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春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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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春日上
直到重新站在山腳下，周欽朝才知道，三年前的靳簇，想帶他來的地方是哪兒。
是他們曾一起爬過的山。
兩人重新登上山頂，一起俯瞰整座城市，靳簇的後背靠在欄桿上，“餵。”
“嗯？”他緩緩回頭，聽見她一字一頓說：“當初，本來想在這兒…”
伴隨著風聲，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和你表白。”
周欽朝表情一滯，握著欄桿的手隨之緊了緊。那是做夢嗎，似乎也不是，而是…真的。他屏住呼吸，聲音輕顫，“現在說，也不遲。”
可沒想到對方壓根不按套路出牌，靳簇沖他挑挑眉，半開玩笑道：“說過了，不說了。”
“怎麽不說，你說幾遍…我就聽幾遍。”周欽朝靠在欄桿上，盯著不遠處的高高低低的樓房，唇角忍不住翹起。
“那等我到時候，給你來個更正式的，怎麽樣？”靳簇拉起對方的手，認真地瞧了幾眼。
周欽朝低下頭傻笑，“那我就等你準備好，反正我們還有，很久很久的時間。”
“行。”她眸色微動，“反正這次，怎麽也不可能再錯過三年。”
靳簇晃了晃手裏的可樂，扯下易拉罐環，放在周欽朝的手中，“伸手。”
“幹嘛？”周欽朝看著手心的銀色易拉罐環，還沒等反應，對方就三兩下把拉環套進了他的無名指上。
靳簇咬著吸管，含糊道：“定金。”
“你就隨便弄了這麽一個玩意？”周欽朝雖是笑她，卻在某人試圖討回定金前，迅速把手縮了回去。他低下頭，盯著自己口中那“隨便玩意”，當成寶貝一樣摸了摸，得逞般說道：“我大人不記小人過。”
兩人一起站在山上吹了很久的風，從山上下來後，他們一路向下，不知怎麽就來到了靳簇家門口。
站在靳簇家樓下，周欽朝的心情五味雜陳，直到身邊人說了句，“來都來了，上去？”
周欽朝點頭，剛邁開步子，卻忽然想起了什麽，他扯了扯靳簇的袖口，指著一邊的花壇，“你看，我在那兒等過你。”
“原來，是這兒啊。”她的目光閃爍，聲音極輕，“笨。”
周欽朝笑了笑，“不過，沒等到。”
兩人走上樓，靳簇在自家門口站定，忽然開口道：“那我，送你個補償。”
開門的那一瞬間，時間如同停止般。周欽朝也由此看見，這輩子都難忘記的場景。他的腳像是被灌了鉛，再也挪不動了。此時此刻，眼前的景象給予周欽朝的震撼，不亞於千萬只蝴蝶，在同時間，瘋湧出他的身體。
似是飛舞，重獲新生。
軀體如同過電般，他的眼尾顫抖，看著那在角落，已經被填滿了，就快溢出來的魚缸，眼淚終於繃不住了。
魚缸裏面不是魚。
也沒有水。
但堆滿了，數不清的紙星星。
那年，她送過他的，星星，又被他紋在身上的，星星。
