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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一線,北柴動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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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一線,北柴動怒(一)

二月初二,龍擡頭。

姬蓉生母,張姝的忌日。

天蒙蒙亮,長公主府的馬車便已出發,在城門打開之際駛出皇城,駛向城外清凈山林中的佛寺——化葉寺。

張姝當年謀害皇子,畏罪自戕,本沒有衣冠冢,不能立牌位。然化葉寺的師太因救過皇帝一命,手握一份恩情,便用這恩情換了一份恩典,請旨將屍骨燒成灰,埋於佛寺的一口枯井之中,這才保住張姝一個魂歸之地。

那日下著雨,仿佛蒼天也跟整個張家一同傷心。

小院中,枯井前,姬蓉、張婳、姬素玉,三人各撐一把紙傘,挺立地站在雨中。

張婳是張姝的嫡親妹妹,雖小了幾歲,但姐妹的心性是一樣的。桀驁、不屈、剛烈,一身的反骨。

張婳一手撐傘,一手扶著七個月的顯懷的孕肚,眼中回想,皆是當年那場,染紅整個皇城的血雨腥風。正宮皇後張姝“毒殺”四皇子,自縊椒房殿。國舅張侍郎同罪斬首,張家一脈被削爵貶官,風聲鶴唳。

“公主,你記住,張家的女兒,畢生光明磊落。”

這句話落到地上,鉆進被雨點砸出的深坑,滲透泥土,穿進地心,幾乎將大地刺穿。

所謂毒殺,皆是陷害。

千百年來,皇室中最不缺的便是明爭暗鬥,血流漂杵,在皇城裏死去的人,比江南水災的難民還要多。

這一點,姬蓉明白。

“姨母,你放心,我一定會換娘親一個公道。”

跟過世的姐姐說了許久的話,張婳帶著姬素玉拜了三拜,跟住持一起回到寺院門口的馬車。

“北柴先生,公主請您進去。”

上車時,替她外甥女帶了句話。

有的事情,得讓至親知曉,有的人,得見父母。

“娘。”姬蓉站在枯井前,斜向下望著黑壓壓的井口,心中湧出幾分親切。

“雖然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嚴格來說,不是你的女兒。但,這副血肉之軀是你給我的,我站在這,有種很強烈的親切感。”

等北柴進院的這段時間,她終於有機會,將一個人的心裏話,說給這世界的某個人聽。

雨勢漸大,北柴推開遠門時,門聲被雨聲覆蓋。直到走過去,站到跟前,姬蓉才發現她。

“公主喚我進來,有何事要交代我麽?”

北柴一身煙青色曲裾長袍,披風黑底繡白色雲紋,三千銀絲,面色沈靜,整個人瞧著冷冷清清,又有幾分深沈。

姬蓉側挪一步靠近,將傘舉過頭頂,二人同撐一把,雙雙面對枯井,眼神多了幾分嚴肅:

“娘,我現在做的事情,有點難,但越是難的事情,說明越是有價值。我知道,你跟我想的是一樣的,想在這個苦不堪言的亂世裏,做點什麽。好在,我不是一個人,我有北柴。她跟我不謀而合,雖然同為女子,在這世道寸步難行,但我跟她,我們心裏那團火,永不熄滅。”

那團火......

北柴垂眸,想起姬蓉翻出宮墻來驛館尋她那個夜晚,分明還受著傷,卻咬著牙硬生生跪下去,說,“請先生助我。”

那一刻,將眼中的星星之火堅毅果決,似烙在心口一般。

哪怕今時今日,她也仍未忘記當日一幕。

“公主說得不錯。”

逝者為大,縱然北柴心性沈穩,喜怒不言於表,但面對坐觀一切的逝者,她選擇坦白。

“在下不才,願與公主一起,謀個新天地。”

姬蓉心裏暖暖的,趁機拉住她袖中的手,道:“好在有些成效,如今容國女子可入學堂。讀了書,就可以識字學文,懂理下斷,萬事有了主張,不會被牽著鼻子走。”

北柴頷首,補充道:“這次平覆北地叛亂,有好幾位女將奪下奇功,皇上那邊有些松口,不用多久,官宦之路便能對女子開放。”

姬蓉的掌心收緊了一些,抓著北柴的手,眼中流出更深一層的誠摯。

“除了這些,娘,我傾心北柴,北柴也對我有意,如若娘答應這門——”

話到一半,被北柴打斷,側頭斜她一眼,笑著嗔怪:“我何時對你有意了?”

