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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柴請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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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柴請車(一)

上官渡一戰,城破墻潰。

錦繡的遺言激發了眾人的鬥志,須臾之間,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如泛濫洪水,城墻震動,大地顫抖。翻滾的旌旗之間,姬蓉大軍如猛獸下山一般沖破城門,將士們嘶吼咆哮,目眥盡裂,在浴血間揮動兵器,誓要為錦繡報仇。

勢如破竹,一路斬殺。

文差被部下護送棄城而逃,姬蓉很快扣下城中七萬俘虜,安排後事。

在硝煙彌漫的空氣中,城墻燒焦的“文”字旗倒下,冉冉升起“蓉”字旗,幾經翻滾,吹破半空黑雲,初見天日。

那時剛剛破城,城門周遭一片混亂,地上橫屍遍野,東一胳膊,西一頭顱,盔甲兵器在泥土裏胡亂插出紅色的框架,似死囚身上千瘡百孔的釘子。

殘局要收拾,戰況也要跟進。

北柴召集所有部下安排軍務:

“衛杉、姜蘭。命你二位攜兩千將士修葺北門,務必要在天亮之前完工。

趙英、東方鵬。命你二位接應拔寨隊伍,隨後將軍營之糧草悉數運進上官渡,盤點糧草數量,稍後上報。

姬素玉、徐青山。命你二位負責城外十裏探兵,以狼煙為號,若見朝廷大軍的影子,立即來報。

軒轅葵、牛松。命你二人統領管束俘虜,我軍一向善待俘虜,只要他們願意歸順主公,主公必將其視為自己部下。但若不服管束,心存歹念,我將以軍師之名代替主公清理門戶。

寒花子,命你統計此戰將士傷亡、兵器折損,一個時辰後上報於我。”

任務安排完畢,人群中窸窣有人說,楚宏將軍不見了。

北柴沒有意外,只是淡淡垂眸,劃過悲切:“楚將軍另有任務,已派他去了。”

戰亂剛止,姬蓉在校場高臺召見城中所有官員商賈,再外一圈,是前來圍觀的百姓。

雪銀盔甲沾滿鮮血,紅袍披風在高處的大風高高揚起,姬蓉單手側抱頭盔,分腿佇立,如雕像一般巋然沈穩。

“我乃義軍首領姬蓉,今日攻至上官渡,攪擾百姓居業,屬實愧疚。然,當朝昏君視百姓為草芥。為建行宮增收賦稅;南方洪澇瘟疫泛濫,竟下令屠殺百姓;此外,其誅殺功臣、迫害良將、寵奸廢忠,樁樁件件更是數不勝數。

故,姬蓉不得不為民請命,推翻昏君之□□,還大家一個安居樂業之天下!”

古代生存條件破差,身為普通百姓,無非想居能定所,食能果腹。

一個優秀的首領,不光要會打仗,還要學會安撫人心。姬蓉表明自己不會危害百姓,亦不會像文差恐嚇的那樣破城就會屠城,眾人稍稍放下心來。

隨後,身為軍師的北柴往前幾步,與姬蓉並肩而立,補充道:

“聽聞,文差守城時,縱容軍隊搶糧,導致城中百姓食不果腹。今日,我家主公帶軍糧入城,將軍糧分與百姓。望諸位知我家主公愛民之心。”

一來二去,百姓總算放下戒心,紛紛跪下:

“多謝主公!多謝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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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長安在收拾錦繡的遺物時,找到一件男人的中衣。

那衣裳原本破了,錦繡在胸口縫合的位置繡了兩個字“錦繡”,那是她替楚宏縫的,本要在他練成重箭那一日交給他的。

“主公,我這一生,是不是註定與妹妹無緣?”

