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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之路,謀反之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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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之路,謀反之初(三)

狼牙谷一戰,局勢急促起來。

一百名追隨的士卒死亡八人,受傷十二人,只剩下八十。

北柴下令,扔去多餘的行李物品,減輕馬車負擔,由兩馬駕一車增加到三馬,日夜兼程,全速前行。

過程中,紅弒子的追殺從未停止。到第九日,終於離宏城只有二十裏路程時,紅弒子集結了所有部下,攔截在前行路口。

一邊,是姬蓉連續趕路身心俱疲的手下,連同手無寸鐵的丫鬟一同算上,也只有五十人。

另一邊,是披掛精裝訓練有素的殺手,一共五百餘人。個個身穿勁裝,手持兵器。

“公主。”

北柴緩緩走出馬車。她摘去披風,寬大的袖子束在護腕裏,右手握著一把長劍,唰地拔劍,劍鞘扔在一旁。

她在淩晨的茫茫薄霧中擡頭,望向山頭出現的隱隱攢動的黑影,睿智的眼眸一沈,靜得嚇人。

“是生路,還是死路,就看今日了。”

她的眼神很冷,仿佛望著被黑夜籠罩的深井,除了黑暗,還是黑暗,看不到希望。

姬蓉的心口一陷,抓住她的手:

“不可。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刀劍無眼,你很容易受傷。”

北柴一介文人,即便會些拳腳,卻遠遠不到上陣殺敵的地步。

何況,她和北柴,正正是殺手組織的目標。

北柴垂眸,握上手背上的手,冰涼的觸感傳遞出溫熱的情愫。她定定看向姬蓉,眼中全是並肩作戰的決心: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姬蓉一把將她抱進懷裏,掌心握著肩骨,幾乎將骨頭捏碎。

她將自己的盔甲脫下,親手為她穿上。

最前方的衛杉摸到大概情況,回馬稟告:

“公主,少說有五百人。我們對抗無疑以卵擊石。你跟先生快快上馬,待會我沖在前方,為你們殺一條路出來,你們趁機沖出去。等到了宏城,就安全了!”

姬蓉心意已定:“此計不可。我與北柴走了,你們豈不為人魚肉?我姬蓉帶兵打仗這麽久,絕不會拋棄部下,自己逃命。”

話音落地,在地上砸下深坑,世人眼中最看不起的奴婢,軍隊中最受輕視的士卒,卻受到了長公主以命相拼的尊重。

人們紛紛立下毒誓,此生此世,生死追隨姬蓉,絕無二心。

天邊迎來破曉,地平線泛起一絲魚肚白,漸漸有了幾分光線,將物體照出輪廓。

士卒、奴婢、親信,幾十人的隊伍呈方陣排開,一個個迎著晨曦,在破曉中舉起兵器,迎接黑水般湧來的殺手。

“殺——”

“殺——”

“殺——”

紅弒子想不到,被他們一路追捕,逃亡了整整九日的隊伍還能爆發出如此的精氣。似乎他們不是五十人,而是五千人,五萬人。

雙方陷進激烈的肉搏戰。

戰士衛杉以一敵百,一柄長戟沖在最前。

箭士姜蘭置身馬車頂部,以最高的視野瞄準敵人,一弦三箭,箭箭命中眉心。

姬素玉手握短刀,以鬼魅般的速度穿梭在黑衣人群中,刀刀破喉。

北柴雖武功不足,但勝在劍術頗有章法,周旋之下可以自保。偶爾被刺一刀,還能靠著姬蓉的盔甲抵禦。

姬蓉則飛身上馬,手握一柄紅色纓槍,穿進衛杉殺出的血路,直奔紅弒子的首領。

“拿命來——”

那首領武功上乘,隨即抽劍應對,“找死!”

他跟姬蓉打了三十幾個回合,互有負傷。

砰!

一腳踢中姬蓉胸口,使她連退數步,正當那首領以為占身上風,揮劍劈去時。姬蓉一個回身逆刺,纓□□穿他的喉嚨,當場斃命。

盡管如此,盡管姬蓉和手下所有人權力廝殺,毫無懼怕。但雙拳始終難敵四手,半個時辰之後,士卒所剩無幾,眼看就要被烏泱泱的黑衣人吞並。

正當此時,山坡那頭傳來震山動谷的響聲,地皮仿佛鼓面,碎石子被震得飛速抖動。

“啊——”

