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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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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

兩人剪完紅紙福字後,李重衡又變著花樣給周綏剪了幾只老虎,貼在窗花旁邊多添一些靈氣。

“還有燈籠未掛。”李重衡拿起了一只畫著寒梅傲雪的紙燈籠,遞給周綏,自個兒轉身去柴房搬來木梯。

他要掛在檐下掌明,將梯子搭在墻壁上,不顧周綏的阻止攀了上去。

“你當心些。”周綏上前扶好了側邊,盯著他的腿,“還是我來掛,你下來。”

“不用,很快便好。”李重衡嘴上應著,一邊系結一邊回頭下望著周綏。

周綏怕他一個不註意跌下來,無奈道:“別看我,看燈籠。”

李重衡笑著回了聲“好”,隨後要從梯上下來時,周綏伸手牽住了他的手。

“公——子……”

從市集上采買了許多吃食的林原將東西放到前廳後便拐到後頭的院落裏,剛跨進門就見著兩人一高一低拉拉扯扯的,識相地收了聲。

周綏扶著李重衡下了梯子,才轉過身看向林原:“何事?”

林原雙手搭在身前,又小跑著湊近:“公子,李大哥,我聽隔壁楊嬸嬸說,明日除夕夜鎮上河橋會有一場打鐵花呢!”

“我聽過還沒親眼見過,公子,我想去看看。”林原睜著那圓眼,眸子裏盛滿期許。

周綏失笑:“這等小事,你直接去就是,再說往日過節我哪有拘著你了?”

“謝公子!”林原興致勃勃地應聲,隨後又神秘兮兮道,“火樹銀花,星雨華彩。人間勝景,公子和李大哥也可以結伴同行去一賞。”

“是,那就多謝你提醒。”周綏應承著,伸手摸了摸林原的腦袋,他一如既往待林原為長不大卻又赤誠的孩子。

哪怕林原也小不了他幾歲,但周綏總能在林原身上感受到少年的鮮活。

林原為不擾周綏與李重衡,帶完話便轉身離開。

周綏目送著林原離開,甫一回頭就收到李重衡那幽怨的目光。

“怎麽還在看他。”李重衡貼過去將手牽住,只敢低聲埋怨。

“你怎麽誰的醋都吃?好不講理。”周綏也用力回握住了他,“打鐵花呢,去不去?”

周綏幼時在京城宮宴上見過一次打鐵花,塢縣偏遠,這十幾載來這樣盛大的活動好似都堆在了近年,想必田從南也下了不少功夫。

“去,想跟公子一起去。”李重衡不假思索。

“好,那一起去。”周綏指了指屋內,“所以今日內就要將燈籠都掛完哦。”

李重衡用力地點點頭。

他覺得今年一定是自五歲後成為無家可依的人,最值得高興的新年。

-

除夕。

爆竹聲中一歲除,周綏一早便被村裏不知哪戶人家的劈裏啪啦聲響攪醒,而後睜眼瞧見了在榻邊合衣起身的李重衡。

李重衡聽聞那炮仗聲,還想轉過頭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周綏,沒成想他儼然醒了,這一回眸小覷,看著就像在鬼鬼祟祟。

周綏忍笑:“做什麽呢?”

“昨兒應了外祖父熬鹵水,我得先去廚房了。”李重衡盤著腿轉過身,在周綏眉心蜻蜓點水落吻,“是外頭太吵了嗎?”

“新年鬧些也是應該的。”周綏閉眼受了那一吻,又跟著坐了起來,“外祖父桃李天下,膝下門生眾多,估計白日裏他在廳前會忙得很,我也要過去招待一下,午後大抵還要陪外祖父去拜訪一下田大人。”

“成。”李重衡下榻將周綏那身紅衣拿來,率先替他更衣,神情認真,“我今日就與林原在小廚房裏,你們主外我們主內,晚些時候再一起去鎮上。”

“好。”周綏也越下了榻,穿上鞋襪。

他本想自個兒系衣裳,但李重衡不讓他動,於是今日這一身都是李重衡親手幫他穿上的,甚至連腰間掛著的墜玉配飾、挽發的木簪都是李重衡親自挑好系紮上的。

周綏被李重衡推坐在銅鏡前是覺得有幾分怪異,他本想束冠,但李重衡又想親自替他挽發,周綏思衡幾下,就默許了李重衡的動作。

他透過鏡子見李重衡溫柔似水地對著自己這一頭長發,輕輕上揚了嘴角,總覺得場景似曾相識。

上一次,好像是他為李重衡梳了個不成型的長命辮。

“張敞為妻畫眉,我為公子挽發簪髻。此意皆是恩愛永久,我趁新春之時討個喜彩。”李重衡梳好周綏的順發,便執著梨花木簪,斜箍住了半紮發。

周綏伸手向後摸了摸,確定它不會散落後,拉住李重衡的手仰視道:“誰教你賣這個乖的?”

