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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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那你來渝城呢,只是為了看電影?”周欽朝問她。

靳簇停頓幾秒,才說:“還真不是。”她看向身側人,若有所思,“沈翎一朋友在這兒有個酒吧,因為要出國不做了,我過來看看店,如果價格和位置都合適,就盤下來。”

“還真是大老板了。”他笑著說,聳了聳肩,“靳老板。”

靳簇無奈說著,“少貧啊。”

最後兩個人找了個清吧坐,渝城只要有人和酒在的地方就不缺少夜生活。靳簇點的單,所以當周欽朝看見桌臺上那杯果茶的時候,人都傻了,“不是...靳簇,在這種地方,你就給我來這個?”

“嗯。”她點頭,將果茶推到他面前,“不然呢,你這次喝醉,打算去紋身店紋個什麽?”

靳簇特意調侃,周欽朝索性就接過話茬,“那就——紋‘靳簇’兩個字,就兩個字。”

“有病。”她罵他,卻笑了,“你能不能,別老像個未成年似的?”

靳簇盯著周欽朝的紋身,那處燈光暗,看不清,她就湊過來仔細瞧,但不知道怎麽的腦子一抽,靳簇忽然問了句,“疼嗎?”

“不疼。”周欽朝笑了笑,忍不住擡頭,“靳簇肯定不覺得疼。”

她下意識回問道:“為什麽?”

對方見她問得認真,才幽幽答道:“因為,身邊沒有周欽朝唄。”

本來以為她肯定會嗆他兩句,邊損著邊再給自己來幾拳,但出乎意料般,靳簇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思考幾秒,輕輕地“嗯”了一聲。

周欽朝的眼眶濕了。

靳簇拿起手邊的酒,與他那個華而不實的飲料杯子碰了碰,又低下頭,伴著空間裏那首不知名的英文歌,大口喝下自己的酒。酒下肚的瞬間,靳簇皺起眉,表情算不上好,“真夠難喝的。”

“噗。”周欽朝沒憋住笑,接過她手裏的玻璃杯,抿了一小口酒,兩人目光碰撞,他動作滯住,手也跟著抖了抖。

周欽朝舔了舔嘴唇,故作驚訝道:“呀,原來真不好喝。”

某人的手搭在雙腿上,被他這麽一弄,幹脆靠向了座椅靠背。靳簇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直直地望著他,完全戳破某人的心思,“那是我的。”

“我知道。”周欽朝攤了攤手。

靳簇舔了舔發幹的嘴唇,低下頭煙,無奈搖頭,“你這人。”

煙霧彌漫,他們在無人處對視,黑暗也染上幾分紅。

她只喝了一口,卻似乎有些上頭,還沒來得及想什麽,周欽朝便拉開椅子,坐在她身邊,盯著某人的眼睛,試探性問著:“你醉了?”

“沒有。”靳簇抿了抿唇,淡淡道:“就是頭有點暈。”

周欽朝離她越近,她越感覺自己暈得厲害。這樣幾個來回,靳簇終於明白,不是她上頭,是被這人的舉動惹火的。

他望向她,目光深邃。時間,一分一秒走過,周欽朝緩緩擡起手,拿掉她唇間的煙,然後,叼在了自己唇邊。

周欽朝的嘴唇紅透了,靳簇眼眶幹澀得發酸,她想別過頭,但似乎動作已經不聽使喚。

靳簇聲音發啞,“你...”

“我。”他嘴角勾起笑,煙霧從唇間溢出,重覆道:“我。”

靳簇的胸口感覺像是被什麽堵住似的,血液翻湧,她把這一切歸結為酒精作祟。時間像被放慢數倍,周圍的混響早已經消失不見,在那昏暗的,近乎看不清楚對面人表情的空間裏,她的指尖寸寸覆上他右手臂的紋身。

是靳簇先吻了周欽朝。

她喝醉了,但那時的腦子比誰都清楚。

唇齒糾纏,周欽朝忍不住悶哼,他的眼尾發顫,手控制不住般覆上她的脊背。片刻間,兩人之間相處的那些畫面,好像早早已經死掉的記憶,那年在靳簇家,兩人控制不住的十指相扣,一次又一次目光灼熱的對望,糾纏,掙紮,在瞬間重生。

