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關燈
第二十五章

“嗯?”周欽朝其實聽清了,但不知怎麽就下意識問出這一句。

靳簇停頓了好一會兒,盯著地面,又望向他,“我很怕。”她聲音啞,但眼底的認真卻沒騙人。

周欽朝的心臟像被什麽撞了一下,大概過了很久,他擡起手,輕輕地,指節在她的手腕上碰了碰,“對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靳簇垂下眼眸,她盯著手腕被某人觸碰過的地方,眼皮輕擡,“我見過很多。”停頓幾秒,她艱難開口,“打架被打殘,打死的人。”

靳簇擡起的指節顫抖,她在頭上小心比劃了幾下,“他們的血從腦袋向下流,滿臉的血,衣領,地面,濺了一地…最後死時候,還睜著眼。”

“靳簇...”周欽朝想抱她,又覺得自己混蛋,實在沒這個資格。

她眼眶泛紅,睫毛發抖,猛地低下頭,眼淚瞬間落下,聲音哽咽,“如果那個人是你,我會害怕。”

周欽朝眼尾泛酸,他從沒見過這個樣子的靳簇,就算是遇到天大的事情,這人也是吭都不吭一聲,可是她在自己面前掉眼淚了。

他嗓子就像被什麽堵住,兩人隔著一個座位,不到半米的距離。

猶豫很久,周欽朝終於起身,他猛地將身邊的人抱在懷裏。她的指節發涼,周欽朝的手掌緊貼靳簇的後背,隔著一層薄衣物,他似乎能感受到她溫熱的體溫。

靳簇眼皮輕顫,僵在半空中的手掌才緩緩放下,“行了。”

“不生氣了?”周欽朝語氣發悶,腦袋在她肩膀處蹭了蹭,像撒嬌似的。

他倒是沒意識到,不過對面的人就不一樣了。

她盯著周欽朝的頭頂看了半天,聲音發啞,半開玩笑道:“你怎麽跟個...”

“什麽?”周欽朝回過神來,也意識到自己這舉動似乎有些怪。

“沒什麽。”某人輕咳了聲,隨手揉了揉他頭頂上的細碎絨毛,才與這人拉開距離,接著轉移話題,“你爸媽還有多久到?”

周欽朝的手掌蹭了蹭剛被這人碰過的後背,仿佛餘溫還在,他也不覺得疼了,嘴角一咧,看了眼手機,“估計還要一會兒吧。”

話音剛樓,靳簇便點頭,她起身把手裏的煙頭丟進走廊盡頭的垃圾桶。

緊接著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來人匆忙,老遠地見到周欽朝以及身邊的靳簇,險些腳步不穩。

靳簇下意識地擡手攙了把江煙,她垂眸,手就這樣僵在原處。

“周欽朝,你竟然能鬧到...”警察局三個字還沒說完,江煙左看右看自己兒子,好像也沒傷著,就也懶得理他了。她一把攥住靳簇要收回的手,連忙詢問道:“小姑娘,沒傷著吧?”

靳簇怔住,還沒反應過來,停頓幾秒,估計對方真的覺得她被嚇著了。江煙皺起眉,牽著她的手就往警察局外走,“不行,去醫院看看。”

“哎,媽!”周欽朝在江煙身後大喊。

“阿姨。”靳簇腳步頓住,她盯著兩人交握的手腕,目光熾熱,猶豫很久最終開口,“我沒事兒。”

這時,警察剛做完筆錄,他領著下巴還在流血的陳楚軒走出辦公室,總算看見這兒有個家長,於是松了一口氣,“這是誰的家長?”

周欽朝指了指自己,“我的。”

江煙上前一步,“警察同志,他是不是...”

警察哭笑不得地擺擺手,“不是,他見義勇為救了朋友,就是沒打過人家。”他咳嗽幾聲,啞著嗓子指了指角落的靳簇,“最後那幾個小混混全被她撂倒了。”

周欽朝攤了攤手,看著江煙說:“看,我沒騙你。”

“行了,這次多虧了人家,不然估計你倆身上要掛不少彩。”年輕警察叼著煙,站在門口看了看外面,“天黑了,有家長接你們,就都回家吧。”

“以後遇見這事兒,記得先報警,再搞見義勇為那一套。”

靳簇聳耷著眼皮,淡淡望向周欽朝,“聽見沒?”