短短一日,長安憔悴了許多。

“長樂去年沒了。我好不容易才與錦繡結拜成姐妹,轉眼她也沒了。”

姬蓉寬慰她,說:“這世道本就聚少離多。所以,我們要帶著她們那份活下去。”

長安抹去眼淚:“我會的。”

至於軍中突然消失的楚宏,北柴並未給他軍令,因為楚宏自己想的,與北柴和姬蓉想的,是同一件事——安葬錦繡。

那天,楚宏將錦繡的屍身帶去了上官渡城郊的那一片朱砂梅林。將緋紅衣袍的錦繡,葬在了落紅翩躚的梅林。

【錦繡,你......見過朱砂梅嗎?】

【沒有。】

【朱砂梅是梅花裏顏色最正的品種,比新娘的紅蓋頭還要紅,很多人用來求姻緣,等我們攻破上官渡,我帶你去看,好不好?】

【好。】

遙遠的回憶飄回腦海,半空,少女嬌羞的歡笑若隱若現,混著男人壓低的嗚咽聲,傳到梅林深處,落下史詩中紙短情長的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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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定城中局勢,姬蓉算是徹底將上官渡——這座北部最大的城池啃了下來。

一行人浩浩蕩蕩踏進城中的將軍府,北柴幫她卸下盔甲,發現中衣破了一道口子。

“怎麽這麽長一道口子,可是傷了?”北柴的動作輕柔下來。

姬蓉揮舞兩下手臂展示給她看:“沒事,大概是殺陣的時候動作太大,線頭崩開了。等下交給錦繡,她手那麽巧,肯定——”

話到一半,硬生生僵了下來。眉飛色舞的眼睛似卡頓零件的器械,冰封萬裏,陡然潰散。

錦繡已經沒了。

那個永遠笑盈盈的,帶著春風和金色陽光的姑娘。

沒了。

喉嚨口滾了一下,姬蓉啞然。

英氣的烏眉擰起,雙眸褪去鋒利,漫上水紋。姬蓉一生要強,哪怕當初一個人在邊城被追殺時也未哭過,但如今,心口那股苦澀似乎滴入池塘的墨水,迅速膨脹蔓延。

僵在半空的手臂落下,咬著口腔內側的細肉擰過頭去,那道大臂破開的口子支出一截衣料,赫然刺眼。

腰間一緊,被一雙手臂輕輕環住。鼻尖傳來發香,柔軟的身子貼入懷中。

姬蓉用力回抱單薄的身子,將披風勒出手臂的線條,脊背蜷縮,下巴伸進頸窩,嗅著鼻尖的發香。

一雙頎長的人影交疊著擁抱,許久許久,姬蓉才終於又開口:

“錦繡的母親,是被她父親打死的。”

她一點一點道出錦繡的生平:

“容國有一道法例,凡是妻子紅杏出墻,丈夫可隨意處置,不必報官。錦繡的父親想攀附商賈小姐,又不願休妻落一個摒棄糟糠之妻的名聲。便冤枉錦繡的母親偷人,活活打死了......北柴,殺人的名聲竟然比休妻的名聲好,你說可笑不可笑?”

錦繡死前,對姬蓉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你要為我娘討回公道。為天下女子討回公道。

北柴安撫地一下一下撫摸她的脊背,緩緩道:

“天會亮的。”

天會亮的,在她們披荊斬棘的盡頭,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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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破上官渡之後,義軍勢如破竹,一連拿下十一座城池。不少守城官不戰而降,開門恭迎大軍。

文差深知不妙,知道在正面戰場無法戰勝姬蓉,便派出殺手組織“紅弒子”,埋伏於天水城,企圖暗殺姬蓉。

那一行動選在花燈夜,姬蓉廢除天水城的宵禁,準許百姓歡慶節日。

然則,殺手組織混進人群之中,刀刀要取姬蓉性命。

混亂中,姬蓉為救一六歲幼女,不幸負傷。

殺手在警衛兵的反擊下全軍覆沒,而那幼女的叔叔恰巧是個說書人,將姬蓉為救幼女負傷的壯舉說成上中下三回,迅速在民間傳開,幫姬蓉俘獲大量民心。

“火鳳凰,翼成雙。

飛出西山露鋒芒。

開糧倉,放米糧。

不屠城來不作倀。

照花燈,救女郎。

躍上金山覆榮光。

若待江月登山日。

還看今朝火鳳凰。”

口口相傳之下,民間流傳了這樣一段童謠。從天水城一路蔓延到都城“華泱”,逐漸,華泱坊間的兒童也學會了。

最後,傳到皇帝耳中。

“豈有此理!”

姬盛大怒,當即傳令下去:

“今日起,安排人手潛伏集市。凡有唱此童謠者,無論大小,無論老少,立斬!”

