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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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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梅(二)

且說姬蓉大軍行至上官渡被阻,魏書通敵叛營,洩露詐降之計,大營慘遭夜襲。

幸小丫鬟錦繡在關鍵時刻吹響號聲,大營及時反擊,未讓敵軍得手。

奈何,錦繡卻被敵軍帶走,生死未蔔。

彼時,長河結冰,足以大軍過河。但要救人,必須打下上官渡。

“上官渡是都城以北最大的城池,就算十萬兵力蜂擁而上,也只是添油戰術,死傷慘重也未必能成。”

“再過半月,就是盛雪期,彼時大雪漫漫,天寒地凍,城墻堅固打滑,更加難攻。”

“文差這個老不死的東西,聽說叫了都城最厲害的能工巧匠,設計了飛箭機關獸。一次可射一千支箭。”

“咱們的投石車雖有四輛,但東西南北四門分下來,一門也只有一輛。”

將軍帳內,將軍與謀士各抒己見,最終仍沒個主意,紛紛看向北柴。

“軍師,你可有法子?”

那時天冷得厲害,北柴高燒三日才退,一醒來就去了將軍帳,商討攻城計策。

“諸公所慮,也是我擔心之處。上官渡城池堅固,文差固守不出,實難強攻。如今之際,只剩一策。”

姬蓉問:“是何計策?”

北柴看向她:“圍城。”

席間,眾人皆安靜下來。

北柴在眾人目光中起身,在推演沙盤的城池模型插上一枚“拾萬”的旗子,徐徐道:

“兩軍在上官渡盤亙兩月之久,而今年南方澇災瘟疫,欠收嚴重。文差調動十萬兵馬,糧草耗費巨大。我軍因從蠻荒國進糧,供給充足。但朝廷只能搬運國庫糧倉,按照梁道的規模,單次運糧最多只能維持兩月。據密報所言,這兩月期間,均無軍糧運入上官渡。”

寒花子立即明白她的意思:“軍師的意思,上官渡城中,糧倉虛空,而我軍可通過圍城,迫使文差投降?”

姬蓉覺得此計上佳,補充道:“密探來報,上官渡近日頻頻有傳信兵出入,我們截取了一封,如你所料,正是要求運糧官快馬加鞭。依我看,上官渡的糧倉,估計撐不了多久。”

北柴頷首:“第一步,發兵截糧。將送往上官渡的軍糧截至我營。一斷文差後路,二盈我軍糧倉。只是,文差詭計多端,這一批軍糧又志在必得,故而,此番風險頗大。”

姬蓉順著她的話想了想,銀盔下的眼睛如星月閃亮:

“那麽,第二步,便是率兵圍城。北柴,我認為這時候可以使用車輪戰,輪番攻打城門,制造混亂。文差拿不到軍糧,又被輪番攻打,必定大亂。慌亂之下,必出差錯。”

北柴欣慰地點頭,銀發末梢掃過衣衫,從容莞爾。姬蓉調兵遣將的能力一向不錯,自己只說一個圍城,她便能想到車輪戰。

心有靈犀地交換一下眼神,隨後目光一掃,落到人群中焦急的楚宏身上,篤定道:

“彼時,就可以逼迫文差,釋放錦繡。”

計謀一出,所有人都鬥志昂揚,紛紛自薦截糧。

有的說要直接殺過去,畢竟運糧官一行人勢單力薄,派個三五千人,必定拿下。

有的說設置陷阱,讓糧草連同運糧官一並遭殃,死無葬身之地。

最終,均不如北柴的法子:

“文差對這批糧草志在必得,必會小心謹慎。”

說著,在上官渡以南畫出一條小徑,徑旁畫出山脈河流,將一枚紅色旗子插在山脈之上。

“此山,名為鄔山。可派姜蘭、衛杉、徐青山將軍一同前去,若運糧人手尋常,便發兵截糧,運送至我軍大營。若重兵押送,則以火箭燒之。務必,將糧草盡數焚毀。”

姬蓉明白,隨即下令,給了衛杉令箭:

“三位將軍,你們的首要任務是焚毀糧草,切記,莫要莽撞行事,傷及自身安危。”

衛杉接過令箭,跪地行禮:“末將遵命!”

隨後率領姜蘭和徐青山離帳。

往後幾日,大軍巋然未動,一門心思等著衛杉等人的消息。

文差的確防了一手,原本五百人押送的軍糧,他命令加到兩千。選的還是另一條繞遠的小路,為的就是暗度陳倉,怕姬蓉截糧。

奈何,鄔山位於近路與遠路中間,衛杉特意命人在兩面駐紮,果然,逮個正著。

“敵軍人手眾多,交戰恐會拖延時間。”

衛杉是最早拜在姬蓉門下的女將,早在當年還是公主的時候,她便從蠻荒國趕來投靠了。之後北柴教授她許多用兵之道,如今剛好用上。

“點火,放箭!”

