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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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那晚還發生了很多事情。

沈翎跟身後那群人只記得他們趕到時,靳簇手腕處還在流血,鮮紅順著指縫流淌,腳下混著早已幹涸的血跡。泥水與積雪被踩進月色中,身後躺著幾個四仰八叉的成年男性,抱著腹部在角落發出陣陣哀嚎。

沈翎身後這幫人在這兒野久了,幾乎沒什麽怕的人,也沒什麽人是可以讓他們幫忙的關系。

唯獨靳簇。

她不只這一次獨自一人對著七八個成年男性,按道理說,這應該是傳聞中的第二次。

因為沈翎和她本就相識於此。

說沈翎是個富二代,到不如說他從出生起見自己父母的次數屈指可數,他們常年在國外,留下沈翎和妹妹。沈翎那時候比誰都叛逆,混社會,打架,玩搖滾,紋身,可以說是幾乎把自己能做的壞事兒都做了,他爸媽卻從沒管過他一次。

沈翎在這片混,有次落了單,被隔壁地兒那幾個混子按在東街巷尾墻角報覆,差點命都沒了,卻遇見了路過的靳簇。他大概是人生第一次求人,他喊她去報警,不要命的混子被徹底激怒,拿起刀對著他的腹部又猛捅了幾下。

他以為自己真要死了,而在那時,靳簇迅速一個撂倒三四個,她反手奪過對方的刀,將那人按在墻面上。沈翎那會兒剛掙脫開鉗制蹲在地上大口喘氣,靳簇和他說了第一句話,“來不及了。”

她說等警察到了,救他就來不及了。

沈翎那次沒死多虧了靳簇。

那次她連傷都沒受。但這次靳簇傷得重,依舊站著走出了巷口。沈翎總覺著,這人就算是面臨再危險的情況也能硬生生給自己蹚出一條路來。

靳簇一個人走開很遠,沈翎拼命按下心頭酸澀,他煩躁地摸了把自己的寸頭,把身後吉他一摔,向身後幾人擺了擺手,“跟著她。”

幾個人點點頭,發動摩托追了上去。沈翎皺著眉,盯著她遠遠走開的背影,隔著不遠喊著自己的小弟,“悄悄的,別讓她發現。”

“老大,那你怎麽...”幾秒鐘的停頓,身後的人也大概猜測出沈翎在想什麽,聲音逐漸弱下來。

“我不合適。”沈翎靠在摩托車上點煙,眼眸低垂,指腹輕輕在打火機上摩擦,“算了。”

“她自己可以,也不喜歡別人幫忙。”他擡起頭,瞇起眼睛,擡起手,試圖握住這昏黃路燈投射下的光,“我來晚了。”

或許他們之間總是錯過。

靳簇應該向前看。

“我總是晚。”沈翎嘴角緩緩扯出一抹苦笑,後面的話他沒能說出口。

也沒抓住光。

光自由,沒有形狀,而他太過於普通。

靳簇聽見身後有人跟著,她認識那幾個,都是沈翎的人。她也沒戳破,只是自顧自地沿著那條路一直向下,再走一段,就能到家了。

她不知道那所謂的家有何種意義,只覺得到家了,就什麽都好了。事實上,這想法只是她單方面的假象,似乎任何事情似乎都不會因為自己的努力變好或者變糟。

靳簇的手腕仍在流血,她打開水龍頭開關,水流下的瞬間,她皺起眉頭,終於意識到自己沒開熱水器,水冷的和外頭一個溫度,那觸感從手腕滲到指尖,由四周擴散,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

她死死咬著嘴唇。

疼。

靳簇很久沒感覺到疼。

小時候那感覺會讓她感到清醒。她曾經與周欽朝說過自己的過去,那是真的,只不過是美化過的版本。

靳廣善打她媽的時候,經常連著她一起。

靳簇那時在想什麽呢。她那時候想,自己快點長大,再高一點,長得比靳廣善還高,就可以保護自己和她媽。

她經常找人打架,隨著年齡的增長,慢慢的,身邊這片兒的人都知道,有個人叫靳簇,惹不起。

靳簇十三歲後反抗過靳廣善無數次,她將對方按在竈臺上,拿起廚房的刀將他逼在案臺角落,讓他跪在地上跟陳綺道歉,她媽媽那時候顫抖地求她,讓她不要這麽做。

那時候靳簇太小,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這只會讓靳廣善打陳綺打得更狠。

靳簇看著陳綺身上一天一天加重的傷痕,曾經無數次告訴她,“和他離婚。”