他們那年一起曾經，看過的那片星空。
周欽朝數不清裏面到底有多少顆，他只是呆呆站在魚缸前，指節死摳著木質邊框，邊緣硌到皮肉，心臟不自覺跟著抽痛。
“怎麽還哭了？”靳簇語氣也跟著發顫，“我還以為，是能讓你開心的禮物呢。”
“靳簇。”周欽朝哽咽地喊著她的名字，又一遍遍重覆，“靳簇。”
“嗯。”對方手一頓，輕撫上他的脊背，“在呢。”
“不哭了。”她又說。
周欽朝擡起頭，眼睛通紅，他看著那些星星，嘴唇發顫，“裏面，都有字嗎？”
靳簇抿唇，點點頭，“有的有，有的沒有…記不清了。”
“什麽時候，開始疊的？”周欽朝無數次告訴自己，別難過，不要哭，但越是這般，他的眼淚就越是控制不住地落下。
她說：“出獄那天。”
她說：“那時候沒事情可以做，就買了一堆星星紙，我喝了不少酒，醉的時候就開始疊，在上面寫了好多字，連我自己也記不得是什麽內容，跟瘋了似的。”
她說：“控制自己情緒的時候疊，喝醉的時候疊，生意不好的時候疊，學不會東西的時候疊，網吧開始盈利的時候疊。”
靳簇靠在墻上抽煙，聲音哽咽，“想你的時候。”頓了頓，她說：“也疊。”
“後來我才明白，原來那些瞬間，我都想和你分享。”她說，“周欽朝，我喜歡你。”
“非常，喜歡你。”靳簇仰起頭，淚水落下，她靠近早已泣不成聲的某人，指尖繞過他額前絲絲白發，顫抖地吻上他的唇，她說，“對不起，周欽朝。”
“忘記啦，我們之間，不用說對不起。”周欽朝眼角濕潤流淌，他卻依舊笑著同她開玩笑，“嘶…靳簇，你咬人真疼。”
月光傾瀉而下，屋外下起雨，雨滴拍打在窗上，留下一條又一條的細線。毫無節律的響聲，在安靜的房間逐漸放大擴大，幽暗吞噬人們的感官，潮起落下，雨潤在土中，岸上留下一圈圈淺淺的痕跡。
外面蟬鳴冗長聒噪，像是要一聲蓋過一聲，一切好似消失不見，只餘那些聲音。
靳簇淺吻著他的眼尾，屋內燈火通明，星點火光照亮黑暗，墻上投射出交疊的暗影。
她摟住周欽朝的腰，與他十指相扣。如同上岸的魚，尋找那近在咫尺的，潮濕的河岸。
浴室花灑打開，水聲沖擊著五感。
輾轉多年，她終於找到，這一輩子，只停靠一次的岸邊。
靳簇的唇貼在周欽朝耳邊，輕聲呢喃著，“我愛你。”
“我也愛你。”他靠在她的肩膀上，認真說著：“從十六歲那年，遇見某人開始。”
“一見鐘情？”她笑著反問。
周欽朝點頭，如實回答，“算是吧。”略微思考後，他又嚴謹地重覆了一遍，“從把你名字和長相對上的那瞬間開始。”
靳簇靠在沙發旁邊喝白開水，隨手指著角落的藥箱，“很久沒打開過了。”
“嘿嘿，我知道，看出來了…”他靠在沙發上，不自覺地瞇了瞇眼睛，“你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不過某人甚是無情，她悶哼一聲，“不想回答。”
“你耍賴。”周欽朝扶著腰，差點跳起來，結果被對方反手按回了原處。而且，她那亂七八糟的話也不知道跟誰學的，說來就來，“還不累？那繼續吧。”
聽到這話，他耳廓紅得徹底，繃不住，但實在無力反抗，不禁嗔怪道：“那你剛剛還...”
