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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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周欽朝相當於給自己挖了個坑,他咽了口唾沫,手裏的演算紙也跟著發燙,他慌亂把演算紙折了幾下又塞進了她書桌,吭哧半天,最終卻說了句,“我不說。”

你說呢,我不說。

聽起來倒像一個完美的答案。

靳簇瞇起眼睛,似是滿意他的回答,她彈了彈煙灰,把煙掐了。餘味散在兩人中間,嗆得周欽朝眼睛泛酸,他沖對方擺手,忽然又像是想起什麽,他問著,“靳簇,你吃飯了嗎?”

某人倒是誠實,堅定搖了搖頭,指著墻上那破古董掛鐘,淡淡道:“我才起。”

“你也沒請假。”周欽朝瞥見她扔在桌上的手機,於是示意了下,“沒電了?”

“嗯,是吧。”靳簇靠在沙發椅背上,腿直接放平,她穿著短襪,半截腳踝剛好露出來,勻稱好看。

周欽朝瞧見了,覺得晃眼睛,幹脆不看了。他邊起身邊幫她撿地上散落的東西,不知道應該放在哪裏,他也不問。這人好像睡著了似的,他撿起掉在地上的毛毯,小心把它蓋在靳簇身上,又繼續幫這人收拾滿地狼藉。

她應該經常打掃,地面幹凈,就連沙發下面也是。

所以這片狼藉大概就是昨晚剛弄的。

沈翎只和他解釋了幾句,但也沒顧得上太多。只是說她在那條漆黑巷子裏遇見了幾個難纏的爛人,具體發生什麽他不知道,最後趕到的時候,就只有靳簇一個人清醒著走出來。

那幾個人是誰,和靳簇是什麽關系,怎麽惹她下這麽重的手,周欽朝一概不知道。他不知道靳簇的事兒太多了,有時候他甚至一概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認識她這個人。

她很多時候都習慣了沈默。

她不說,周欽朝就不問,他只是難過。

沒多大一會兒房間就又恢覆整潔,靳簇真的睡著了,她躺在沙發上的時候特安靜,安靜到讓周欽朝覺得這人應該經常在沙發上睡。

而且剛進來的時候,周欽朝就發現這人的客廳擺著個魚缸,但沒有魚。房間裏也沒有綠植,她經常半拉著窗簾,所以屋子估計經常見不到光。

周欽朝坐在沙發角落發呆,偶爾目光落在靳簇身上,她睡覺倒是安靜,這人仿佛有著平靜到近乎死寂的,卻又旺盛的生命力。

不需要光,不需要養分,靳簇就能獨自盛開滿園。

這人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醒的,她瞇起眼睛,盯著周欽朝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餵。”

“嗯?”他回過神,以為自己沒聽清她說的話,於是又湊近了些,“你醒了?”

靳簇扯了把身上的被子,語氣含糊不清,“我睡了?”

周欽朝楞楞地點頭,他指了指廚房,“餓不餓?我去給你做點吃的。”雖然是問句,但還沒等到靳簇的答案,他就起身挽起了袖子,然後像模像樣地說著:“很快。”

拒絕的話卡在一半,靳簇才看見被自己弄得亂七八糟的地面被某人收拾得無比整潔,她也終於反應過來,“啊,家裏沒東西。”

周欽朝打開冰箱,看見裏面塞得滿滿的泡面蛋腸,當場就楞在了原地,他轉身望向坐在沙發上的那位,“你這...”

“失敗了吧。”靳簇輕嗤一聲,她起身,將毛毯隨手丟在沙發角落,踩著拖鞋走進廚房。站在周欽朝身後,她幽幽來了句,“出去吃吧。”

“你這樣,能出去?”周欽朝詫異望向她,指著對方脖頸後的淤青,耳根猛地紅了,“這兒,不知道的還以為...”

靳簇偏過頭,瞇起眼睛上下打量他,明知故問道:“以為是什麽?你親的?”

