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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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周欽朝站在不遠處的樹下,兩人對視,靳簇的手機屏幕暗了下去,緊著著就被虛擬機器裏彈出的那句話硬生生地扯回現實。

她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夢似的。那人指了指飛度門口的那桶玫瑰花,撇了撇嘴,“沒辦法,誰讓我善良。”

靳簇挑眉,原來剛剛於成忻說的是這事兒,“你買的?”

“是啊。”周欽朝把外套搭在身上,揉著眼睛,遞給她一包煙,“給你的。”

“這也是…”靳簇倒有點看不懂他,“你買它做什麽?”

周欽朝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答,索性就裝作沒聽見,直接把煙盒塞進了這人上衣口袋裏。

“你不會昨晚一直站在這兒吧?”靳簇沒搭理上衣口袋裏那盒煙,指了指這人站過的位置。

“站一晚上還不給我凍傻了?”周欽朝幹巴地舔了舔嘴角,撕開手裏棒棒糖的包裝,塞進嘴裏,含含糊糊道:“早上晨跑的時候路過,剛好,不是特意過來的。”

靳簇盯著他明顯撒謊的眼睛,半天,還是決定維護他的自尊,笑了笑,“行。”

“不是說了,要出去玩?”她眼皮聳耷著,看著狀態一般。

周欽朝沒想著打擾她休息,連忙擺手,“哎,別啊,你昨晚不是…”

“剛通宵”三個字還沒落下,對方便將他打斷。

“就今天吧。”靳簇說,“我不累,習慣了。”

周欽朝腳步一頓,偏過頭看她,這人不像撒謊,他還想反駁什麽,她卻沖自己揮了揮手,“真的?”

幾秒的空白,他眼底的喜悅明晃可見,靳簇的心臟徹底軟了下來,她下意識望向周欽朝。早晨的陽光刺眼,靳簇下意識瞇起眼睛,那人逆著陽光,傻不拉幾地站在原地。

有時候她不得不承認,“周欽朝長得好看”這個在學校裏廣為流傳的說法是對的。但漂亮美好的東西從來與她無關,所以周欽朝這人,總給自己一種縹緲到不真實之感。

靳簇被光暈晃到,她蹙眉,攥了攥手裏的煙盒,輕輕“嗯”了一聲後,就沒再搭腔。

周欽朝笑了,他手指輕輕擦著鼻尖,看著她把衛衣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邊,雙手環抱至胸前,低著頭走路,不看前面,也不看他。

“吃早飯去?”周欽朝指了指前面那家露天早餐店,扯了一把她的衣袖問。

靳簇似乎是楞了一下,然後點頭,“行。”

周末這個時間幾乎沒人,來買早餐的大多也是打包帶走,他尋了一處角落的座位,拉開椅子,“你吃什麽?我去選。”

靳簇看著那冒熱氣的包子蒸籠,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答,索性道:“和你一樣。”

“行。”周欽朝回頭沖老板喊,“老板,雙份的素包和肉包,兩個茶葉蛋,再加兩杯豆漿,還有...”

“哎,夠了。”靳簇猛地打斷這人,她想說自己平時壓根不吃早餐,想了想最終還是算了。

靳簇本以為這是自己久而久之形成的習慣,胃也如此,但當她聞見那桌上包子飄來的香味,她還是餓了,胃也跟著反酸。

楞神的幾秒,周欽朝將自己手裏搓好的筷子遞了過來,“給。”他笑了笑,又從筒裏抽出一雙,邊搓著筷子上的木屑邊說:“吃啊,還熱乎呢。”

“哦。”靳簇咬了一口,不知道什麽餡兒的,也沒嘗出來,但挺好吃。

她盯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把衛衣拉鏈向上拉了拉。靳簇低下頭,眼皮也跟著聳耷。

周欽朝瞧見她那模樣,不知道怎麽,就是覺得這畫面,還挺好看。

她轉頭,他的視線便匆匆從這人身上移開,一個緊張差點咬到舌頭,“好...好吃不?”

大抵是沒發現他的異樣,靳簇認真點點頭,然後嘬了一口豆漿,“甜的。”

“喜歡吃甜的?”周欽朝下意識問,想起這人總是叼著根棒棒糖。

靳簇卻搖頭,“本來不是很喜歡。”頓了頓,她又說,“後來查出低血糖,不得不吃,久而久之成了習慣就覺得喜歡了。”

本是正常的一句話,卻讓周欽朝品出了點兒話外意思。他正思考關於“習慣會不會變成喜歡”的問題,身邊人忽然冒出了句,“你作業寫完了嗎?”

周欽朝被她突然這麽一問弄笑了,他盯著靳簇的眼睛,無奈笑道:“你是老秦徒弟吧。”

“不算是。”她說。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的工夫,早餐就被吃了個幹凈。周欽朝轉過身掃碼,把早餐錢先一步付了。

靳簇看了一眼街對面的小賣鋪,指了指,“你在這兒等我,我去買東西。”

“行。”

周欽朝把凳子拖到陽光下,懶懶地靠在椅背上,看著靳簇從這側走到馬路對面,進了小賣鋪,再出來的時候手裏攥著一瓶東方樹葉,還有瓶礦泉水。

他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起身,想起那天自己在網吧買的那兩瓶可樂和東方樹葉。

她還記著呢。

周欽朝抿了抿唇,接過她遞來的飲料瓶。

靳簇擰開礦泉水瓶蓋,看了他一眼,“不是特意給你買的。”

倒有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

周欽朝心裏歡喜,卻壓抑著不說,連腳步都飄飄然,他停頓許久,最後回了句,“我知道。”

她手裏拿著一包煙,碰了碰身邊的某人,“餵。”

“嗯?”周欽朝腳步頓住,盯著她手裏那包煙看了一會兒,終於確定,這盒是她新買的,不是自己那盒。

明明都是一樣的,這人有煙不抽,幹嘛新買一盒,怪浪費的,不會是...想到這兒,周欽朝耳根一紅,他避開這人的目光,舌頭也跟著打結,“你…”

靳簇沒理他,只是懶懶地回望他,“去哪兒?”

