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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之路,謀反之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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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之路,謀反之初(二)

夜霧濃稠,明月如刀。

皇城華泱仿佛一頭被割破喉嚨的雄獅,龐大的身體被扔進深井,水面淹過頭頂,它掙紮、不安、恐懼,窒息的痛苦讓它口腔大張,發出無聲的咆哮,卻在喑啞中撕開冒血的傷口。

“那是華泱城最漫長的一個夜晚。”

百年之後,人們如是評價。

“因為它彰示著,一個王朝走向最終的衰竭。”

姬蓉帶著昏睡的姬素玉一路飛奔,回到公主府時,雙腿脫力,一下子跪到臺階上。

姜蘭上前接住姬素玉,長安一把將姬蓉扶起,忙不疊問怎麽回事。

“公主,張姨母呢?姨母怎的沒來?”

張婳入長公主府後善待眾人,大家都喚她“張姨母”。

奈何,她永遠不會回來了。

姬蓉勉強起身,強壓著心裏的恐懼和不安,吩咐道:

“長安,你去找一件馬夫的衣裳,給素玉換上。吩咐下去,明天提前一個時辰集合,將馬匹餵飽,天亮就出發。未出城前,所有人馬緩慢前行,出城之後,快馬加鞭,不可停留。”

長安經歷諸事,是府上最穩重的丫鬟。沒有繼續問張婳的下落,只是讀懂了姬蓉眼中那逃亡的情緒,重重點頭。

“是!”

夜靜得嚇人,空氣幾近凝滯,空中分明無風,燙金燭臺上的火焰卻一次又一次地熄滅。

就這樣,長公主府在忙碌中迎來了破曉。

清晨,朝陽剛剛射出第一道光線,長公主府門口便集結隊伍,在百姓的恭賀下踏出城門。

出城之後,朝廷豢養的殺手組織“紅弒子”出動,計算姬蓉正常的行軍速度,於傍晚時分埋伏在皇城西部的望城坡驛站。

然則,驛站卻空無一人。

“掌櫃的,可否看到一隊人馬經過?為首的是一個女人,身穿紅袍盔甲。”

紅弒子的頭目詢問掌櫃。

掌櫃是個寡婦(容國法律規定,女子不可經商,除非丈夫已死,子嗣沒有成年),提起姬蓉整個人都明亮起來:“官爺說的是長公主殿下吧?如今她可是名揚天下的女將軍,那麽威風,那麽瀟灑,世間除了她,可就沒別人了呀!”

紅弒子的眼睛一垂,沖出濃郁殺氣,嗓音宛如磨刀石:“沒問你這個。你只需告訴我,她什麽時候經過這裏?”

掌櫃被餓狼的眼神一盯,嚇得冒汗,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顫巍巍答話:

“晌,晌午十分。”

“什麽?”紅弒子不信,追問,“你確定是她?”

掌櫃小心地點了下頭:“確,確定......因為全天下,除了長公主之外,沒有女子可以帶兵。雖然她們一行人只有百來號人,但肯定不會錯。”

空氣陷入死水,紅弒子沈默下去——從巳時出發,到午時不過一個時辰,怎可能從華泱趕到望城坡?

還是說......姬蓉根本沒在巳時出發,而是趕在了城門開啟之時?

行程的匆忙只說明了一件事——姬蓉,以及那個叫做北柴的門客,猜到君王會動手。

嗖——砰!

一顆花火飛上傍晚天空,仿佛沙漠急速躥動的紅蛇,升到最高處,砰一聲炸開。

這是屬於紅弒子的信號,十裏之外可見,用於傳達最緊急的任務指令。

十裏接著十裏,由東往西,接二連三在夜空中炸開。

嗖——砰!

一百人的隊伍在馬背上奔馳,經過一片戈壁灘時,半空乍現的花火吸去了所有人的註意。

馬車中,北柴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遙遙望向半空的血紅色花火。

睿智的眼眸沈下一截,她知道,她們終於迎來九死一生的局面。

姬蓉同她一起探出車外,眼神凝重,道:“他們追來了。”

車簾放下,二人重回車中,北柴的唇儼然繃成一條線,糾正道:

“不是追,是讓埋伏在前方的紅弒子,繼續他們的任務。”

從皇城出動的紅弒子失去最佳的刺殺機會,他們只能通過信號花火,通知前方城池的紅弒子,前後包夾,在野外刺殺他們。

姬蓉的拳頭攥緊,“現在怎麽辦?”

北柴沈思片刻,重新掀開車簾,吩咐前方駕車的長安:

“長安,從此刻起,前行的馬車不能休息。部隊實行輪換,你還有駕車的士兵全部回車內休息,讓休息的人駕車,四個時辰輪換一次。”

長安點頭,“先生,那人休息了,馬怎麽辦?”

北柴同樣有應對之策:“馬在驛站換置,一定算好時機,要在白天時分,眾目睽睽之下進入驛站,同時高呼長公主之名,讓城裏所有人都知道長公主來此。”

這樣,紅弒子就不敢在城內動手。

“先生妙計!”

長安很快將命令傳達給眾人,於是,所有人編號輪換,安全度過第一個階段。

“但願能順利抵達宏城。”

那是第一次,北柴對自己的籌謀沒有把握,沈靜的面孔鮮少暗淡,好看的眸低垂,陷入沈思。

一旁,姬蓉將她的無助看進眼裏。起身,伸手,將瘦削的身子攬入懷中,輕柔的口吻落在耳廓。

“北柴莫要擔心,生死有我。”

隨後,在懷裏的溫度尚未留存,松開懷抱,掀起簾子,邁了出去,接過長安手裏的韁繩。

軲轆......