“那麽兇。”說完這話，周欽朝扯過枕頭，把臉擋得嚴嚴實實。
靳簇叼著煙，目光灼灼，“還知道害臊啊，難道，不是你先招惹上我的嗎？剛剛是，當初…也是。”
她實話實說，周欽朝徹底失去了抵抗力，“我，說不過你。”
她戳他痛處，“快睡覺，熬夜長白頭發。”
他攤了攤手，笑道：“我都已經有了，不怕。”
靳簇也笑，“破罐子破摔？”
“那是當然。”
靳簇側過頭看他，一瞬間有些恍惚。時間倒回，她想起兩人讀高中那段日子，周欽朝總沒皮沒臉地向她討禮物。考第一也要禮物，考第二也要禮物，她沒東西送他，就只好陪他出去玩，回到家還要熬夜做作業刷卷子。
後來，她疊了好多星星，本來一顆顆都裝進了好看的罐子。但最後實在太多，一個罐子裝不下，她就全都倒進了魚缸，所以魚缸裏面沒有魚，只有星星。
就像海底和星空倒過來。她也期望著，若有一天時光能倒流，如果可以回到過去，她想與他並肩，一起站在陽光下。
他們一起。
不做膽小鬼，誰都不逃。
但這是個悖論，靳簇知道，現在的她，已經站在了最終結局上。如同離弦的箭，既已經命中靶心，那麽無論如何改變過程，只不過是在重演過去。
曾經她走的每一步，疊加成了今天的靳簇。
但她也知道，無論多久，無論她走得多慢，周欽朝都一直站在結局之上，等她走向自己。
那是無法言說的宿命。
周欽朝正式成為周律那天，靳簇在渝城的網吧正式營業剛好滿半年，他婉拒了室友爸媽的入職offer，輾轉多年，又再次回到了家鄉的土地。
劉宇霄畢業後讀了研究生，宋越工作去了渝城某建築公司，剛好趕上建築行業最景氣那兩年，於是他一邊感嘆著土木人不配找對象一邊東奔西跑，總也抓不到人影。
白錚留在了京華自家公司，聽說他說下半年要出國找許昭昀，兩個人這幾年分分合合，但身邊也一直都是彼此。
周欽朝律所掛牌成立的第一年，靳簇參加了成人高考，以壓倒性的絕對優勢，直接進了京大。
同時間，律所前臺來了個新人，陳楚軒以另一種形式和這倆人又攪合在了一起。入職那天，某人穿了件正式的西裝外套，他站在老板面前，沖對方笑了，“一年多沒見你了，不過，你弟我倒是見得多。”
“不過我還是想問你啊，這工作，到底算不算是，對我的特殊照顧？”
周欽朝笑著搖頭，“正規渠道，正規手段，公平競爭，崗位條件你全都符合，面試官也是正了八經測評過的，怎麽算是照顧？”
靳簇進學校的第一年，已經二十三了。她和周欽朝一起來的京華，恍惚之間，仿佛一切都沒變，兩人並肩站在陽光下，她側過頭，望著學校門前的“大學”，眼眶忽然濕了。
她擡頭，瞇起眼睛盯著太陽，輕聲喊了句，“周欽朝。”
“嗯？”他的聲音微微顫抖，此情此景，周欽朝已然猜到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靳簇笑著轉身，說道：“我記得當年，我們高考那天，天氣也是這麽好。”
周欽朝擡起頭，眼前的背影，與那年他記憶裏的人逐漸重合，她擡起手腕，紙質的錄取通知書也跟著晃了晃。
那年紅榜被抹去的名字。
此時正清晰地刻在上面。
明明，是輕得不能再輕一張紙，是一段短短的旅途，她卻用了很多年。但只要回頭看，每一步她踏下的印記，早已經花團錦簇，萬物盛放。
“靳簇。”他叫她的名字。
眼前一幕幕如同過電影似的放映。
“幸運星。”
“你真別跟著我了，我怕我緊張。”
“靳簇，一切順利，一切。”
她緩緩回頭，無奈地笑，“喊我做什麽？”
周欽朝眼尾輕顫，學著白錚的語氣，一字一頓道：“神仙。”
“好的不學，竟跟姓白的學那些...”某人竟然臉紅了。
他覺得有趣，於是站直，聽著對方罵自己，也繼續笑她，“實話還怕人說？”
“懶得理你。”靳簇甩甩手，然後留下一個瀟灑無比的背影。
靳簇從京大畢業那天，和周欽朝去民政局領了證。當晚，給周某人激動壞了，整晚都沒睡著。