她卻一直搖頭,說,“我這樣子出不了門,沒有辦法賺錢,我們沒有辦法活下去。”就在沙發的角落,陳綺這樣說:“更何況,我相信,相信他會變好的。”

“他一開始不是這樣的。”她說。

嘩嘩的水聲將她拉回現實。

靳簇雙目赤紅,眼淚在眼眶中不停打轉,她擡起頭,閉上眼睛,死死咬著唇角,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她把手撐在鏡子上,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發抖的指節。

靳簇心臟一沈,迅速沖向客廳,在沙發角落處,終於找到了那瓶很久沒開封的藥盒。她顫抖地拆開包裝,藥片散落一地,她撿起幾顆,把它們全部塞在嘴裏,猛灌了一大口桌邊涼透的水,將口腔裏那些生生嚼碎,用力咽了下去。

腦中就像炸開了似的,她扯開角落的紗布,隨意纏繞幾圈,自暴自棄般將它扔在地上,緩緩地栽倒在沙發上。

眼前一片模糊,靳簇扯開嘴角,點燃了一支煙,含在唇間,她看著那升起的煙霧,仿佛又看見了周欽朝。

“傻逼。”靳簇笑著罵他,眼角淚水在那瞬間湧出。

好像做了很長的夢。

夢見周欽朝了。

太陽好像又升起來了。

周五早晨,周欽朝總感覺心間不安,於是給靳簇發了好幾條消息,始終也沒有收到回覆。他一瘸一拐趕到學校,直接就跑去了三班,白錚指著第一排靠窗的座位,“她的位置就在那兒。”

但一直等到上課鈴響的最後一秒,三班所有人都已經整齊坐在教室了,她還沒來。三班班主任在後面看了半天,一臉狐疑地望著周欽朝,“你幹嘛呢?”

他指了指靳簇的座位,“人呢?”

“沒來。”班主任似乎才意識到情況不對,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剛想打電話,周欽朝卻迅速打斷了對方,“我打了,沒人接。”

直到他看見不遠處的沈翎,他在自己面前停下,似乎猶豫很久,一把將周欽朝拽過,“她今天不會來了。”

沈翎抿唇,緩緩開口,“靳簇出事了。”

周欽朝心臟忽而一沈,甚至控制不住手腕的顫抖,“什麽?”

按著沈翎給的地址,周欽朝下車之後一路狂奔。趕到靳簇家的時候,他敲了幾下門,沒人應,剛想掏手機,就在那時門忽然開了。

靳簇眼皮聳耷著,唇間夾著抽了一半的煙,看著他,幾秒鐘過後,她才自嘲般開口,“不是夢啊。”

客廳角落散落了幾滴已經凝固的血跡。周欽朝的目光一滯,他機械般地擡起頭,盯著靳簇的手腕看了很久,眼淚忽然就湧了出來,“靳簇。”

她眼皮微動,剛想擡手讓他別哭,卻不小心扯到傷口,索性作罷,只得安慰道:“餵。”

“別哭了。”靳簇舔了舔嘴唇,幹巴巴道:“沈翎告訴你的?”

“嗯。”話說一半,周欽朝忽然將她抱在懷中。他身上沾了不少雪,這會兒化了,身上濕濕的,頭發還黏在額頭上,模樣看起來比靳簇還慘,她大概覺得好笑,“餵。”

周欽朝下意識松開對方,顫聲道:“疼了?”