“記住了。”他扯了下靳簇的衣角,低聲回答。

江煙察覺到兩人之間那股奇怪的氛圍,嘴角一咧,沒說話。

靳簇認真地喊了句阿姨,停頓了會兒她才又說:“那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靳簇?”江煙不好意思抿了抿唇,一把扯過周欽朝的袖口,用力地踢了他一腳,“說謝謝。”

“啊不用。”靳簇話說一半,對面某人卻突然立正,沖她咧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我媽說的對,那謝謝靳簇同學。”

陳楚軒靠在墻角,望向兩人,哼了一聲,嘴角卻不自覺翹起。

“別貧。”江煙笑著,卻無意瞥見她書包帶臟了,於是下意識從包裏掏出濕紙巾,湊到靳簇身邊,小心蹭了蹭,“等會兒,這臟了。”

靳簇手心燙得厲害,要離開的腳步也僵在原地,她下意識想躲開,江煙卻攥住她的小臂,認真地重覆:“謝謝你。”

她眸色微動,剛想說什麽,但那話卻像堵在嘴邊似的,怎麽也說不出口。

“這周末有空嗎,你們要不要去我家玩?”江煙眼睛彎起,看向靳簇,又望向角落的陳楚軒,“行嗎?”

靳簇呼吸滯住,她承認,自己根本說不出來拒絕的話,她遲疑很久,緊接著,在對方目光的認真註視下,最終她還是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陳楚軒才反應過來,他指著自己,“我?”他連忙擺手,“不不不,我們...”

“不熟”兩個字就差說出口。而同一時間,靠在墻上的周欽朝卻幽幽開口,他轉頭望著陳楚軒,輕笑了聲,“都說了,是朋友。”

“行。”他心一橫,說完耳根就紅透了,繼而撒腿就跑,“我要回醫院了,阿姨再見。”

“哎!再見!”看著陳楚軒匆匆離開的背影,江煙笑著搖頭,輕拍著周欽朝的肩膀,“你爸在公司還有事兒等著我。最近真的太忙了,你等下送靳簇回家。”

江煙邊解釋著邊沖兩人擺手,“走啦。”

靳簇站在原地,盯著她消失的背影看了許久,她側過頭望向周欽朝,“你媽她。”遲疑了一會兒,她又沖他微微挑眉,“是故意的?”

說的是找借口溜走讓兩人獨處這件事兒。

周欽朝心裏明鏡,但不想點破。他隨即捂住自己的肩膀,皺著眉頭看著靳簇,“靳簇,這兒痛。”

某人壓根兒沒搭理他,邁開步子就走。

周欽朝雖然在心裏暗暗吐槽這人無情,腳步卻很誠實,他連忙跟了上去,“靳簇,我後背也痛,剛剛那人就直接給我按在墻上了,還打我。”他不知道跟誰學的,開始添油加醋瘋狂訴苦,“我還差點被人砸死呢,靳簇。”

“我...”靳簇腳步一頓,滿嘴跑火車的某人差點沒剎住車,兩人之間只餘幾厘米的距離,近得周欽朝連靳簇皮膚上的絨毛都看得清楚。她的嘴唇漂亮,眼睛也好看,但如果看向他的目光裏沒有嫌棄的話會更好。

周欽朝剛想開口,卻被某人打斷,“你離我遠點。”

“哦。”他下意識揉了揉胳膊,不過他也沒撒謊,剛剛是真痛了。

路上車來車往,靳簇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天,輕輕嘆了口氣,然後一把攬住他的腰,“疼就少動。”她眼眸低垂,語氣平淡,“還挺細。”

聽這話,周欽朝耳根唰一下紅了,他支支吾吾開口,“那可不?我,周欽朝,身材好。”

“嗯。”靳簇不鹹不淡地哼了一聲,手自然地扶在他腰間,沒再吭聲。

周欽朝瞪大眼睛,反覆確認剛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他好像聽見了某人肯定他說的話,於是忍不住舔了舔發幹的嘴唇。