在渝城大廈最高層的法餐店，兩人面對面坐著。靳簇掏出口袋裏戒指的瞬間，周欽朝叉牛排的手僵在半空，他嘴角抽了抽，尷尬地從包裏拿出自己準備好的戒指盒。
氣氛詭異。
最後還是靳簇反應迅速，她把戒指直接推到對方手邊，“我先拿出來的，而且你不記得嗎？我交了定金的。”
此話一出，周欽朝才想起某人幾年前送他的易拉罐環，恍然大悟道：“我靠，忘了。”他剛要把自己那盒收起來，某人卻忽然攥住他的手腕，淡淡道：“這樣吧，一周戴你這個，一周戴我這個。”
周欽朝立刻同意，“成，這樣最好。”
靳簇順手拆開周欽朝的戒指盒，眉毛擰成了川字，“我買的，不如你這個大。”
周某人急了，迅速將她買的那枚套在了無名指上，“誰說大就一定好了？喜不喜歡，我說了算。”
“所以呢。”靳簇沖他挑眉。
“喜歡啊。”周欽朝認真點頭，“靳簇買的，能不喜歡嗎？”
靳簇對上他的眼睛，忽然開口，“周欽朝。”
“嗯？”某人邊插著牛排邊回答。
“我愛你。”她說。
周欽朝動作一頓，他勾起唇角，“我知道。”
停頓幾秒，靳簇又說：“我本來還準備了求婚誓詞，但又覺得…不是一般別扭，不然這環節，取消算了。”
“哎？不行，要說要說，我想聽。”某人好奇心被勾起來，他忽然湊近，低聲詢問著，“講兩句，比如？”
“不說。”靳簇拒絕得幹脆。
“說一句嘛，就一句。”
不過，最終靳簇還是沒抵抗住某人的撒嬌，她耳廓漲得通紅，望向周欽朝的眼睛，眸色微動，“比如，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事兒。”
時間似乎靜止般，周欽朝的心跳也跟著停了一拍。
她的嘴唇貼在他耳邊，繼續說著，“比如我對你，也是一見鐘情。”
“比如，我覺得愛就像是，刻在宿命裏。”
那愛如烈日陽，如錦簇花。
如，春日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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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重新站在山腳下，周欽朝才知道，三年前的靳簇，想帶他來的地方是哪兒。
是他們曾一起爬過的山。
兩人重新登上山頂，一起俯瞰整座城市，靳簇的後背靠在欄桿上，“餵。”
“嗯？”他緩緩回頭，聽見她一字一頓說：“當初，本來想在這兒…”
伴隨著風聲，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和你表白。”
周欽朝表情一滯，握著欄桿的手隨之緊了緊。那是做夢嗎，似乎也不是，而是…真的。他屏住呼吸，聲音輕顫，“現在說，也不遲。”
可沒想到對方壓根不按套路出牌，靳簇沖他挑挑眉，半開玩笑道：“說過了，不說了。”
“怎麽不說，你說幾遍…我就聽幾遍。”周欽朝靠在欄桿上，盯著不遠處的高高低低的樓房，唇角忍不住翹起。
“那等我到時候，給你來個更正式的，怎麽樣？”靳簇拉起對方的手，認真地瞧了幾眼。
周欽朝低下頭傻笑，“那我就等你準備好，反正我們還有，很久很久的時間。”
“行。”她眸色微動，“反正這次，怎麽也不可能再錯過三年。”
靳簇晃了晃手裏的可樂，扯下易拉罐環，放在周欽朝的手中，“伸手。”
“幹嘛？”周欽朝看著手心的銀色易拉罐環，還沒等反應，對方就三兩下把拉環套進了他的無名指上。
靳簇咬著吸管，含糊道：“定金。”
“你就隨便弄了這麽一個玩意？”周欽朝雖是笑她，卻在某人試圖討回定金前，迅速把手縮了回去。他低下頭，盯著自己口中那“隨便玩意”，當成寶貝一樣摸了摸，得逞般說道：“我大人不記小人過。”
兩人一起站在山上吹了很久的風，從山上下來後，他們一路向下，不知怎麽就來到了靳簇家門口。
站在靳簇家樓下，周欽朝的心情五味雜陳，直到身邊人說了句，“來都來了，上去？”
