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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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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

新年一過,李重衡又在周綏的院子裏賴了幾日,最後乖乖聽周綏的話,搬回了木屋開始收拾行囊。

他要帶回項家的東西不多,只收了周綏給他做的幾身寬松舒適的衣裳,帶上了盤纏,以及李如意的牌位。

李如意葬在後山許多年,再替她遷墳不合適,於是葛流川就和李重衡商量著只將靈牌帶回鎬郡項家便好。

本立刻該走的行程,葛流川卻因靠南邊還有買賣沒成,李重衡要跟著他,回去之事便一拖再拖。

李重衡內心倒也不急,既如此他還能與周綏多待些時日,畢竟走之後再回塢縣相見,最快大抵也要兩月之後了。

他又恢覆了以前的生活,經營鋪子,偶爾帶著新出爐的糕點果脯去犒勞周綏。

李重衡拎著食香閣新出的金貴桃花酥走進院子,今日學堂放常假,周綏平日裏無事也鮮少出門,他猜想周綏必然在主屋,剛要走過去叩門,便瞧見外頭一人抱著厚重的被褥走了進來。

李重衡看被褥之後探出半顆腦袋,見是林原,在快要松手的時候他過去用手接了一把:“要掉了,下次拿不動的就分開抱。”

“多謝李大哥。”林原咧著嘴笑,用膝蓋掂了掂被褥。

李重衡看著這被褥有薄有厚,像是把一年四季的量都堆在了一起,看著像是周綏的,眉頭微蹙:“你這是要做什麽?這時候曬被子萬一倒春寒呢?”

“沒有,不是曬被子。”林原往偏房走,李重衡也跟著替他推開了門,“是在幫公子收拾行裝。”

李重衡一瞬間啞然,半天才輕飄飄地開口:“……他收拾這個做什麽?”

林原將被褥都平鋪在床榻上疊著,聽見李重衡的詢問,身形一頓,疑惑地回頭看他:“公子沒同你說嗎?他要準備返京了。”

李重衡手中的紙袋猝然掉落。

-

另一邊的周綏也意識到自個兒留在塢山村的時間所剩不多了。

他在這生活了十幾年,臨走時竟也想不出能帶走些什麽,放心不下的唯有薛泓與李重衡。

京城什麽都有,就是沒有阿公和重衡。

薛泓年事漸高,來回一趟奔波勞累,周綏自知此番回京,與外祖父見面的次數會愈發之少。薛泓似乎也感知到了他焦灼的情緒,只安慰他說“日後自有相見緣”,保不準哪天他也回京游玩去了。

周綏春時回京已是板上釘釘,但他還沒想到幾月不見的晁北堯竟又折回來,欲親自護送周綏返京。

“晁叔,真不必擔心。只是回去而已,走官道的話哪有那麽多的危險。”

周綏得知消息來迎晁北堯,站在梨樹下看著他朝自己揮手,興沖沖地大步流星走來。

“不成,我應了將軍要接你,你幾時啟程我便也幾時回。”晁北堯大大咧咧慣了,一摟周綏的肩,“新年都過了,怎的都不長肉?摟著都是一把骨頭。”

“又不是小孩子了,早不長個也不長肉了,我也吃得夠多了。”周綏失笑,新年裏李重衡也總是給他餵各種各樣的吃的,住在薛家的後半段時間裏幾乎把廚房都包攬了,“我近日還不能走,得再推些時候,再兩月吧。”

他想等著李重衡歸來,再問他要不要和自己上京。

“這樣遲?”晁北堯本計劃著近初春時就帶著周綏離開,但聽他這麽一說,起碼都要等到氣候暖些再走了。

周綏身體虛弱,天寒趕路總歸是艱辛的,這麽一想他又覺得緩緩可行。

“都聽你的。”晁北堯沒什麽意見,再者他以前與幼時的周綏親厚,上次在塢縣也沒待多久,私心裏也想多瞧瞧七歲後周綏長大的一方天地,但他還是忍不住好奇,“不過是有事需要留下嗎?若是要緊的,我也可以替世子處理。”

周綏想起此刻多半在鋪裏忙活的李重衡,輕笑了一下。

“這晁叔可替不了我。”周綏搖搖頭,輕風拂過,鬢邊的發絲吹到了臉龐上,他伸手給撇了下來。

“回去之後就該束發了。”晁北堯見狀,慢吞吞地提醒道。

“是。”周綏應聲,又拉了拉身上的披風,一朵輕盈的梨花瓣飄落而下,落在肩頭,他偏頭用指尖撚住,沈靜地盯了一會兒白裏透粉的香瓣,“居然這樣早就開了。”

周綏仰頭望向梨樹,明明瞧著還有些禿,卻已然有花瓣輕悄地飄落,而不遠處的新柳也在煥發著生機,掐著綠苗在谷風中搖曳。

“公子!”