完蛋了。他那點兒心思,好像全被靳簇發現了。

道路上車流不斷,人卻少,他們走的一路都有路燈,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好長。

周欽朝感覺自己仿佛身在在另一次元。不過也大差不差,靳簇這個人,似乎本來就像活在另一個世界。

他嘴角翹起,指尖在她後背輕輕蹭了蹭。

這人當然沒發現,因為關於周欽朝喜歡靳簇這件事情,本就是屬於他的秘密。

與周欽朝分開後,靳簇站在原地很久,最後摸了摸口袋裏的煙盒,空了。她順手丟進垃圾桶,接著轉頭鉆進隔壁家超市買了一盒,付錢的時候,餘光偶然瞥見角落冰櫃裏的東方樹葉,她順手拿了一瓶,本想擰開,卻還是忍住了,順手揣進了書包裏。

算了,還是留給那人。

靳簇眼尾輕顫,順著小路走下去,點燃了煙。沒走兩步,背後不遠處卻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她預感不對,猛地轉身,將身後的人推至墻面,她用力按住那人的脖頸,卻在看清楚來人長相的瞬間,動作猛地滯住。

那人露出令人作嘔的笑,他盯著靳簇看了半天,忽然擡起頭,“錢呢?”

“沒有。”靳簇將煙拿在指尖,將灼熱那處逼近那人的脖頸,冷聲道:“還想威脅我呢?”

吳山卻笑,他盯著靳簇的臉,“和你媽那臭娘們長得真像。”

這一句突然像是把某人激怒了,靳簇嘴角仍然噙著笑,但動作卻絲毫不客氣,她將對方托起,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她把煙頭踩滅,將腳抵在吳山的手腕處,揪著他的領口,眼眶泛紅,“再罵一句。”

“你又不敢殺我。”頓了頓,吳山嗤笑道:“還想不想考大學了?”

靳簇目色並無波動,只是冷冷地盯著對方,“你這威脅不到我。”

他妥協般倒下,幾乎動也不動,也不反抗,“我不信。”

吳山盯著她的臉,猛地擡手,想去扯掉對方的帽子。卻被反應過來的靳簇猛地推至墻角,她擡起手肘,剛要動作,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混亂的腳步聲。

他嘴角噙著令人作嘔的笑,“那看你…走不走得出這條巷子。”吳山忽然朝著不遠處大喊,“兄弟們!今晚,不用花錢!快來!”

靳簇死死咬著牙關,她盯著身後的人,手上的力道忽然加重,她嘴邊的笑越發滲人,像是控制不住地瞪大雙眼。靳簇微微仰頭,直面著對方,“那試試。”

身後的人一擁而上,靳簇一把將吳山推至角落,猛地抓起手邊的磚頭,在地上敲碎,直接拍向離自己最近那人,接著擡起拳頭用力往男人臉上揍了一拳,她擡起膝蓋,直抵對方腹部,這力道極重,兩人身體相撞,發出極大的碰撞聲。

她目色赤紅,望著身後那人,毫無預兆般,向對方腹部踹去,沒有半點克制。幾乎同時,靳簇攥起身前那人的頭發,用力將對方扯倒在地,往墻面重重磕去。

這時吳山卻猛地起身,發了狠向她臉上揍了一拳。靳簇沒躲開,她後退幾步,表情轉而狠戾。靳簇一個向前,抓住對方的衣領,即刻揮拳而出,一拳拳愈發狠厲,猛攻對方要害。

見了血,靳簇反而持續重錘那人腹部。她於人群中緩緩站起,脖頸間青筋凸起,碎發胡亂散在額前,遮住了晦暗不明的眼眸,她的體力幾乎達到極限,也有些看不清楚眼前這些人,而靳簇依舊低聲笑著,“繼續啊。”

她將吳山踩在腳下,鞋底混著雪融化過後的泥水。

靳簇的手流了血,但早已凝固,她幾乎感受不到疼了。

在那瞬間,街道盡頭傳來一陣摩托車的發動聲響,車燈亮起,照亮了躺倒在地發出陣陣哀嚎的幾個男人。而靳簇始終站著,她瞇起眼睛,用氣音警告著幾人,“呵,玩不起…就別玩兒。”

摩托車停下,其中有人喊著靳簇的名字,最前面的人沖下車,想去攙扶她卻無奈落空。

靳簇搖了搖頭,她甩了甩手腕,看向身邊的沈翎,一個用力,傷口又被扯破,血順著手腕淌下。她卻好像想到了什麽,用力翻著書包,在看見那瓶東方樹葉完好無損的瞬間,嘴裏含著的一口血唾沫終於吐了出來。

靳簇低下頭,聲音極輕,“…還以為被我弄壞了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