靳簇呼吸深重,她攥著他的手腕,單手撫摸著他的發絲。

那幾根白發。

開始喝酒的是靳簇,醉的是周欽朝。後來搶酒杯的是周欽朝,清醒的卻是靳簇。

周欽朝的掌心濕潤,早已經滲出了汗,他感受到某人強烈的呼吸和心跳,一下下仿佛敲在自己心底,像叮叮咚咚的鼓點,又如同拍擊著海岸的浪潮。

漲了潮,靳簇在遙遠的對岸,似乎看見那燈塔在閃閃發亮。黏膩與潮濕擴大五感,周欽朝感到一種強烈的窒息,他的四肢發涼,身體顫抖,在某種強烈的牽引下,他與對方擁抱,接吻,鼓點叩擊靈魂,引起劇烈震顫。

撥開層層煙霧,他清晰地望見,某個人站在岸上。

那是靳簇。

也唯獨是靳簇。

他虔誠跪地,為這人披上月光。

月亮逃走了,他們相愛著。

醒來的時候,某人正靠在酒店床邊盯著他看。周欽朝反應了好一會兒,反覆確認,這裏是自己的酒店,沒錯,身邊的人是靳簇,也沒錯。

周欽朝下意識地“嘶”了一聲,他望向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某人,臉頰紅透了,“是你昨晚…給我扛回來的?”

“還能是誰?”靳簇輕咳了聲,大言不慚道:“你昨晚喝醉了。”

“還摔了一跤,你自己看看,屁股和後腰到現在還青著。”

周欽朝深呼吸,此時此刻,他瞬間產生了想逃離這座城市的念頭,於是忍不住嗔怪著對方,“餵,靳簇,你沒聽說最新的法條規定,找人喝酒要負責任的嗎?”

“那是強迫性勸酒。”靳簇淡淡道:“你是自願的。”

周欽朝被氣笑了,扶著腰慢慢起身,不禁反問,“你當律師還是我當律師?”

“你,當然是你。”頓了頓,她又肯定道:“周律。”

“靳簇!”周欽朝忽然從床上跳起,“你,轉過去,我要換衣服。”

靳簇踢了一腳地上的行李箱,從裏面隨意抽出一件短袖,丟給對面的人,然後自顧自轉身,“我不稀罕看。”

“行。”周欽朝吃了癟,幹脆也不裝了,他索性當著對方的面,用力將被子推開,順勢就開始換衣服。換好後,他跳下床,快步走到某人面前,輕咳了聲,“白錚呢?”

“他回家了。”靳簇指了指隔壁的房間,“走之前把自己房間退了。”

大概是忽然聯想到昨晚,周欽朝的臉頰瞬間爆紅,憋了半天,終於咬牙切齒地說了句,“行。”他盯著靳簇的手臂,仔細看了看,似乎真的在思考,過了好一會兒,才忍不住喃喃自語,“你勁兒可真夠大的。”

某人聽見了,且明知故問:“怎麽說?”

周欽朝掂量了下自己,疑惑道:“我好歹也一百三十多斤,你,也能扛動?”

“嗯。”靳簇的心思覆雜,目光時不時地落向對方的白發,她胸前悶得厲害,不自覺地低下頭,啞聲道:“你瘦了。”

“我這是長肌肉了。”他伸出手臂,湊到靳簇眼前晃了晃。在某人的註視下,周欽朝的耳廓肉眼可見地變紅,他總感覺哪裏不對,才慢慢收回手,笑道:“不給你看。”

“幼稚。”某人輕飄飄地說,“和以前一樣。”

兩人吃過早飯後,沿著中心街一直向下。靳簇走出去沒幾步,又忍不住望向身後的某人,無奈道:“都說了你不用跟來,我只是隨便看看。”

“別瞧不起人,我好歹也是學法律的。”周欽朝攤手,把最後一口雪糕咬掉,“陪你看店,沒人比我更合適。”

靳簇勸不動他,索性放棄了,“行,周律。”

周欽朝快步跟在某人身後,攥起她的手腕,兩人肌膚相貼,他臉又紅了。靳簇動作一頓,腳步也慢了下來,她反扣住對方的手腕,兩人十指相扣,某人羞惱的話音傳來,“還不是呢。”

停頓幾秒,她說:“總有一天。”靳簇目光淡然,似乎在瞧著不遠處,又像在看著未來,“會是的。”

周欽朝笑道:“那就,借靳老板吉言。”

他們最後一起看了店面,老板熱情地招待了兩人。原酒吧位置的確實好,緊挨著大學,附近是新建小區,居民多,靠著渝城主幹道,隔壁是電影院和其他幾家酒吧。

老板接電話的間歇,靳簇拉開簾子,向馬路對面看了看,學生模樣的人來來往往,即使是白天,隔壁幾家店鋪的客流也未間斷。

周欽朝扯了扯她的袖子,“喜歡?”

