屋。

晴阿姊,那個年輕的母親就住在這裏。

殺敵殺迷了眼,一時間忘了,他們是為這群手無寸鐵的百姓打的仗。

珦城是這群流離失所者的家,可不是她的。

裏間傳出細弱的啼哭聲,沈辜摸著腰間隨身攜帶的東西,定了定神,走了進去。

作者有話說:

補4號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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