晁北堯剛要開口,手剛搭上周綏的肩一秒,就被遠處急迫的喊聲嚇得掉了下去。

周綏還未轉身就聽出了這嗓音的主人是誰,他剛要挑眉轉過身柔聲去問發生了何事,迎面就被人一言不合地抱進了懷裏。

周綏被李重衡抱得身體僵硬,渾身都緊繃著,他有點被李重衡這樣過激的反應嚇到,手足無措地摸上李重衡的後腰,試探著問:“重衡?發生了什麽?”

“你不要走……”李重衡將周綏抱得緊緊的,他此刻眼中甚至都沒註意到晁北堯,只記得他飛奔過來時,周綏身邊站在別人,好像有人要帶他走。

“我沒走……你先放開,乖。”

周綏不知他又受了什麽刺激,只好盡力安撫,又歉意地向目瞪口呆的晁北堯遞去一個眼神。

晁北堯只點了點頭,雖不解,甚至臉盲還沒認出這是之前見過李重衡,但他依舊會了意,將地方讓給二人,自個兒準備去鎮上逛逛。

待晁北堯離開後,周綏板著一張臉,將李重衡從自己懷裏揪了出來,嚴肅地說:“還在外面呢。”

李重衡只略略松開了點周綏,將人抱到了梨樹身後靠著,眼眶通紅地直盯著周綏:“公子,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周綏剛想斬釘截鐵地說“沒有”,但他一想到好像確實是還沒問李重衡要不要一起回京的事,就張著口硬生生把話噎了回去。

這樣欲言又止的反應讓李重衡更加相信了周綏要一人回京,甚至還沒有告訴他的事實,他眼角瞬間流下了一滴晶瑩的淚。

他扭捏又小心地虛摟著周綏的腰,一副躊躇著該不該放手的姿態,理智卻告訴他不願和不甘。他的神色像極了一條即將無家可歸的野犬,小著聲問。

“所以你要拋下我嗎?”

周綏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擡手去揭掉了那滴眼淚,指腹在眼下狠搓:“愛哭鬼,再掉我就要準備積你一年的眼淚去澆我的水仙了。”

李重衡任何時候都不輕易掉淚,但唯獨在面對有關於周綏的時候,眼淚像不受控的珍珠鏈子,被親手崩斷後就嘩嘩地掉。

“你不要罵我。”李重衡感覺自己一路狂奔著跑過來就已經像是在懸崖邊蕩過一圈了,他真怕自己某天醒來,周綏就真的不見了,“你就說你是不是準備要瞞著我回京。”

周綏見他還擺著理不直氣也壯的樣子,推了推他的臂膀:“你又聽誰說的?林原?然後話也只聽一半就跑來了?”

“我沒有聽一半,林原就說你要回京了,他在給你收拾行裝。”李重衡為證明自己不莽撞,覆述了一遍與林原的對話。

“然後你把給我的桃花酥丟地上了,也不記得撿起來拔腿就跑?”

周綏想到食香閣新出的那桃花酥,不僅味美價貴,每天還就售那麽幾十盒,暗嘆李重衡暴殄天物。

李重衡沈默了半晌:“……公子,這個不是重點。”

“我說我是想等你從鎬郡回來後,再問你要不要一起去京城的,你信嗎?”周綏順勢靠在背後的樹樁上,冷靜地望著李重衡。

“當真?”李重衡收緊了五指,眼神霎時間變得有些慌亂,“那公子為何不提早和我說?”

“我只是想讓你先安穩地做完手上的事,不要把我的事顧慮進去。更何況我回京也不急於一時,等你兩個多月,你總會回來吧?”

“會,我會立馬回來。”李重衡用力地點頭,“然後我們再一起去。”

“好。”周綏輕彈了下他的額頭,“所以不要胡思亂想。”

李重衡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我盡量。”

他早就不動聲色地想要察覺周綏的一舉一動,只要周綏出現一些意料之外的事,他就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畢竟這世上他剩下唯一的親人,就是周綏了。

他無法想象周綏不要他之後,他會是怎樣的頹唐腐敗。

李重衡垂下眼睫,像是在周綏面前祈禱,隨後他又忽然想起什麽似的。

“那……公子,鋪子怎麽辦?”李重衡手背過去,又摸了摸後腦勺,“我……‘嫁妝’還差好大截兒呢……”

“鋪子你可以找人來打理。要是想再轉讓的話也可以,你去了鎬郡後我幫你打點。”周綏眨眼,“‘嫁妝’不用擔心,反正算我娶你?”

李重衡撇了撇嘴,像是有些不甘心的模樣。

“不願意?”周綏又問。

“沒有,鋪子也沒想轉賣,我打算讓方牧接手。”李重衡搖頭解釋,“只是覺得有‘聘禮’沒‘嫁妝’這樣不太公平。”

周綏忍笑,還懂公平。

“行,那你再慢慢賺著,反正這輩子也就等你一個人了。”周綏慢悠悠說,“回去記得賠我一盒桃花酥。”

“好!”

李重衡聽到只等他一個人時,所有的猶豫和來時的忐忑都拋卻了。

一盒桃花酥算什麽,千百盒桃花酥都換不來一個周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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