隨即而來的,是山呼海嘯般的軍隊的吶喊。

旌旗飄揚,如雲海一般在風裏翻騰。

為首的將領單手持韁,另一手高揮旌旗,旗面緋紅,用金色繡線繡一個赫然的“蓉”字。

那是姬蓉的部下。

準確來說,是姬蓉在平亂之戰帶出來的,目前駐守在宏城的部下。

將領名叫“楚宏”,從軍十年,卻獨獨對姬蓉心服口服。只見他高舉旌旗,脖頸爆出紅筋,高聲怒喊:

“誰敢傷我將軍——”

是“將軍”,不是“公主”。

因為在戰場上,能夠讓士兵臣服的,只有將軍。這個稱謂代表他們無視男女的限制,無視天家與平民的懸殊,她是將軍,統領千軍,帶領他們走向勝利的將軍。

紅弒子的副首領負隅頑抗,下達最後一個指令:“誅殺姬蓉者,賞千金!”

“護公主者,無賞。然——”

楚宏飛馬趕來,目光如刀,聲如洪鐘:

“功名千古!”

於是,從宏城奔襲百裏的士卒們救到了他們的將軍,救到了險些葬身在皇權爭鬥中的姬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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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宏城後,逃亡十數日的隊伍人困馬乏。姬蓉更是睡了一天一夜,才終於恢覆神氣。

恢覆的第一刻,得知了張婳的死訊。

那天,姬蓉一整天都沒有說話,盯著那張寫著情報的薄紙,幾乎要從字縫裏刺穿一個窟窿。

傍晚,北柴推開房門,替她斟滿一杯溫酒。

“張姨母自縊紫微宮,是必然的。”

北柴的聲音沙啞,在一頭銀絲之下,又脆弱了許多。

姬蓉沒有心情,但卻一如既往地心疼這人,起身,將冰冷的手握在掌心揉搓。只是脊背佝僂著,頭顱低垂,顯然沒有精神。

“那天,我該強行將她帶走。不然,也不會這樣。”

北柴垂眸,看著蹲在身前的人,擡眼,望向夜色降臨時,鴻鵠騰飛的大漠。

“她不會跟你走的。”

那日她雖未在場,卻將張婳的內心讀透,沈靜的眼眸動了一下,轉而道:

“公主,你可知,她為何一定要自盡?”

姬蓉沈思片刻,道:“她覺得跟我們一起走,會拖累我們的行軍速度。再加上,她不肯被皇帝侮辱。”

將一個已婚婦人接近後宮居住,皇帝的心思一早就被戳破。

“不僅於此。”北柴的語氣十分篤定。

“嗯?”姬蓉擡頭,望向她的眼睛,這人卻只是望著窗外,望向那片無邊無垠的戈壁灘。

眉心微動,腦中自然而然生成一張權謀紛爭的地圖。皇帝,藩王,公孫,一個一個在地圖的節點亮起,燒起這團驚動天下的大火。

在大火的灼燒聲中,北柴緩緩開口:

“她是你的姨母,更是衡親王姬風的夫人。姬風與她深愛彼此,即便貴為親王,成親十幾年來也未曾另娶妾室。皇帝讓姬風遠調北地,還強行將妻女扣押在皇城,本就讓姬風心生芥蒂。如今,姨母死了,還死在後宮,公主認為,姬風最恨的人,是誰?”

噌!

一根箭射中心臟,姬蓉怔了一下,恍悟,遲疑著將北柴的話推下去:

“你是說......姨母自縊,是為了讓我們,搭上姬風的勢力?”

北柴緩緩點頭:“不久前,皇帝強行讓姨母和表妹入住後宮,是公主你,在第一時間站出來,將她們接到長公主府居住,二人才免遭毒手。從那時起,你對姬風一家,就有救命之恩......如今,姨母仙去,你救下表妹,救下他們唯一的血脈。公主,你當速速手寫書信,告知衡親王實情。”

衡親王駐守北地十八郡縣,本就遠離皇城,等同藩王。加上北地百姓對皇帝怨念頗深,如果有心,連同如今的西部和北部兩處勢力,的確有成本發動變亂,另立新王。

終於,姬蓉讀懂了北柴的弦外之音:“先生,你是讓我......率兵謀反?”

月輝中,北柴緩緩擡頭:“不是謀反,是起義。”

這是姬蓉唯一的出路。

也是實現她們二人心中那個太平盛世最好的途徑。

嚓......嚓......

北柴起身,緩緩走向窗口,眼神隨著風一同飛向遠方,看向夢境深處。

“追殺,逃亡,背叛......沒有比這更黑的夜了。”

頓了頓,又道:

“但,再黑的夜,也會迎來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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