靳簇抿了抿唇,“湊合。”

聽到這話,某人停下腳步,笑著問她,“那喜歡我嗎?”

就知道是這樣,靳簇嘴角微動,配合著他的幼稚把戲,“嗯,湊合。”

周欽朝這下開心了,他邊走邊晃蕩,“喲,不容易。”

兩人就這麽聊著,靳簇低著頭走路,馬路車流湧動,她攥起周欽朝的手腕,輕聲說:“看車。”

周欽朝笑了笑,又忍不住問起,“挺滿意的?”

“嗯。”靳簇點點頭,“就是這兒的店租貴,我怕做不好。”

她舔了舔嘴唇,無奈笑著:“真要是經營慘淡,我可沒錢賠。”

他盯著靳簇的眼睛,思考了好一會兒,最終也沒說出“我給你出錢,賠了就賠了”此類的話,周欽朝只是笑著望向她,“哎。”

“幹嘛?”靳簇擡起頭。

“不會賠的。”周欽朝認真開口,“我相信你。”

“靳簇本來就是神仙。”他邊走邊笑,想起那些年,白錚和他們這屆學生給她胡亂起的稱呼,但在那刻他忽然覺得,這稱呼真的適合這人,“神仙。”

靳簇扯了扯嘴角,悶哼一聲,她望向周欽朝,認真道:“觸底反擊這事兒我做成了,八成是因為我命大。”

“不是偶然。”周欽朝搖頭,“你是我從小到大,見過最神的人。”

他攤了攤手,定定地看著她,突然笑了,“就算失敗一千次一萬次,你也能站起來。況且,你知道我一直在,雖然你也許不需要,但是我的確就在這兒,在你身邊。”

“我希望,周欽朝可以成為,靳簇同學每一次重新開始的底氣。”周欽朝逆著陽光,回頭望向不遠處的人,緩緩勾起唇角。

他看著靳簇。

聽見她說,“謝謝你,周欽朝。”

時間仿佛一下倒回四年前,周欽朝生日那天的夜晚,靳簇手捧著一束被她稱作俗不可耐的紅玫瑰,站在自己面前,一字一頓地說,“謝謝你,出現在我的世界,謝謝你,願意了解我。”

周欽朝的眼眶紅了。

回嶺川的路上,靳簇一直在發呆,過了很久,她才輕聲道:“周欽朝,我決定開始…開始做。”

“行啊。”周欽朝在手機屏幕上點了幾下,解鎖,把某人的指紋錄進手機,“當然,靳簇同學,完全可以。”

窗外景色逐漸倒退,靳簇說:“你知道嗎?我其實…曾經見過你媽媽。”

周欽朝表情一滯,眼底莫名情緒閃動,還未等說話,就聽見身邊人開口,“我剛進去的那年。”

靳簇望向他,“那時候你已經上大學了,她自己一個人來的。她當時和我說,我高考,考了七百二十分,你,比我低。”她的聲音已經哽咽,“她說,這個世界上的善惡太多,有人本就逆著風雨生長。”

“她說,靳簇應該成為很好的人,這本就不是誰的錯。”她眼尾顫抖,望向周欽朝,“我卻不敢見她,出來以後,我也沒有任何理由找她。”

“同樣的,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樣一個風華正茂,站在陽光下,比誰都耀眼的周欽朝。”

“而那些勇氣,那些逆風生長的希望,大多都是你們給我的啊。”靳簇眼眶通紅,眼淚滑落,她的聲音發顫,“我卻…卻不敢向你們中任何一個道謝。”

“不用道謝。”周欽朝眼眶酸澀,他輕扯著嘴角,啞聲道:“靳簇,她只管向上,就好。”

“我會站在原地,會等她開口,親自說出那些藏在星星裏的話。當然,我也會祝福她。”

“祝福她,心想事成…”

周欽朝眼角的淚水瞬間滑落,他說:“一切,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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