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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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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她年少,她遲暮◎

裏面傳出女子輕柔的哄孩子的聲音, 斷斷續續的低落吟唱如洇著水波,低低輕輕忽忽。

沈辜不禁將步伐放得極慢極慢。

待近到看清人面,她喚道:“晴阿姊——”

晴娘聽見熟悉的叫聲,正低頭看孩子睡臉的她, 恍惚了一瞬, 然後擡起頭,望見日夜擔憂的少年正穩當當濕漉漉地站在不遠處。

二人目光相接的剎那, 年輕的母親露出慈和的笑意, 年輕的將軍抿唇赧然又歉意。

“阿姊, 我......”沈辜本想解釋自己的不告而別。

但晴娘柔和地打斷了她,“回來便好。餓了吧, 我還有半塊玉米餅,來, 你吃。”

她從袖中掏出那塊被包得嚴嚴實實的玉米餅,遞給沈辜。

見沈辜還呆楞著不接,笑道:“傻了吧唧地站著幹嘛呢, 快來, 我一只手舉不長時間, 還抱著孩子呢。”

沈辜猛省過來,一個箭步推手把餅讓回去,“阿姊,你吃吧, 我不餓......對了,二伯他們呢?”

“他們去......”晴娘的臉忽然變得極其悲傷,眼中逐漸蓄滿了淚水, 她似乎想要放聲痛哭, 只顧著剛睡著的孩子, 緊緊咬住下唇哽咽道,“去葬......葬我兄弟......我三弟了。”

沈辜的心間隨晴娘的淚落下而飄上一層陰翳,她小心翼翼地問道:“阿姊,恕我冒昧,你那三弟——可是生得極瘦,身量不高,面龐清秀?”

“你......你如何得知?”晴娘淚眼中帶著驚訝,迷蒙地看著她。

她的三弟大概長沈小兄弟五歲有餘,二人能因何事認識呢?

除非——他們是同僚,在一個將領手下謀事。

“阿姊,左縱頭是我的同袍。”沈辜勉力笑了下,此時此刻,她尚不能和已死屬下的姊姊一起悲傷。

“你們叫他什麽——左縱頭?”

“......他在左縱隊裏排過隊頭,殺敵時十分英勇,我們便稱呼他左縱頭,是佩服他的意思。”

其實大家是跟著沈辜,圖容易記才這樣叫。

晴娘沒經歷過軍旅生活,聞言信了,空出手擷了擷眼角滑落的淚珠,道:“是嗎,三弟他在家裏幹活也最勤快,他一人能鋤兩人份的草。”

“也多謝大家在軍中照顧他,我作為他姊姊,在家裏就盼望著有人照顧他,他膽子小卻去參了軍,一家子裏他最小但去參了軍.......我說,真謝謝你,沈小兄弟。”

不用謝她,她應該羞愧而不是在這兒承受一位姊姊懇切的感激。

“阿姊,這個送給孩子。”

沈辜緊接著連忙拿出腰間的物什,不容拒絕地放到晴娘身前的瘸腿桌子上,“這是我一直帶在身上的,當初沒能給,現在打完仗了,才有面給你。”

不是什麽金貴的東西,一枚木頭雕的小八卦刀,串著自長槍上摘下來的紅纓,細巧可愛,行伍人常用這個玩具哄孩子或圖個利頭保佑。

晴娘接過八卦刀,撥撥綴著的紅穗子,“你有心了......二伯他們準備把三弟葬在屋後,是老屋後面,你沿著外面的泥路一直走,很快就能見著人影兒。”

沈辜啞然,“謝謝阿姊。”

“不用謝,”晴娘苦笑,“你們同袍一場,你活著是幸,三弟他死了又何嘗不是一種幸運......總歸是見著家裏人最後一面了,以後也就不用死戰場上落得個無人收殮的下場,這仗還不知道什麽結束......”

阿姊,晴阿姊,你不必擔心戰死的將士將無人收屍,人間不葬天來葬,魂靈並未向活人抱怨過屍骨寒涼。

戰場鬼從不索命。

沈辜背過身,單薄地安慰著晴娘:“阿姊,我們仗打完了,闃兵已經敗了。”

“是嗎,真希望盡快看見這一幕。”

沈辜輕聲說道:“阿姊,我們真贏了,您以後不需要再躲闃賊,我們立鋒軍把珦城奪回來了。”

晴娘輕拍孩子後背的手微頓,“......這麽說,我那傻三弟就是死在這場勝仗裏的?”

沈辜感到進退兩難,她能怎麽說,面對失去親人的百姓,直視對他們的淚水與抱怨,身為將領只好一遍遍對不住,在愧慚裏消磨自己,“阿姊,左縱頭他——很聰明來著,他一人就能帶著弟兄們沖出闃賊的重圍,還能.......”