車輪在飛馳的奔跑的快速滾動,飛石走沙,塵霧彌漫。

隨著黑風吹開烏雲,彎月照亮大地,姬蓉高聲一喝:

“眾將士聽令!我姬蓉承蒙上天垂憐,受大將軍印!爾等乃是我第一批將士,往後領軍打仗,封功論賞,爾等皆是頭功!此去邊城,山匪泛濫,路途兇險!我等務必全速前進,不得有誤!我姬蓉,拜托大家了!”

黑夜之中,戈壁廣闊,前行的車隊並排而行,傳來一陣陣浩瀚的附和——

“謹遵大將軍指令——”

那一刻,世間出現了一群狼,一群無人可以撼動的狼。

首領站在山頭長嘶嘯月,部下所有的狼群發出仰天長嘯,震山動谷,此起彼伏,勢必要將蒼穹沖破。

按照北柴的計謀,白天到驛館換馬,紅弒子不敢動手。夜晚快馬加鞭,紅弒子遙追不及。

紅弒子的首領不止一次震驚——難道姬蓉可以不休息?

三日之後,他們終於反應過來,意識到,姬蓉的隊伍實行了輪換制度。並且,以他們的速度,是遙遙不及的。

第四日,紅弒子在狼牙谷埋伏,終於,在破曉十分,等到了前行的車隊。

籲————

一根粗大的韁繩從地面彈起,橫在膝蓋高的位置,揚起沙塵的同時,抽向奔馳的馬蹄,絆倒最前方的馬車。

人仰馬翻。

“有埋伏——”

哨兵高喝,後方的馬車急急勒停,驚起一陣嘶鳴的馬叫。

籲——

籲——

籲——

正前方站著一排紅弒子,一個個黑影在月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個個手持刀劍,身穿勁裝。兩側的土坡也陸續閃現黑影,宛如莊稼地裏冒出頭的地鼠,虎視眈眈地盯著即將入口的食物。

為首的首領從腰封裏取出一支巴掌大的紅色令旗,盯著駕車位置上的姬蓉,殺氣騰騰,將令旗舉至半空,閻羅判官一般扔到地上,聲音宛如死屍:

“甲字一號弒殺令——殺!”

於是乎,黑影攢動,刀光乍現,紛紛沖向車隊。

姬蓉手持長槍,腳掌在馬背一踏,飛身沖向最前:

“所有人!一字長蛇陣——”

於是乎,在衛杉和姜蘭兩位女將的帶領下,一百名士兵握緊手中兵器,按照途中北柴現教的陣法,排出一字長蛇陣。雖然人少,不如部隊交戰那般浩瀚。但用於對付紅弒子,已是最佳的陣法。

兩排士兵背靠背,長矛指向外側,對付飛沖前來的黑衣殺手。

“殺——”

長矛刺向鬼魅般的殺手,一時氣勢如虹。

前方,姬蓉則是手持長槍沖向指揮的首領,長槍一揮,招招刺向要害。

嗡——

空氣被兵器劃出刺耳的聲音,姬蓉飛腿踢去,瞄準首領胸口,被其手臂隔擋。借著這一擋,她以此為支點高高躍起,騰飛在最高處旋身,長槍在月下劃出銀白光影,一個方正的圓圈之後,從上而下,劈向那首領的面門。

嗤——

鮮血迸濺,首領倒地。

不遠處,副首領見姬蓉勢不可擋,指揮進宮士兵的殺手:

“刺殺北柴者,賞萬金!”

於是乎,一群亡命之徒越過士兵,沖向長蛇陣後方那輛最精致的馬車。即便是劈,也要將馬車劈成碎片。

“保護先生——”

手持短刀的長安朝馬車沖去,連錦繡也不要命一般,抄起黑鍋奔去。

回防的士兵將殺手擋住,剎那間廝打成一片。

奈何,仍有一個輕功上乘的刺客,踩上殺手的肩膀飛躍而去,握緊長劍,直指車窗。

“北柴!”

百步之外的姬蓉連忙回撤,奈何始終太遠。就在她擔心北柴功夫不佳,不能應對時,一個嬌小的人影沖出車窗,速度快到只能看到殘影。

噌!

短刀拔出刀鞘,白光乍現,一個晃眼的工夫,那志在必得的黑衣殺手已經倒在峽谷的碎石子地上。

鮮紅的血液從喉管噴出,瞬間浸濕一片土地,一雙眼睛死死瞪著,好像還沒感受到疼,就已經沒了氣息。

而他身前,一個十四歲少女從半跪中緩緩起身。她的肩膀窄小,身形消瘦,弱小到讓人懷疑是否能殺雞的身子,卻在眨眼之間,割破一個皇室殺手的喉嚨。

額前的發垂下,遮住半張臉,只露出刀鋒一般的左眼。

那眼睛垂著,看向地上的屍體,在龐大的悲傷的基調中,透著一股深深的不屑。幹裂的唇動了一動,冷冷道:

“一個頂尖的殺手,應該在十招之內終結敵人。”

這是師父跟她說的第一句話,也是失去母親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她不是旁人,正是已故婦人張婳與衡親王姬風的獨女,姬蓉的表妹,姬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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