姬蓉擡起二人牽在一起的手,北柴不僅沒掙開,反而也同她一樣,淺淺用力抓著,反問:

“要我把那夜的事告訴娘麽?”

北柴早習慣她的厚臉皮,在掌心撓了她一下,數落道:“不知羞。”

姬蓉的掌心被撓得麻麻的,心裏卻歡樂,轉而看向枯井,接著道:

“若娘答應,我想娶北柴。雖然現在律法不允,但我相信,不久後,一定有片我們的新天地。到那時,那時......”

語速漸漸慢了下來,淅淅瀝瀝的雨聲逐漸減小,到姬蓉“到那時”三個字落地後,瓢潑的大雨竟然停了下來,烏雲散去,灑下萬丈陽光。

“嗯?”

北柴也發現了,嘗試著挪開頭頂的紙傘,伸手,果然,碧空如洗,大雨初歇,只有樹葉上的積水陸陸續續掉落。冷靜的眼眸劃過驚喜。

北柴欣喜若狂,看向半空,又看向枯井,最終扔下紙傘,抱住淺淺笑著的北柴:

“娘答應了!”

雨後的山寺多了一股聖潔,漫漫煙雲被雨水沖去,徒留一片清澈。一雙深色的身影在枯井前相擁,倩影頎長,庭院寂靜,樹葉上懸掛的積水欲落未落,與草叢間的小黃花一同見證這一刻的悸動。

然則,雨停了,空氣中原本蠢蠢欲動的響動沒了大雨的掩飾,落進姬蓉耳中。

嗖!

一支利箭從樹林飛出,直指姬蓉背心。

“當心!”

北柴看見箭羽,立即將人撲向一旁。

危險在那一刻爆發。

嗖!嗖嗖!

第一支箭沒能射中,樹林中飛出幾十個黑影,個個手持刀劍,沖向手無寸鐵的二人。

姬蓉踢起腳下一塊石頭,朝上提高後一記橫掃,石頭飛向最前頭的黑衣人,將其擊飛。

砰!砰砰!

又是幾塊飛石,前方的幾個黑衣人應聲倒下。但敵人實在太多,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兩人團團圍住。

“殺——”

第一批的黑衣人漏下一個,快其餘幾步。姬蓉故意放他過來,在長刀砍來的前一刻推開北柴,旋身躲過刀刃,反手握住刀柄,另一手作拳,朝黑衣人的氣門猛擊兩拳,同時膝蓋曲起,瞄準黑衣人拉直的手臂,狠狠一頂,反向將其踢斷。

奪下長刀。

嗤——嗤拉——

手持兵器後,姬蓉勉強能夠應對,單手拉住北柴,另一手揮動長刀,邊打邊退,漸漸朝門口退去。

“主子有令,姬蓉和北柴一個都不能留!”

為首的黑衣人高聲一喝,命令一組人主攻後方的北柴。

北柴不擅刀劍,但常人要近她的身是很難的。她掙開姬蓉的手,纖細的手指摸向護腕,再擡手時,三根銀針飛出,根根刺中黑衣人的眉心。

那三人倒地之後,雙眼流下黑色血液,中毒而死。為首的黑衣人眼睛一虛:“你是......”