能回家,撐著他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的身體找到家人。

這就是他不見了的真相。

“打勝仗好,打勝仗好啊——你去吧,也許二伯他們還沒把三弟埋好,去看看這個傻小子的臉,他肯定也不想忘記你們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們。”

沈辜三步一回頭,她無論哪次回頭,都能見到晴娘愈發蒼老的面容。

這份蒼老從她疲倦的眼睛和遲緩的表情中一點點彌漫到全身,她只有二十多歲,但已經老得不堪重負。

而沈辜比她更老更年輕,她步履沈重地踏出院門時,聽到了心裏最後一點天真也在風中消散的聲音。

仗打完了,馬上就是和朝廷攤牌的時候了。

是福是禍,沈辜都躲不過。

左縱頭的臉就這樣漸漸消失在層層堆落的泥土中,他蒼白的嘴唇含著抹放心開心又得意的笑。

如同在對活人們說:看,我打勝仗了,我最後還有家人在身邊的,羨慕吧,你們這群可憐鬼。

沈辜揣度著死人的心思,想著想著不由得笑了。

她的笑帶著灰塵和傷口滲出的血絲,臟得很,也殘破得很,像她身上刻著無數刀痕而漏風的衣服,晃蕩蕩的,既讓人覺得滑稽,又讓人覺得憐憫。

她的無賴天成與嬉笑怒罵,在身後這群質樸悲傷的百姓們面前是不能表露的。

用少年青春的面龐作老人遲暮悲涼的表情,她也不敢讓二伯等人看見。

他們會大呼妖怪嗎,會用恐懼的目光詢問她嗎?

沈辜累得不想再想,於是她平靜地對左縱頭的墳頭跪下,磕了個頭,然後走出廢墟。

珦城收覆了的消息在城內各個陰暗的角落裏傳播,等到沈辜拔下闃兵的軍旗插滿臨時畫的立鋒軍軍旗時,已經有幾百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難民蹣跚走出黑暗,沐浴在停雨後的晴日下面。

逐漸地,在自己家園充當數月老鼠的百姓互相扶將著走進日光裏,他們卸下累日的驚恐與防備,擡頭瞇眼望著如金如夢的天空,安靜,寧靜,寂靜......而後無聲地淚流滿面。

沈辜翻出暗紅的將氅,一躍上馬,走出營帳預備安撫死裏逃生的百姓們。

她一出門,門口弟兄們如臨大敵的眼神使她目光霎時布滿殺氣。

闃兵出亂子了?

“怎麽了?!”沈辜厲聲喝道,長槍在手,鋒芒畢現。

最後面的弟兄苦哈哈大喊救命:“小將軍,您快別出來了!我們要被珦城百姓打倒啦!”

沈辜定睛一望,兀地放松下身體。

“孩子,吃我的粥,好不容易撿的米熬出來的,你們辛苦了,來吃,來吃......”

“老叔,俺們不吃,俺們有飯吃,你們吃,你們吃呀!”

“小弟兄搭把手,這是才燒好的熱水,快喝口暖身子嘞。”

“哎哎哎,大娘,我自己拿著喝好了,燙燙燙——燙啊——”

“這是金瘡藥,給你們,軍爺,這是止血的,快用——”

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推攘拒絕強塞,剛打完仗累得不行的庚兵們想拒絕又無力拒絕,滿懷都是百姓們獻上的食物野花與問候感激。

“襲擊者”是手無寸鐵的百姓,鐵甲森嚴的大庚士卒們潰不成軍,哭笑不得地一退再退,直退到沈辜馬腿邊,退無可退,都哭喪著臉求小將軍營救。

沈辜正要張口,忽然感到懷裏也多了個東西 ——一個瘦娃娃,吮著臟兮兮的小手指,睜著黑葡萄似的的眼睛盯著沈辜的臉發散好奇。

“這......這是誰的孩子嘛?”

沈辜右手還持著長槍,此等殺人兵器於此時便是雞肋,她趕忙把長槍交給身後的弟兄,然後抱著孩子從馬上躍下。

下了馬,也就找到了送孩子的人,一個蓬頭垢面的婦人,笑呵呵地說:“你是庚兵的小將軍啊?”

“是,是啊。”沈辜下意識摟了摟懷裏軟乎乎的小家夥,搞不懂這位婦人這樣笑是何意。

婦人上下打量她,嘖嘖稱奇:“還是個半大少年嘛,看著這麽瘦,怎麽打過那群熊瞎子一樣的闃人嘞?”

沈辜尷尬地笑道:“戰術,用的戰術。而且不止我一人,還有很多弟兄們呢。”

婦人張口還想問,沈辜急忙把孩子送回她懷裏,“這個,大姐,我這才從戰場下來,還沒好好凈身,渾身煞氣的,別沖著孩子。”

“謔,沒聽過救世大英雄還要怕煞氣沖撞的。”婦人好笑地搖著孩子的手,半哄說,“你看我們寶兒,哪有被你沖著的樣子呀,笑得可開心了,是不是呀,是不是呀我們的寶兒.......”

沈辜邊笑邊退後,終於從人群裏跋涉而出。

她望著這兒歡欣鼓舞的場面,從心底生出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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