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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殷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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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殷娘(一)

“廢物!飯桶!一群飯桶!”

皇城華泱,皇宮大殿,君王姬盛拍桌怒吼,將桌上的奏折掃落在地,勃然大怒。

身前,紅弒子副首領伏在地上求饒:

“皇上饒命!屬下已經動用天羅地網,奈何姬蓉那些手下,一個個跟不要命一樣,明知要死,死前還要殺兩個墊背。屬下無能,讓他們跑了。”

姬盛一腳踹翻了金椅,“不過幾個女流之輩,還帶著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丫鬟,你們前後派出上千人,動用全天下的紅弒子!就給朕這麽個結果!”

副首領又響當當磕了個頭:“皇上恕罪!若不是楚宏前來接應,姬蓉跟北柴本是劍下亡魂。誰知楚宏帶的士兵眾多,跋涉幾十裏來營救,就連首領他也,也不幸,慘死在姬蓉劍下。皇上饒命,饒命啊皇上!”

一番戰報聽下來,姬盛的臉色儼然鐵青,金冠之下,灰白的頭發宛如□□,額頭一根蚯蚓般的青筋鼓起,隱隱跳動。

揮手,叫來侍衛,下令道:

“拖下去,五馬分屍。”

副首領大驚失色,慌忙懇求開恩,卻被侍衛架著擡了出去,立即拖去刑場行刑。

金殿驀然陷入沈寂,落針可聞。

嚓......嚓......

蒼老的遲緩腳步從後殿傳來,夾雜著一下一下的,拐杖杵地的聲音。

那人一頭白發,腰背佝僂,臉上可見幾處黃鶴斑點。

那是曾經的太傅,文差。

亦是此次刺殺姬蓉行動的始作俑者。

“愛卿。”姬盛兜著袖子上前,急迫問道,“事到如今,該如何是好?”

文家三代文臣,輔佐五朝君王,文差身為這一代的當家人,有的是魄力和手段。

“皇上莫急。姬蓉雖然受封大將軍,但手中沒有虎符,調動不了兵馬。就算遠離皇城,她也是孤立無援,成不了氣候。”

“那......愛卿的意思是,放她在宏城,不管了?”姬盛疑惑。

文差點了下頭,蒼老的眼皮耷拉著,只留一條縫:“宏城沒有權貴,亦沒有重臣,縱然她在宏城待一輩子,也翻不出風浪來,不足為患。只是,皇上還是得防備著,萬一她去了別處,鋪路搭橋,穿針引線,就麻煩了。”

“愛卿認為,應當如何?”

“皇上可給方鶴將軍飛書傳召,命令他監視姬蓉。方鶴將軍鎮守「紅緞州」,是宏城一帶最大的城池,也是交通來往的要塞。姬蓉若有什麽動作,必須拿下紅緞州。且讓方將軍監視著,一旦在紅緞州的地界發現她,皇上,不就正好有理由清理門戶了?”

此番計謀,便是在宏城附近安插一個眼睛。若方鶴沒有上報,則證明姬蓉安分守己。若方鶴上報,則證明她心懷不軌。在那山高皇帝遠的地方,便可暗下殺手。

兩個前腳邁進棺材的老叟相視一笑,發出陰狠的笑聲。

門外,一個十歲的孩童卻亭亭站著,慘白的臉寫滿恐嚇。

“父皇,你要殺長姐嗎?”

問這話的,是新太子,姬永。

冷宮長大的他孱弱體虛,臉色蒼白,比尋常十歲的孩子矮了一個頭,瘦瘦的,小小的,跟金冠玉帶的太子服侍格格不入。

姬盛不想在孩子面前暴露自己的狠毒,忙收斂算計,露出慈祥的面孔:

“沒有,永兒聽錯了。”

“那你們說的是何人?”

“是父皇手下的一個臣子,如今生了逆反之心,父皇和太傅正想法子呢。”

“看來真是兒臣聽錯了,錯怪了父皇。兒臣給父皇賠不是了。”

說著兩只小手合在一起,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

隨後問:“長姐送給兒臣的馬駒又長大了些,兒臣想跟父皇一起去騎馬,好麽?”

這匹馬,是姬蓉送給他的生辰禮。正是因為這份禮物,姬永知道,姬蓉是這皇宮第一個真心待他之人。

所以,每次在皇帝面前,他都會維護。

正是這份維護,方更添了三分殺機。

“永兒,父皇問你。”姬盛蹲在他身前,問得親切,“若有一日,長姐想要你的東西呢?”

姬永擡眸,十歲的眼眸清澈幹凈,但這雙眼睛,卻也在冷宮裏見了十年的人情冷暖,爾虞我詐,從那雙中年人表面的慈祥深處,他看到殺氣。

“我喜歡的,長姐一向都讓著我,不會與我爭搶。”

這一答,消減了幾分殺氣。

而姬永之所以這樣答,也是因為姬蓉曾在那個漫長的黑夜,救過他一命。

以命換命,以真心換真心。

且說長公主姬蓉遠調邊關,雖明面上封為「護國大將軍」,實際卻空無權力,等同流放。

一路上,追兵不斷,死傷無數。

萬幸在北柴的謀劃下,一行人抵達宏城,投奔了曾經的部下「楚宏」,這才得了一個棲身之所。

三日,休養的三日,北柴將張婳姨母的死因前後剖析,激發了姬蓉心底的火——

她們即將要做的,不是造反,而是起義。

“招兵買馬,第一步是什麽?”北柴回眸,睿智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姬蓉。

姬蓉楞了一下,試探著說:“兵?”