停頓了很久,靳簇才淡淡道:“周欽朝。”

“疼的時候要叫出來。”

“叫什麽。”

“周欽朝。”

記憶從周欽朝腦中瞬間炸開,眼淚唰唰落下,幾乎同時間,他的嘴角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靳簇…你要和我說。”

“難過,開心,疼了,都可以說出來。”周欽朝眼尾泛紅,話音剛落,對面的人就輕輕“嗯”了聲,她掐滅煙,單手扯過他的手腕,啞聲道:“知道了,別在門口站著了。”

事實上,關門以後整個屋的氣氛都變得奇怪了。

周欽朝放下手中的塑料袋,是自己剛才在藥店買的,也不知道買什麽,索性就把跌打損傷的藥都買了。這人嘴上說著沒事,身上不一定有多疼。

他用指尖輕輕碰著被她包紮得亂七八糟那處,撇了撇嘴,“你這人。”

“嗯?”靳簇靠在沙發上,身上只披著一件睡衣,瞇起眼睛盯著他看,半晌,突然說了句,“別瞧不起人,那你給我…”

“行。”某人胡亂擦了一把眼淚,像是得到某種允許似的,他連忙起身,從塑料袋裏翻出藥盒,扯開一卷紗布,緊接著東翻西找,終於找到了一瓶還沒開封的碘伏,他沖她揮了揮,“你沒消毒,不管用,得用這個。”

靳簇徹底閉上眼睛,把手搭在這人腿上,“隨你。”

周欽朝認真地低下頭,把她手上纏繞的紗布輕輕拆下去,然後丟在垃圾桶。他餘光偶然瞥見角落裏散落的白色藥片,估計是昨晚靳簇翻的,周欽朝動作一滯,不露痕跡將藥片揣進口袋,緊接著裝作無事發生,繼續給她塗藥,“痛嗎?”

靳簇靠在沙發上,搖頭,同他開玩笑,“再晚點傷口就愈合了。”

“誰說的。”周欽朝忍不住嘟囔,“你這傷口…多深呢。”

像是想到什麽,他忽然問:“你想到我會來嗎?”手上動作卻未停。

靳簇擡起眼皮,輕輕哼了聲,“夢見過。”

“嗯?”周欽朝手一哆嗦,下意識問起,“什麽夢?”

“有你的夢。”這人嘴裏叼著煙,眸中意味不明,觸及到他目光的瞬間,嘴角隨之扯起一抹淡淡的笑,“好夢。”

周欽朝眼尾一紅,手上動作一滯,他呼吸急促,盯著她脖頸處的淤青,身上某處像是過電般,“有...我?”

靳簇擡了擡眼皮,隨意扯了把領口,單手搭在膝蓋上,對著煙灰缸彈著煙灰,“嗯。”她盯著手裏那截煙看了半天,最終卻笑了,“還以為自己昨天要死了呢。”

“胡說!”周欽朝說,“你才不會死。”

“哪有人不會死。”靳簇開玩笑般說著,“活到一萬歲,不成妖怪了?”

“妖怪就妖怪,妖怪我也...”他忽然意識到什麽,話說到一半猛地頓住,周欽朝感覺自己渾身發熱,仿佛說了什麽不得了的話似的。於是隨意找了個借口,試圖暫時逃離兩人共處的密閉空間,“我…上個廁所。”

“最裏面那間。”靳簇懶懶說著,嘴角勾起笑,目色中意味不明。

周欽朝從洗手間出來,一眼就瞥見某人的房間。靳簇的房間整潔得要命,和客廳的狼藉完全兩個模樣,他指了指裏面,“我能…進去看看嗎?”

靳簇靠在沙發上,沖著他擺擺手,“隨你。”

得到允許後某人進了房間,之後就盯上了她房間角落那一摞試卷。老實說,周欽朝還沒正了八經地見過她寫的字,他笑了笑,忍不住誇,“哎,你的字還怪好看的。”

周欽朝順著她桌上的試卷向下看,偶然瞥見最下面那張紙,他楞了幾秒,忽然想到什麽,周欽朝猛地睜大眼睛,震驚到幾乎說不出話,“靳...”

沙發上的人動作一頓,隔著老遠,靳簇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抽出最下面的演草紙,“這是…我的?”

靳簇咽了口唾沫,定定望向這人,幾秒鐘的停頓,她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稍微合理的解釋,“撿的。”

周欽朝心臟狂跳,臉上又熱又燙,周身血液也跟著上湧。像下了某種決定般,他聲音顫抖地追問,“真的嗎?”

對方目光灼灼,半晌,靳簇終於開口:“周欽朝。”

她毫不掩飾地對上他的目光,把問題拋給了他,“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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