周欽朝回過神來,“你想去哪裏?”

她眼皮微垂,盯著地面看了很久,淡淡道:“去爬山吧。”

“行。”這人還真是與眾不同,周欽朝點頭,合著自己昨天晚上熬夜做的攻略全都派不上用場了,他沒忍住笑了。

“笑什麽?”她聲音發啞。

周欽朝指了指天上的太陽,如實回答,“我就是沒見過,在我們這個年齡段兒,誰出去玩去爬山的。”

靳簇勾起嘴角,目光探究,“你和別人出去過?”

想什麽呢,這人。周欽朝臉頰一紅,他下意識回著,“沒有。就只有白錚他們三個,我們都是...去網吧。”不知道為什麽和她解釋這些,但總歸解釋都解釋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你是第一個女生。”

靳簇抿了抿唇,擡眼看他,半天回了句,“嗯。”

周欽朝耳根子紅透了,暗暗罵著自己腦子有病,怎麽一見到她整個人就跟吃錯了藥似的。

不過前面那人似乎很開心。算了,那就這樣吧。周欽朝想著,緊接著加快腳步,跟上她的步伐。

青山腳下,周欽朝盯著那彎彎繞繞的石階,想說什麽,靳簇已經邁開腳步,一步步走上臺階。樹影斑駁,陽光投射地面,落下點點陰影,他望著對方的背影,勾起唇角,忽然喊著,“靳簇!”

靳簇腳步一頓,回過頭,見他舉著手機,哢嚓拍了一張照片。

她目色微滯,似是還未準備好,那張卻已經被定格,周欽朝望著她,眉眼含笑,“好看。”

“胡說。”靳簇飛速轉頭,像是逃避什麽,腳步也隨著加快。

“沒胡說!”周欽朝揚了揚頭,將外套隨意披在身上,邁開步子,“靳簇,我們比賽看誰先登到山頂。”

“幼稚。”她反駁著,“你自己玩兒吧。”

青山不高,靳簇估計是為了照顧周欽朝,選了個全嶺川最矮的,所以兩人花費了半個小時就登到了山頂。

在最後一階石階前,靳簇轉頭望著身後的人,隔著短短半米不到的距離,她的腳步一頓,繼而側過身,淡淡道:“周欽朝。”

他擡頭,剛想說什麽,只聽見對方一字一頓道:“還不快點?算你贏了。”

周欽朝才想起自己為了逗她開心半個小時前說過的那句“看誰先登到山頂”,他臉頰一紅,邁開腳步,走上最後一步,踏至山頂。

回過頭,靳簇眼皮耷拉著,卻依舊沖他揮了揮手,豎起大拇指。

分明是哄小孩的模樣,周欽朝的掌心卻灼熱得厲害。

站在山頂,有風迎面吹來,靳簇將衛衣帽子扣好,盯著遠處。

周欽朝不知道她看的是哪兒,也猜不到,“靳簇。”他叫她的名字。

“嗯?”靳簇轉過身。

他望著眼前人的眼睛,半晌,終於緩緩道:“謝謝你。”對面人疑惑,想開口問什麽,周欽朝卻說:“謝謝靳簇同學,讓我得了第一名。”

靳簇笑了,語氣裏帶著哄人意味,“不客氣。”她調侃他,“考試都輸給我了,總不能爬山再輸給我。”

她雙手搭在欄桿上,瞇著眼睛,指了指遠處的高樓,淡淡道:“小時候我媽經常帶我爬山,就是這座。”

“那時候她說,一定跟那人離婚,和我一起好好生活。”靳簇目色暗了暗,繼續道:“後來很多次她又說,人會改的,他會變好的。”

“後來終於有一次,我放學回家發現我媽被打得已經起不了身,那人卻說要殺了我這個不知道親爹是誰的野種。我媽那時候真被惹急了,那人不信我媽能把他怎麽樣,接著用言語辱罵,怎麽難聽怎麽來。後來我媽,拿起手邊的菜刀…”

“那時候我只看見了她的眼睛,紅的…我分不清…是血還是眼淚。”

“再然後…就是你聽到的那些。”她的聲音發飄,“那時候我想…如果我再好一點,能養活我媽和我自己,如果能早點離開,會不會結局不一樣。”

“靳簇。”周欽朝喊她的名字,“不要這麽想。”

靳簇轉過頭,對上他泛紅的眼角,她聽見面前人緩緩開口,“你已經是最好的靳簇了。”

“不怪你。”周欽朝望向她,一步步靠近,“你不虧欠任何人,也不需要為任何人活著。你就是你,你鮮活,你是獨立的人。你有著獨立的思想,也同樣擁有在這個世界好好生活的權利。”

風吹過。

他的話音散在風中,飄在雲裏,順著山上一路向下,再迂回,每一字句都像是一聲鼓點,一下下擊打在靳簇心底。

她眸色輕顫,半晌,忽然道:“周欽朝。”

“嗯?”他下意識回覆。

“謝謝你。”靳簇說。

周欽朝心頭一滯,他擺了擺手,半開玩笑道:“那我們抵消了。”

少年站在風裏,泛著淺棕色光澤的發絲被輕輕吹起,他嘴角噙著笑意,目色堅定而溫柔,一字一頓地說:“周欽朝和靳簇,一比一。”

晴空萬裏,不見雲,不見鳥鳴。

周欽朝卻看見了靳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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