只聽一聲令下,姜蘭手下的神箭軍拉弓滿月,尖銳的箭頭劃破空氣發出刺耳的穿梭叫囂,火焰帶著燃油如雨點落下,密密麻麻,只聽無數中箭聲響,片刻之後,烈火便跟糧草燒了起來,滕然點亮整條小徑。

第七日,衛杉三人率隊歸營,臉上皆是被火燎出的一把黑一把灰的花斑。

“主公!軍師!成了!”

彼時,姬蓉儼然在將臺點兵,得此消息,當即下令:

“傳我軍令!圍城——”

十萬大軍,烏泱泱將整座上官渡圍了一圈,北門更是重兵所在,每日采用車輪戰術,接連叩響城門。

從前,文差可以固守不出,但如今糧倉空空,再想不到辦法,十萬大軍便要餓死城中。

“軍師,已經十天了!”

女將趙英揚起披風,長刀一揮,指向上官渡城頭的旗幟,似要隔空將其砍下。

“西門來報,昨夜有百姓順著繩索從城墻爬下,說軍隊已經縱兵搶糧,城中百姓不安,已然大亂。我看,文差撐不了幾天!”

“不錯。”

北柴遙遙眺望城墻,總覺得這座陰森的城池裏透著一股未知的危險:“然則,文差在朝堂爭鬥半生,會這麽束手就擒麽?”

一旁,姬蓉幫她系好披風的繩子:“你的意思是,文差有後手?”

北柴握住她的手,問:“朝廷除了文差手下的這十萬兵馬,可還有哪位將軍藩王,手握重兵?”

姬蓉想了想:“容國疆土遼闊,各地都有重兵把守,極為分散。這兩年紛亂不止,各地的藩王均事不關己,不會輕易動兵。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姬盛不顧自身安危,調動禦前親兵。”

正說著,一滄桑虛弱的探兵飛馬來報:

“報——稟主公!南方忽有大批兵馬北上,姬盛調動所有禦前親兵,又問東藩王借兵十萬,正急速趕來!”

北柴狠狠一驚:“還有多久到上官渡?”

“約莫明日午時左右。”

“如此重要軍情,為何現在才來報!”

“稟軍師!豹子嶺一帶大雪封路,實難行走!屬下也是繞過豹子嶺才能趕來報信!如今敵軍十三萬正在豹子嶺除雪開路,若非如此,大軍早已抵達!”

轟——

一聲巨雷劈下半空,在平坦大地裂開狹長的裂谷。

“嘔!”

北柴火急攻心,嘔出一口淤血,上半身附傾,身子幾乎折斷。姬蓉連忙將她扶住,卻無法阻擋從她口中溢出的血液。鮮紅的液體墜上銀發,綻出嬌艷紅花。

“北柴!”

“軍師!”

趙英也來攙扶,臺下一眾將士陷入慌亂。

“這可如何是好?”

“眼看文差都要舉城而降了,怎麽突然又有援軍?”

“足足十三萬,加上城中的十萬,對付我們還不是踩死螞蟻那麽簡單?”

......

慌亂聲中,楚宏高聲呵斥,命令眾兵安靜——放任軍心大亂,必有殃災。

北柴堪堪坐上將軍椅,手背抹去唇角的血,一道血痕在下巴留下殷紅印跡。

“如今,只有一個辦法。”

呼吸艱難之際,眼前視線也變得模糊,用力晃了兩下,勉強看清姬蓉的面孔,吃力道:

“攻城。我軍有四輛投石車,一並調派到北門轟擊城墻,圍城的兵將回撤,統一沖擊北門。加上城內因斷糧□□,兵將作戰能力削減。如此,有望在一日之內攻下上官渡。”

這是將文差耗到強弩之末,在敵我狀態懸殊之時方能做的強攻決定。

但,這個決定,同時意味著,作為圍城談判的籌碼——錦繡,將無望出城。

“軍師萬萬不可!”

楚宏當即跪了下去,堅硬的頭盔在地上撞出劇烈聲響,八尺男兒急得掉了眼淚。

“強行攻城,文差失去談判籌碼,必會殺害錦繡!請軍師恩準,讓我帶兄弟摸上城墻,我保證,能把錦繡帶出來!彼時再攻城也不遲!”