話音剛落,周欽朝腦袋“嗡”了一下,他望向面前的人,跟個傻子似的反問,“我,為什麽是我?”

她眸色深深,盯著他的嘴唇看了半天,最後別過頭,淡淡道:“你和我一起走,不是你還是別的什麽人。”頓了頓,靳簇又說:“我看起來像是腳踩無數條船的人?”

不說倒好,一說這話,周欽朝還就細細品了下,然後認真點了點頭,“嗯。”

“放屁。”靳簇擡手,揉了把他的腦袋,“餓了,出去吧。”

“好不容易沒課。”她伸了個懶腰,邊走邊扯了件衛衣套在身上,偶然瞥見周欽朝的脖頸,她動作一頓,還是把自己的圍巾取了下來,扔在周欽朝懷裏,“圍上。”

周欽朝說著不要,可他聞見那圍巾上面的煙味,再對上某人不容拒絕的目光,竟然鬼使神差般點了點頭。圍巾暖和,搭在自己肩上,他最後圍了三圈,把尾巴系好,剛一擡頭就對上靳簇的目光,周欽朝覺得脖頸在發燒,“醜嗎?”

靳簇“哼”了聲,語氣懶怠:“你還醜啊?那就沒好看的了。”

“你別誇我了。”周欽朝大半張臉塞進圍巾裏,他咽了口唾沫,耳根紅得徹底。

“行。”靳簇披上薄羽絨服外套,拿起換鞋凳上的錢包,推開了門。

街上沒什麽人,工作日,又是上午,前一天降了溫,跟buff疊滿了似的。他們沿著街走,這個時候的早餐店大多都收攤了,所以兩人走了很久也沒找到可以吃的東西。

靳簇扣著衛衣帽子,雙手插兜站在路口。忽然看到什麽,她目色一頓,於是碰了碰周欽朝的肩膀,指著遠處的巷口,“昨天就是在那兒。”

那話說得輕飄飄。

周欽朝心頭卻咯噔一下,他腳步一頓,換了個方向,朝那巷子口走去。

昨晚下了一層雪,他緩緩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執拗些什麽,手一寸寸扒開上面的雪。靳簇想叫住他,但這人就跟腦子裏植入了什麽程序似的,指尖死摳著那一片的薄雪。

終於周欽朝停下動作,他靜靜地望著那攤早已凝固的血液,順著那條巷子望去。就算是白天,那兒都像是深不見底。

那昨晚,她怎麽從那裏走出來的。

周欽朝低下頭,心臟似乎也停跳了,他的呼吸止不住泛酸,眼淚猝不及防大滴落下。

靳簇一把將他從地上撈起,聲音發啞,“怎麽還哭了?”

他跌入對方的懷抱中,大概感受到了對方身體的熱度,靳簇動作一滯,她單手覆上他的後背,輕輕在上面拍了拍,低聲安慰,“餵,別哭了。”

“對不起。”周欽朝說。

靳簇嘴角翹起,含糊道:“幹嘛說對不起?”

“對不起。”他仍在不斷重覆。

“都說了…不用對不起。”靳簇垂眸,目色微動,“平時看你挺堅強一個人,怎麽說哭就哭?”

周欽朝眼尾泛紅,盯著靳簇看了半天,他別過頭,將手慌亂插進口袋,“不知道。”

“在你面前總會這樣。”他悶悶地說。

靳簇攥著他的手腕,指尖在上面點了點,“餵,我餓了。”

“哦,對。”周欽朝胡亂擦了把眼淚,他擡起頭,又看見天上飄起的雪,下意識地避開對方的目光,聲音極輕,“前面我剛看到一家沙縣。”

她嘴角翹起,不露痕跡摟過對方的腰,“行。”

兩人在空無一人的店裏,選了個角落的座位坐下,靳簇指了指墻上貼著的餛飩,“就這個吧。”

周欽朝把菜單推給她,學著對方的模樣,“我不餓,早上吃過了。”