周欽朝點頭，剛邁開步子，卻忽然想起了什麽，他扯了扯靳簇的袖口，指著一邊的花壇，“你看，我在那兒等過你。”
“原來，是這兒啊。”她的目光閃爍，聲音極輕，“笨。”
周欽朝笑了笑，“不過，沒等到。”
兩人走上樓，靳簇在自家門口站定，忽然開口道：“那我，送你個補償。”
開門的那一瞬間，時間如同停止般。周欽朝也由此看見，這輩子都難忘記的場景。他的腳像是被灌了鉛，再也挪不動了。此時此刻，眼前的景象給予周欽朝的震撼，不亞於千萬只蝴蝶，在同時間，瘋湧出他的身體。
似是飛舞，重獲新生。
軀體如同過電般，他的眼尾顫抖，看著那在角落，已經被填滿了，就快溢出來的魚缸，眼淚終於繃不住了。
魚缸裏面不是魚。
也沒有水。
但堆滿了，數不清的紙星星。
那年，她送過他的，星星，又被他紋在身上的，星星。
他們那年一起曾經，看過的那片星空。
周欽朝數不清裏面到底有多少顆，他只是呆呆站在魚缸前，指節死摳著木質邊框，邊緣硌到皮肉，心臟不自覺跟著抽痛。
“怎麽還哭了？”靳簇語氣也跟著發顫，“我還以為，是能讓你開心的禮物呢。”
“靳簇。”周欽朝哽咽地喊著她的名字，又一遍遍重覆，“靳簇。”
“嗯。”對方手一頓，輕撫上他的脊背，“在呢。”
“不哭了。”她又說。
周欽朝擡起頭，眼睛通紅，他看著那些星星，嘴唇發顫，“裏面，都有字嗎？”
靳簇抿唇，點點頭，“有的有，有的沒有…記不清了。”
“什麽時候，開始疊的？”周欽朝無數次告訴自己，別難過，不要哭，但越是這般，他的眼淚就越是控制不住地落下。
她說：“出獄那天。”
她說：“那時候沒事情可以做，就買了一堆星星紙，我喝了不少酒，醉的時候就開始疊，在上面寫了好多字，連我自己也記不得是什麽內容，跟瘋了似的。”
她說：“控制自己情緒的時候疊，喝醉的時候疊，生意不好的時候疊，學不會東西的時候疊，網吧開始盈利的時候疊。”
靳簇靠在墻上抽煙，聲音哽咽，“想你的時候。”頓了頓，她說：“也疊。”
“後來我才明白，原來那些瞬間，我都想和你分享。”她說，“周欽朝，我喜歡你。”
“非常，喜歡你。”靳簇仰起頭，淚水落下，她靠近早已泣不成聲的某人，指尖繞過他額前絲絲白發，顫抖地吻上他的唇，她說，“對不起，周欽朝。”
“忘記啦，我們之間，不用說對不起。”周欽朝眼角濕潤流淌，他卻依舊笑著同她開玩笑，“嘶…靳簇，你咬人真疼。”
月光傾瀉而下，屋外下起雨，雨滴拍打在窗上，留下一條又一條的細線。毫無節律的響聲，在安靜的房間逐漸放大擴大，幽暗吞噬人們的感官，潮起落下，雨潤在土中，岸上留下一圈圈淺淺的痕跡。
外面蟬鳴冗長聒噪，像是要一聲蓋過一聲，一切好似消失不見，只餘那些聲音。
靳簇淺吻著他的眼尾，屋內燈火通明，星點火光照亮黑暗，墻上投射出交疊的暗影。
她摟住周欽朝的腰，與他十指相扣。如同上岸的魚，尋找那近在咫尺的，潮濕的河岸。
浴室花灑打開，水聲沖擊著五感。
輾轉多年，她終於找到，這一輩子，只停靠一次的岸邊。
靳簇的唇貼在周欽朝耳邊，輕聲呢喃著，“我愛你。”
“我也愛你。”他靠在她的肩膀上，認真說著：“從十六歲那年，遇見某人開始。”
“一見鐘情？”她笑著反問。
周欽朝點頭，如實回答，“算是吧。”略微思考後，他又嚴謹地重覆了一遍，“從把你名字和長相對上的那瞬間開始。”
靳簇靠在沙發旁邊喝白開水，隨手指著角落的藥箱，“很久沒打開過了。”
“嘿嘿，我知道，看出來了…”他靠在沙發上，不自覺地瞇了瞇眼睛，“你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不過某人甚是無情，她悶哼一聲，“不想回答。”
“你耍賴。”周欽朝扶著腰，差點跳起來，結果被對方反手按回了原處。而且，她那亂七八糟的話也不知道跟誰學的，說來就來，“還不累？那繼續吧。”
聽到這話，他耳廓紅得徹底，繃不住，但實在無力反抗，不禁嗔怪道：“那你剛剛還...”