北柴心痛萬分,卻不得不告訴他事實:“楚將軍,我知你視錦繡為珍寶。可營救一計萬萬不可。且不說你不知道錦繡關押在哪,關押之地有重兵把守。縱然你營救成功,勢必會打草驚蛇,彼時文差得知我軍動向,原本分散的兵力並會擊中防守北門。我軍攻城無果,便要面臨二十萬敵軍的前後夾擊,逃無可逃。”

“可是錦繡她——”

“——楚將軍。”北柴滑下清淚,一字一句道,“家國之前,罔無私情。”

於是,楚宏放棄夜襲,哽咽地伏在地上:“楚宏,聽令。”

姬蓉同樣悲痛,但她不能拿手下士兵的性命當兒戲,行至點兵臺前方,長劍出鞘,高聲一喝:

“傳我軍令!攻城——”

於是,一場圍繞著一個叫做“錦繡”名字的戰爭拉開帷幕。

經過三個時辰的攻打,四輛投石車將城門大樓轟塌,城墻因此裂開一個約六馬齊驅的口子。可就在姬蓉下令沖鋒的前一刻,城墻之上突然被押上一個人影。

她穿著一身鮮紅的衣袍,在黑夜燈火的照耀下似曠野最鮮艷的花朵。那料子是姬蓉賞給她的,是容國最好的錦緞。當時,姬蓉說,錦繡這樣好的年紀,就當穿鮮紅的顏色。

如今,這抹鮮紅被押上城頭,是文差要挾姬蓉的籌碼。

“姬蓉!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就將她扔下去!”

文差躲在城墻上方的石磚之後,聲音卻穿過遙遠空氣,傳至三軍。

姬蓉仰頭望見那抹鮮紅,擡手示意停止攻擊,隨即破口大罵:

“文差!兩軍交戰,拼刀槍拼兵力!你押個丫頭上來,算什麽本事!”

文差見大軍停了,逐漸有了底氣:

“她可不是普通的丫頭!她身上穿的是雲海錦,那是公主皇後才能穿的料子!你給了她,可見你們情同姐妹!姬蓉,我知道你的本事。你若攻城,上官渡必然失手。可若我這時把她扔進兵堆裏,讓我手下這些兵死前風流一回,也未嘗不可!”

姬蓉氣急攻心:“你敢!你若害她,我必將你挫骨揚灰!”

“左右都是一死!你看我敢不敢!”

“文差!你個禽獸!”

姬蓉遲疑,她萬萬不能放任錦繡被一群士兵侮辱至死,可是,如若不攻城,等援軍到了,他們必被前後夾擊,難逃升天。

“姬蓉,我給你一日時間考慮。明日午時,要麽你攻城,我整死這丫頭。要麽你收兵,你我往後再決高下!”

說著,低聲命令錦繡:“你的公主殿下就在城下,你若聽話求情,我保你不死。”

錦繡站在城墻之上,文差等人都低身躲著以防暗箭。光禿禿的墻磚之上只她一抹鮮紅,衣袂翩翩。

她踩著全城最高的墻磚,棉布鞋之下,是烏泱泱的大軍,為首的,是疼惜她多年的公主殿下。於是,積壓多日的情緒爆發,破聲大喊:

“公主!攻城——這是文差的圈套,他們的援軍明天就到,在這之前,攻城啊!錦繡一人赴死,換一座金湯城池,不足為惜!

我死後,必將為你踏平地府!夷平黃泉!有鬼差來索你的命,我砍他的腦袋!拆他的骨頭!公主!記住你說過的話!你一定要稱王拜帝,成為天下的主宰!你要為我娘討回公道!為天下女子討回公道!”

說著,朝姬蓉身後的人影大喊:

“楚宏——你放箭啊!與其受人淩.辱,我情願死在你手裏!你答應我的,一定會練到百步穿楊!你答應我的!就不許騙我!我下輩子再跟你去看朱砂梅!放箭啊你!放箭——”

一瞬間,萬籟俱寂,一切聲音被天神吞噬,陷入空境的耳膜脹痛的悄然。

嗖——

一支利箭從三軍最重的那把弓飛身而出,徑直飛向半空,越過輕箭的射程,落上城頭那抹殷紅。

那一箭極具狠毒,刺穿了錦繡的心臟,讓她當場身亡。

那一箭又極具溫柔,讓錦繡死在最美的年華,死在她的將軍手裏。

姬蓉愕然回首,只見楚宏癱軟地扔下重弓,眼神空洞地似乎失去了整個世界,蒼白的唇動了動:

“家國之前,罔無私情。”

姬蓉痛苦萬分,舉起手中長槍,韁繩一抽,沖向城墻:

“攻城!殺——”

一瞬間,全軍憤然,高聲吶喊:

“殺——”

“殺——”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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