李重衡一條腿跪在周綏露出的半張木椅上,只字不提那躺榻休養時借了多少五花八門的書冊來看,輕巧地一字一頓:“無、師、自、通。”

周綏笑起來:“行了,快去忙。”

“好。”李重衡展顏,手指在周綏手心裏輕撓了一下,“那……酉時見。”

周綏頷首,李重衡為他披上大氅,立起毛領,之後周綏同他招了招手後便離開了院落。

今日來拜訪薛泓的人不在少數,一上午過去周綏忙著端茶送水,又陪著家裏的幺孩兒逗玩,等要從田從南府上回來時已是疲憊不已。

但一想到家中還有李重衡在巴巴地等,他歸心似箭,連薛泓都看出來他的心思。

挨到傍晚,從田府出來時,周綏剛要撩袍跨過門檻,就被田從南的一句“周公子留步”給叫住了。

周綏恭恭敬敬:“田大人客氣,喚小輩名字便好。”

“貿然喚你留下,不要見怪。”

“不會。”周綏搖頭,“您說。”

田從南平日裏總將手背在身後,此時垂在身側,倒有幾分局促:“熙兒她……走之後應當有給你寫信吧?”

周綏一怔,似是沒想到田從南喚他留下是為了問姚淳熙。

“她和那何姑娘可還安好?現處何處?”

周綏雙手拱禮:“安好,一月前傳信來近處西北。”

“那便好……”田從南像是松了一口氣,又釋然地笑笑,“當初熙兒要帶何姑娘走,知曉我知道後會阻她的事,便假意先騙了我出縣。我本以為她會向江南去,誰料那裏來人傳信說並沒有見到他,所以我就大致地猜出了那些事。”

“她是我看著長大的,這些年她自己走南闖北我也不放心,但再怎麽樣到一處也會和我遞信,但這次卻遲遲沒收到……我沒怪她,也沒所求,只要她離開塢縣後,平安就好。”

周綏替他寬了寬心:“不必憂慮,若是下次她有信再來,我讓人加急回一封帶去,讓她給您寫信報安。”

“好……”

周綏又給田從南賀了聲新年喜後,便同薛泓回了家。

李重衡和林原早就將廳堂裏整得井井有條,周綏一進門沒收住腳,有些茫然地看著地上鋪開,像一條曲徑通幽的芝麻稭。

“歡迎回家——”李重衡和林原拿著年紅,各站一邊,“要踩歲,歲歲平安。”

周綏和薛泓對視一眼,皆笑了起來。周綏伸手扶著薛泓,身後跟著李重衡和林原二人,踩著滿地的碎芝麻稭步入了正廳。

薛泓看著滿桌的宴食,也是第一次未在意那些吃多吃少養生的條條框框,直到團圓飯畢,薛泓拉著李重衡出了廳堂,將手中串著紅繩的一長串銅板遞了過去。

以往薛泓也有給過李重衡,但不過是一年有一年無,也僅是串上幾枚給點好彩頭。這次薛泓串了兩柱長串的,捧著時還丁零當啷地響,李重衡卻不敢要了。

“這有什麽不敢拿?幾枚銅錢而已,又不是將地契房契紮起來給你。”薛泓硬塞過去,“這是你和阿綏的,林原那小子的昨天就給他了。”

“是,多謝外祖父。”李重衡擡眸看了眼在廳裏等他出門的周綏,“那我就和公子一同出門了。”

薛泓知曉今日鎮上有熱鬧可湊,便擺擺手:“去吧。”

李重衡剛踏出一步,就聽到薛泓繼而用輕聲說道:“以後要好好對阿綏,他那樣木然,你萬不可以對不起他。”

李重衡停住轉身,天邊升騰起煙火,他鄭重地朝薛泓躬身。

“是,我會永遠敬他、愛他。”

不遠處的周綏盯著兩人身影,好似一唱一和的,見到李重衡鞠躬,出門後與他行在塢縣街坊上時開口問:“你方才和阿公說什麽呢?他難道就給你了條錢串子?”

“你猜。”李重衡一指街邊的春餅,“公子吃嗎?”

“這不是才剛用完膳?”周綏挑眉,轉念一想,又推著他過去,“你想吃,我就給你買。”

周綏和攤餅的老板比了手勢付了錢,拿著熱乎的春餅在人潮中並肩往河橋上走去。

只見平淡無波的河面上漂著一艘浮船,在最頂上架上了花棚,幾位光著膀的大漢正拎著柳木敲敲打打。

周綏身後被路過的人擠了一下,不禁感嘆:“還未開始就聚了這樣多的人。”

李重衡默默地將他悄悄攬進懷裏,半個身子幫他擋著擁擠,身前便是石欄。

只聽見春瀾苑也傳來歌舞齊升,周綏驀然在從中聽到一陣沈重淳厚的鼓聲。

“嘭”地一聲,船上的人將柳木擡臂向天敲擊,燃起一片盛大的花火,萬千絢爛隨著星火點點綻放猶如雨落。

周綏望著彌漫金芒的人世間,真切聆聽到了李重衡在他耳邊說的愛語。

“討吉恩佑,天降福澤。你來到我身邊,就是我願窮盡一生求來的雨露恩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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