“不用給我省錢。”她無情戳破他的心思。

“我真不餓。”周欽朝其實真有點餓,被她這麽一說,還偏要維護最後的倔強。他指著墻上的餛飩,向老板示意著,“就一碗。”

靳簇挑了挑眉,說行。

後來她在周欽朝的註視下,吃完了一碗不知道什麽餡兒的餛飩。看靳簇吃飯挺有意思的,周欽朝在那天早上忽然生出了這麽個想法,如果能這樣一直這樣下去,那該多好。

趁著靳簇吃飯的功夫,他跑去把賬結了,她沒攔住,索性也不攔了。

回去的路上,周欽朝找不到借口和對方多呆一會兒,卻忽然想起那天自己的邀請,於是隨口說了句,“要不要看電影?”

靳簇沖他挑挑眉,“我家電視投不了屏。”接著她隨口說了句,“那破玩意倒是能放碟片。”

“碟片?”這麽一說,周欽朝突然想起前陣子白錚說過,五中門口開了家音像店,店主喜歡王菲和鄧麗君,賣珍藏的碟片和正版光盤。

某人點頭,“嗯。”

周欽朝目光發亮,他扯著靳簇的手腕,“那我帶你去個地方。”別的不說,就單憑記性好這個優點經常幫自己大忙。

靳簇雙手插在口袋裏,擡眼盯著那家店面看了好久,最終得出了個結論,“還真有這地兒啊。”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周欽朝笑著推開門,門口的風鈴搖晃,叮叮當當作響,他沖靳簇比劃了下,“進啊。”

靳簇瞧見這人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勢,沒忍住,笑了。

店主熱情,見兩人是學生模樣也認真招待,從王菲講到香港,再聊到香港電影,他指了指角落裏的影碟,用毛巾蹭了蹭,“瞧,張國榮。”

周欽朝瞧見靳簇笑了,他順著她目光看去,順手拿起第三排架子上那部甜蜜蜜,“這個吧。”

靳簇目色微動,“真看這個?”

“嗯啊。”周欽朝拿著就往收款臺處走,順手又挑了幾個眼熟的,一起堆在老板跟前,“老板,算下錢。”

老板最後送了兩人一人一張海報,他說,都是那些年攢下的,來買碟片就送一張。

“這種東西,買和賣都圖個喜歡。”他說。

靳簇點頭,“對,圖個喜歡。”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說了句,“真好啊…喜歡就去做。”

周欽朝下意識反問道:“那你有喜歡做的事情嗎?”

靳簇搖頭,她擡頭看著遠處的白茫茫,地平線與山連成一片,像極了一眼瞧不到邊界的未來,“沒有。”

她又望向周欽朝,重覆道:“沒有。”

“我一直向往上走,但對於自己要去哪裏。有什麽目的,想得到什麽,我都一概不知,可是又能怎麽辦呢,我無法停下,就好像被人松開的氫氣球,只是向上,有些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不像是在活著。”

“會有的。”周欽朝認真說著,“相信我。”

靳簇卻笑了,像是哄人般似的,她隨口答應著,“好啊。”

“相信你。”

天空中斷斷續續飄起雪,很小的雪。靳簇的身影倒映在周欽朝眼底,她站在原地,兩人隔著不遠的距離,他看見她笑了。於是那天,又好像落了好大的雪。

雖然買了碟片,但最後兩人研究了很久才弄清楚怎麽播放。

片頭音樂響起的瞬間,周欽朝突然起身,“不對,我得去拉個窗簾。”走到窗邊,他才將剩下的一半的窗簾完整拉上。

房間忽然陷入黑暗。

隨著片頭搖晃的鏡頭,靳簇靠在沙發上起了一罐冰啤酒,又把可樂推給周欽朝,昏暗的燈光下,她望向對方的眼眸,自然而然地解釋道:“未成年不能喝酒。”

周欽朝順手接過,咧著嘴笑了笑。

“行,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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