“那麽兇。”說完這話，周欽朝扯過枕頭，把臉擋得嚴嚴實實。
靳簇叼著煙，目光灼灼，“還知道害臊啊，難道，不是你先招惹上我的嗎？剛剛是，當初…也是。”
她實話實說，周欽朝徹底失去了抵抗力，“我，說不過你。”
她戳他痛處，“快睡覺，熬夜長白頭發。”
他攤了攤手，笑道：“我都已經有了，不怕。”
靳簇也笑，“破罐子破摔？”
“那是當然。”
靳簇側過頭看他，一瞬間有些恍惚。時間倒回，她想起兩人讀高中那段日子，周欽朝總沒皮沒臉地向她討禮物。考第一也要禮物，考第二也要禮物，她沒東西送他，就只好陪他出去玩，回到家還要熬夜做作業刷卷子。
後來，她疊了好多星星，本來一顆顆都裝進了好看的罐子。但最後實在太多，一個罐子裝不下，她就全都倒進了魚缸，所以魚缸裏面沒有魚，只有星星。
就像海底和星空倒過來。她也期望著，若有一天時光能倒流，如果可以回到過去，她想與他並肩，一起站在陽光下。
他們一起。
不做膽小鬼，誰都不逃。
但這是個悖論，靳簇知道，現在的她，已經站在了最終結局上。如同離弦的箭，既已經命中靶心，那麽無論如何改變過程，只不過是在重演過去。
曾經她走的每一步，疊加成了今天的靳簇。
但她也知道，無論多久，無論她走得多慢，周欽朝都一直站在結局之上，等她走向自己。
那是無法言說的宿命。
周欽朝正式成為周律那天，靳簇在渝城的網吧正式營業剛好滿半年，他婉拒了室友爸媽的入職offer，輾轉多年，又再次回到了家鄉的土地。
劉宇霄畢業後讀了研究生，宋越工作去了渝城某建築公司，剛好趕上建築行業最景氣那兩年，於是他一邊感嘆著土木人不配找對象一邊東奔西跑，總也抓不到人影。
白錚留在了京華自家公司，聽說他說下半年要出國找許昭昀，兩個人這幾年分分合合，但身邊也一直都是彼此。
周欽朝律所掛牌成立的第一年，靳簇參加了成人高考，以壓倒性的絕對優勢，直接進了京大。
同時間，律所前臺來了個新人，陳楚軒以另一種形式和這倆人又攪合在了一起。入職那天，某人穿了件正式的西裝外套，他站在老板面前，沖對方笑了，“一年多沒見你了，不過，你弟我倒是見得多。”
“不過我還是想問你啊，這工作，到底算不算是，對我的特殊照顧？”
周欽朝笑著搖頭，“正規渠道，正規手段，公平競爭，崗位條件你全都符合，面試官也是正了八經測評過的，怎麽算是照顧？”
靳簇進學校的第一年，已經二十三了。她和周欽朝一起來的京華，恍惚之間，仿佛一切都沒變，兩人並肩站在陽光下，她側過頭，望著學校門前的“大學”，眼眶忽然濕了。
她擡頭，瞇起眼睛盯著太陽，輕聲喊了句，“周欽朝。”
“嗯？”他的聲音微微顫抖，此情此景，周欽朝已然猜到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靳簇笑著轉身，說道：“我記得當年，我們高考那天，天氣也是這麽好。”
周欽朝擡起頭，眼前的背影，與那年他記憶裏的人逐漸重合，她擡起手腕，紙質的錄取通知書也跟著晃了晃。