暗殺組織有內幕消息,在這茫茫的八川大陸之上,只有一個人會長期戴著護腕,並且暗藏利器和毒藥——珩域的九公子,趙非。

眼中的殺氣更盛,擡手,食指中指伸出,然後交疊著彎曲——這是殺手組織最高層的生殺令。

“甲字號生殺令,這兩個人,無論用什麽方法,今天必須死。”

於是,黑衣人一個一個摘下臉上的蒙面,像極了瞄準獵物的野獸。在殺手界,只要殺手的面目被看到,只有一死。這也是組織最高層的命令,如果不能殺死敵人,那麽,哪怕活著回去,也會被組織處死。

“殺——”

更洶湧的殺機從四方撲來,北柴跟姬蓉在應對之間拆散。然而雙拳難敵四手,面對不計其數的職業殺手,兩人的劣勢逐漸加大。姬蓉一個掃腿擊退眼前的兩個殺手時,得空朝北柴的方向望了一眼,誰知北柴被踢中肩膀,柔弱的身子往後飛去,砸中院墻,無力倒下。

尖銳的長刀從高空劈下,姬蓉腦中空白,不顧一切飛撲過去。

“北柴!”

枯井之外,三段回廊,兩座寺院,四扇過門之外,張婳跟姬素玉坐在馬車上。

姬素玉聽雨停了,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卻在空氣中嗅到不應該屬於寺廟的腥味。

“娘,我覺得不對勁。”

姬素玉自小想成為一名頂尖刺客,跟著傳記裏的文字,會自己偷偷訓練嗅覺和耐力。尤其現在雨剛停,空氣裏本該有的土腥味,卻獨獨多了一股血腥。

張婳為人謹慎,雖然平日對這個不務正業的女兒多有打罵,但正事之上,她從不馬虎。

“衛將軍,公主她們兩個人在裏面不安全,我們進去看看吧。”

衛杉跟姜蘭,一雙女將,一個擅長刀槍功夫,一個擅長箭法。本要去城外的校場視察情況,臨走前,北柴留了個心眼,說左右是順路,讓她們一同前來,在寺廟門口等候。

這一等,給了姬蓉一線生機。

衛杉從馬背跳下,三步跨上臺階,蹲下,耳朵貼著地面,果然,聽到院內有廝殺聲。

“不好!”

飛速拔出佩劍,姜蘭也飛速跟了上去。

最深最靜的庭院,那口枯井前,死屍遍地。

嗤——

衛杉沖進去時,姬蓉將北柴緊緊護在身後,一柄長劍從腹部刺穿,她怕傷到北柴,還將人往後推了兩步。

“公主!”

“先生!”

一雙女將殺心頓起,如飛入戰場的蛟龍,配合沖向黑衣人。慢一步的姬素玉手握短刀,憑借飛快手腳工夫,也加入這場廝殺。

末了,黑衣人的首領見無法完成任務,飛上墻頭想要逃走。衛杉砍下身前的黑衣人的頭顱,滿臉血跡,朝身後大喊:

“姜蘭!”

只見姜蘭反手取下背後的長弓,輕腳踏上花園旁的石塊,一步一塊。躍上墻頭後,單腳一踮,騰飛半空,搭箭,拉弓,瞄準。

嗖——篤!

只見利箭飛出,一道光亮閃過,刺中飛躍的黑衣人首領後背正心,將其擊斃。

惡戰之後,幾人飛快跑向姬蓉。除了腹部那一劍,姬蓉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很多,躺在北柴懷裏,將北柴的三千銀絲染成血紅。

從寺廟逃出,一行人直奔太醫院。望著猩紅的發絲,北柴那雙沈靜的睿智的眼眸,罕見地湧出惡寒,以及,濃烈的殺氣。

無人敢進她的房間,錦繡甚至剛走到門口,就被這表情嚇得坐到地上。

只有寒花子,叩門而入。

“主子。”寒花子輕輕喚她,“公主只是流血過多,暈倒了,太醫說沒有生命危險。我先伺候你換身衣裳吧?”

彼時,北柴展開手掌,盯著掌心幹涸的血跡,紅色的液體將掌心的紋路顯得格外深邃,無一不在提醒她,身處皇室紛爭,最不能留的,便是仁慈。

“本想多讓他活段時間。”

他?

寒花子楞了一下,轉而意會:“你是說,太子?”

回答她的,是北柴轉回來面向她的肅殺面孔,那個眼神,就像在看案板上被砍掉脖子的雞。

“沐浴,更衣,回驛館。”

她要用趙非的身份,讓太子自己交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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