北柴搖頭。

“那是......馬?”

北柴仍舊搖頭。

“總不能是兵器吧?”

北柴無法,懲罰地用玉折扇在她腦門上輕輕一敲,啪嗒一聲,隨後才吐出一個詞:

“銀子。”

宏城的士兵加起來也不過三千,要想擴充隊伍,便得招兵買馬,而買東西最要有的,便是銀子。

“宏城北部的「紅緞州」,住著一位經營絲綢生意的首富,殷娘。”

北柴徐徐起身,將一張薄薄的羊皮卷放到桌上,推到姬蓉面前——

這是風聲傳來的密報。

姬蓉拿起羊皮卷細讀:“殷娘,母家姓殷,本名不詳。十四歲嫁與王家為妻,然王家人丁不旺,其丈夫王華在婚後不久去世。之後,王家老先生與老夫人也相繼離世。算命先生有言,殷娘乃「天煞孤星」之命格,所到之處,必定家破人亡。隨後,殷娘接管王家絲綢生意,從布莊做到「天下第一絲綢莊」,富可敵國。”

“嘶......”通篇讀完,姬蓉對這位殷娘興趣十足,“也就是說,她憑借一己之力,單單經商絲綢,就博得了滔天的財富?”

北柴緩緩頷首:“不錯。她今年三十二歲,無夫無子。本來,按照容國慣例,凡是女子當家的商號,是無人光顧的。但她的絲綢壟斷整個容國,進貨渠道,加工工藝,皆由她一人獨創,旁人無從盜竊。故而,便由她住在邊城,繼續這絲綢生意。”

說到這,放慢語速:“如果,她肯支持我們,那麽,招兵買馬的銀子,便就有著落了。”

話是這麽說沒錯,然姬蓉現在只是一個沒有實權的將軍,還帶著造反的風險,就這麽去求,難免有些難處。

“人家生意做得好好的,幹嘛白給我們銀子?”

北柴斜睨她一眼:“我看你除了打仗之外的事情,是一竅不通。”

“我!”姬蓉一時失語,唇囁嚅兩下,沒能反駁。

再一擡眼,北柴已經轉過身去,背朝著她。

煙青色的背影清瘦不已,纖腰被腰封束縛,細細的不盈一握,三千銀絲綰作雲盤發髻,像極了煙雨蒙蒙時籠在半空的雲片,優雅清麗。

“北柴。”聲音頓時糯了下去,頃刻間,她已不是沖鋒陷陣的將軍,而是千方百計哄自家娘子歡心的老實人。

從後面抱上去,攬著纖細的腰,兩手合在北柴身前,握著那只拿著玉折扇的纖手。

“我腦子笨,又不會轉彎,你就別賣關子了,告訴我可好?”

北柴別開臉去,聲音清冷:“你總是這樣,分明是極聰明的頭腦,但我在的時候,你偏偏不會思考。若是以後我不在了,你——”

“——呸呸呸!”姬蓉連忙阻斷她的話,貼在她的耳側軟聲道,“我的北柴長命百歲,不許說這種話。”

長命百歲,這個詞宛如一顆千斤的石頭,沈甸甸壓在北柴心口,垂下的眼睫一顫,道:

“公主,你知道,我比正常人少活三十年。”

姬蓉心裏插進一把刀,轉而說:“我命長,我分給你。咱們就同年同月同日死,怎麽樣?你要是再說這種話,那就是變相在咒我。我告訴你啊,現在你雖然是我的軍師,但你詛咒我,我可不會放過你的!”

聞言,北柴只能苦澀笑笑。姬蓉不知道,她甚至給自己立好遺書,放在枕頭下,以防不測。

而她不知道的是,姬蓉早與醫仙要了一味蠱蟲,在她昏迷期間,姬蓉儼然吃下蠱蟲和毒血,平分壽命。

見她失落,姬蓉的眼珠一轉,又想到一個法子,語氣驟然淩厲起來,斥責道:

“誰說我一竅不通?”

“嗯?”驟然而來的風雨讓北柴疑惑,頭一轉,就對上這人笑嘻嘻的面孔。耳朵一動,聽到吊兒郎當的調戲之詞。

“起碼在哄你這件事上,我就得心應手。”

北柴又氣又笑,拿玉折扇在腦門輕輕一敲,“我與你說正事。”

姬蓉煞有介事地點頭:“嗯,我聽著呢。北柴,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我是說殷娘的事,你就不想知道,怎麽說服人家?”

話音剛落,被姬蓉打橫抱起。

“哎!”她驚呼,手卻潛意識搭上她的雙肩,“你做什麽?”

姬蓉抱得十分輕巧,堂而皇之地在她的臉頰落上一吻:“我想與你共赴巫山。”

“你!”北柴臉皮薄,雙頰立即緋紅,拍了一下她的肩,數落道,“現在是白天。”

“嗯。”姬蓉坦蕩承認,“白日宣淫,這成語都有了,又不是只有咱們。”

北柴著急,腳在半空晃了好幾下,在優雅中顯出幾分可愛。

“我在跟你說正事!”

姬蓉不買賬:“嗯,你說著,我聽著,不堵你嘴。”

無法,北柴只能任由她去,在垂落的簾帳間洩出一句親昵的咒罵:

“淫棍......”

那之後,北柴再不說“以後我不在了”這種話,免得這人千方百計來哄,哄著哄著,哄到床上去。

而在那日大汗淋漓的床笫之間,姬蓉柔情萬分地蹭著她的臉頰,許下承諾:

“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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