那日起,華泱連同周遭城池陷入黑色恐慌中。上百孩童因傳唱童謠被斬首,連同其父母,也因謀逆之罪慘遭腰斬。

聲音是弱了下去。

也是這樣,一股異樣的情緒連同逆反在百姓心中滋生。正如慢慢上升的水位,在綿延細雨中悄然萌生了傾翻船只的欲念。

人們越發期待姬蓉起義,期待那個善待百姓、視百姓為子民的真正領袖。

義軍很快攻到了三山城,那裏本是姬蓉母家張氏的守地。然則,卻在文差的迫害下,揭發守城官“夏侯悅”的女子身份,以“女子不得為官”的法例將其腰斬於市,隨即控制整座三山城。

“事到如今,大軍可兵分兩路。”

北柴端詳地圖,用草灰畫出兩條進軍路線。

“主公率領一軍,攻打三山城。我攜另一軍,同時攻打紫帝峽。紫帝峽是華泱通往北地必經要塞,定有重兵把守。我率軍攻之,吸引敵軍戰力,主公便可趁機奪下三山城。三山城本是張家親信,如今夏侯悅被斬,必有諸多殘部願意追隨主公。屆時,主公回合三山城的兵力,壓至紫帝峽,便可一並拿下。”

“好。”

北柴的計策,姬蓉一向沒有二話,只是勞燕分飛,自然擔心更多。

“紫帝峽易守難攻,你多加小心。”、

北柴頷首,只叮囑一句:“記住我們的約定。”

若是天有不測,活下去的那個,一定要將義軍的大旗,升上皇城華泱。

且說文差兵敗上官渡,又接連失守十一座城池。朝廷大勢已去,文差不得不集結所有兵力,嚴防死守。

然則,他卻力排眾議,未將重兵安排在紫帝峽。而是讓二十萬大軍埋伏在了三山城外。

“老師,學生有一惑,尚且不明。”他的學生不明白計謀背後的用途,便挑燈夜問。

閃爍的燈火裏,文差的眼睛掀開一條線,緩緩道:

“三山城發生動亂,紫帝峽又是必經之地。照她們目前的攻勢,極可能雙管齊下,同時攻打兩座城池。”

那學生點頭:“正是如此,我軍才應把重兵放在地理位置更加重要的紫帝峽,而非三山城。”

文差搖頭:“行軍打仗,不能太循規蹈矩,否則,對付北柴這種機關算盡的人,你是鬥不過她的。”

“學生願聞其詳。”

“她們必派重兵攻打紫帝峽,如今她大軍三十萬,依我看,起碼二十萬都會放在紫帝峽。若守,肯定守不過來。但,如若我們截斷她的糧草,把十五萬重兵埋伏在三山城,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吞掉姬蓉剩下的十萬兵力,那麽,必能重挫姬蓉。”

學生懂了一半,恍然點頭:“如此,我們得手之後還能調轉槍頭,再去攻打紫帝峽。”

文差卻高深莫測地搖頭:“不止。”

“老師還有妙計?”

文差的眼底流出狠毒:

“攻打三山城的多半是姬蓉。我一截糧草,二放火設陷,北柴聽聞她身陷囹圄,必定大亂。她手裏握的二十萬精兵,若是守城,紫帝峽是有了,但姬蓉必死無疑。若她揮兵援助,那麽,死的就是她。”

學生沒有明白:“老師何意?萬一北柴撤兵,率領大軍西去援助姬蓉,不也能解迷局?”

“呵......”文差冷笑,亮出底牌,“若我跟你說,我還有十萬精兵呢?”

“什麽!怎的可能?我軍現在就算加上藩王的兵馬也只有二十五萬。除去三山城的二十萬,頂多只剩五萬,老師你......你,你......你是說......皇城的禁軍?”

文差頷首——這次,他搬空了整座皇城破釜沈舟。

“這十萬人馬兵臨城下,北柴若是棄城,那麽,紫帝峽失守後,必被我大軍前後夾擊。若留守城池,那麽,她就等著給姬蓉收屍吧!”

這兩人,只要殺了一個,另一個,便不攻自破。

他要破釜沈舟,用最後的兵馬,跟姬蓉拼個魚死網破。

“姬蓉,北柴,老夫就算是死,也要拉你們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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