那年紅榜被抹去的名字。
此時正清晰地刻在上面。
明明，是輕得不能再輕一張紙，是一段短短的旅途，她卻用了很多年。但只要回頭看，每一步她踏下的印記，早已經花團錦簇，萬物盛放。
“靳簇。”他叫她的名字。
眼前一幕幕如同過電影似的放映。
“幸運星。”
“你真別跟著我了，我怕我緊張。”
“靳簇，一切順利，一切。”
她緩緩回頭，無奈地笑，“喊我做什麽？”
周欽朝眼尾輕顫，學著白錚的語氣，一字一頓道：“神仙。”
“好的不學，竟跟姓白的學那些...”某人竟然臉紅了。
他覺得有趣，於是站直，聽著對方罵自己，也繼續笑她，“實話還怕人說？”
“懶得理你。”靳簇甩甩手，然後留下一個瀟灑無比的背影。
靳簇從京大畢業那天，和周欽朝去民政局領了證。當晚，給周某人激動壞了，整晚都沒睡著。
在渝城大廈最高層的法餐店，兩人面對面坐著。靳簇掏出口袋裏戒指的瞬間，周欽朝叉牛排的手僵在半空，他嘴角抽了抽，尷尬地從包裏拿出自己準備好的戒指盒。
氣氛詭異。
最後還是靳簇反應迅速，她把戒指直接推到對方手邊，“我先拿出來的，而且你不記得嗎？我交了定金的。”
此話一出，周欽朝才想起某人幾年前送他的易拉罐環，恍然大悟道：“我靠，忘了。”他剛要把自己那盒收起來，某人卻忽然攥住他的手腕，淡淡道：“這樣吧，一周戴你這個，一周戴我這個。”
周欽朝立刻同意，“成，這樣最好。”
靳簇順手拆開周欽朝的戒指盒，眉毛擰成了川字，“我買的，不如你這個大。”
周某人急了，迅速將她買的那枚套在了無名指上，“誰說大就一定好了？喜不喜歡，我說了算。”
“所以呢。”靳簇沖他挑眉。
“喜歡啊。”周欽朝認真點頭，“靳簇買的，能不喜歡嗎？”
靳簇對上他的眼睛，忽然開口，“周欽朝。”
“嗯？”某人邊插著牛排邊回答。
“我愛你。”她說。
周欽朝動作一頓，他勾起唇角，“我知道。”
停頓幾秒，靳簇又說：“我本來還準備了求婚誓詞，但又覺得…不是一般別扭，不然這環節，取消算了。”
“哎？不行，要說要說，我想聽。”某人好奇心被勾起來，他忽然湊近，低聲詢問著，“講兩句，比如？”
“不說。”靳簇拒絕得幹脆。
“說一句嘛，就一句。”
不過，最終靳簇還是沒抵抗住某人的撒嬌，她耳廓漲得通紅，望向周欽朝的眼睛，眸色微動，“比如，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事兒。”
時間似乎靜止般，周欽朝的心跳也跟著停了一拍。
她的嘴唇貼在他耳邊，繼續說著，“比如我對你，也是一見鐘情。”
“比如，我覺得愛就像是，刻在宿命裏。”
那愛如烈日陽，如錦簇花。
如，春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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