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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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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套

自打那回周綏跟李重衡提過鬼祟的人影之後,他平日裏下了學堂就抱著些文書作業往鋪子裏堆。

李重衡在前頭忙著,他便坐在後頭低頭批著學堂裏小孩子寫下的那些小考文卷,再等著李重衡打烊收攤,一同回村。

隆冬臘月,飄起了絮絮細雪。李重衡不想讓周綏終日在鋪裏和學堂來回奔波,路上天寒濕氣重,但說了幾次都無濟於事,他只好日日給周綏備好暖湯,好讓他過來後能坐屋裏頭驅驅寒。

只是李重衡每次摸著周綏的手時,那觸感實在是太過於冰冷僵硬。

李重衡見他在燈下提筆寫字,連在屋內指節都通紅著。有日見了王知雁手上套著個手套,他翻來覆去好幾夜,點了只燭盞悶坐在被窩裏,也趕工給周綏織了雙厚厚的毛線手套。

這日他看周綏先來了鋪子,讓林原去廚房盛了熱湯,自個兒忙完後在周綏對面坐下,手背在身後一個勁地笑看著周綏。

“你又作甚?我臉上有字?”周綏擱下筆,他昨日犯懶將文卷都丟在鋪裏,今日就想早些過來批完再帶去學堂。

“沒字,你好看,快喝湯。”

李重衡每日都要從嘴裏直楞楞地跳出些好話來哄著周綏,每次都猝不及防的,聽著聽著他也都習慣了。若不是兩人從小認識,周綏就便只當他是個油嘴滑舌的主兒。

周綏這時才去看林原方才端出來的湯,雙手放在碗壁上先捂捂手,定睛一辨才看出來李重衡燉的是黃芪烏雞湯,鮮香撲鼻,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周綏想起一開始李重衡只是簡單燒一碗姜湯糖水到現在五花八門的蓮子百合、黃芪烏雞等等,他搖搖頭,有幾分無奈:“不是說不用再熬了嗎?怎麽湯熬著熬著現在還準備給我加餐了。”

“龐伯總說你身虛體弱,前陣子你又開始咳嗽,不給你補補怎麽行?”李重衡下巴朝周綏那兒努了努,“趁熱喝,反正公子若是喝不完了,我中午拿去下面。”

周綏揉了揉紅彤彤的鼻尖,隨即拿起勺子慢慢地吹氣,再送入口中。

李重衡一言不發地在旁邊盯著周綏喝著雞湯,林原經過時瞥了一眼,又訕訕地收回目光。

“林哥。”方牧站在腌梅子缸前,執著小銅勺犯難,小聲地朝林原招呼著。

“啊?叫我?”林原回首,表情有些呆滯,他慢悠悠地朝方牧晃過去,得到他的肯定回答後,又一臉不好意思道,“叫我名字就行了,我也不比你大多少。哎,你憋著嗓子說話幹什麽?”

“我問你個事。”方牧拉過林原袖子,“這糖放幾兩你曉得不?”

林原之前在鋪裏都是幫李重衡打雜,這些東西都沒經過他的手。方牧來了之後李重衡就將他當作了學徒教,沒過幾天林原便回了周綏身邊,

他搖了搖頭,眼裏澄澈著,老老實實道:“不知道呢,你去問問李大哥。”

方牧望著外頭的兩人,犯了難,嘀咕著:“這如何問……”

林原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以為方牧是自己沒記住事兒,怕遭李重衡訓,於是拍拍肩寬慰道:“這有什麽?李大哥其實人很好的,不用怕的。”

“不是……”方牧煩躁地抓了抓後腦勺,“那他們在外面你儂我儂的,我也不好意思出去壞事兒吧……”

“什麽你儂我儂?”林原還在雲裏霧裏的,覺得方牧說的話忽然變得詭異了起來。

方牧嘴張得都快能塞下一個雞蛋,滿臉驚異地瞧著林原:“你看不出來?”

“看出來什麽?”

方牧不好在背後編排,說得模棱兩可、模模糊糊的:“就……兩位東家,關系啊。”

林原還有些不熟悉有人稱周綏為“東家”,目光呆滯:“我家公子和李大哥自小一起長大的,關系自然好啊。”

方牧握緊了銅勺,腹誹了句“呆瓜”,他只差沒把勺底敲在林原腦袋上好好打開看看了:“你不覺得李老板有時候就像塊‘望夫石’嗎?”

眼睛都快黏周綏身上了。

林原回頭望了一眼,李重衡正笑意盈盈地同周綏說著什麽。

好像是有點。

林原前陣子對李重衡和周綏的關系感到有些怪異的感覺又浮上來了。

“算了,我過會兒再問吧。”方牧見沒能問出答案,又不好現在走過去問,便放下手中的大勺,轉身去幹別的活兒。

另一邊,周綏每次喝完湯擡頭都發覺李重衡都在看著自己,又不信邪地往臉上摸了摸,沒蹭到半點墨跡。

周綏悄悄覷了李重衡幾眼,又發覺他眼下烏青,多半是沒睡好。他擲下瓷勺,將空碗挪到一邊去,剛想說話,李重衡便開口了。

“公子,手伸出來下。”

周綏猶疑地伸出一只手,在李重衡的註視下往前伸了伸。

白皙修長的手指微屈,周綏的手被李重衡握入掌中,又看著他從一旁摸出了一罐青色小瓷瓶。

李重衡揭掉了瓷蓋,周綏聞到了一縷淡淡的梅香。

接著李重衡從瓷瓶裏挖了一小勺香膏,點抹在了周綏手背上,緩慢地揉搓按摩了起來。

“我之前見溪邊有些浣衣的婦人們冬日裏都拿潤手膏擦手,怕你手凍瘡了,便買了一罐。”李重衡低頭耐心地給周綏揉著,沒多久也把他的手搓暖和了,“還挺好聞的。”

李重衡說著,還擡起自己蹭了滿是芬芳的手嗅了嗅,又放下勾了勾食指:“另一邊。”

周綏精準無誤地將手放在他的掌心上,他嘴上雖埋怨李重衡亂花那錢,但心裏頭卻是暖的:“哪兒那麽容易生瘡的?沒那麽嬌貴。”

李重衡不答,只輕柔地按在周綏手上一下又一下。

他替周綏揉完香膏之後,便將其推過去:“公子每日要記得擦,莫浪費了。”

李重衡說完,低頭從旁邊的凳子上拎起那雙早已準備好的毛線手套,攤開將周綏的手指穿了進去,又仔細地整了整。

大小合適,針腳都密,周綏戴著毛線手套合了合手,怪滑稽的。

“你織的?”周綏將套在自己手上的手套翻來覆去看,擡頭對上他的眼眸問道,“沒好好休息,是在織這個?”

“嗯?沒有……”李重衡心虛道,“也沒花多長時間,很快的。塗完香膏再戴這個出門,公子應該也沒那麽凍了。”

“我做這個不精……織不了太漂亮的,公子若是不喜歡,等我練上一陣,改日我再打一個更好看的給你。”

周綏看著手上李重衡所說的“不精”且“不漂亮”的織物,實在是太過謙遜了,一時不願回憶自己做的才叫一攤廢料。

連之前給李重衡編的草鞋都怪蹩腳的,搞得他後來有賊心編沒賊膽送。

“好看,喜歡。”周綏僅作出了四字評價便讓李重衡高興不已,他隨之又補了一句,“特喜歡。”

“真的?”李重衡欣喜,又上手擱著毛線去摸了摸周綏的手,“好像有點太厚,本來想做一個你在屋裏寫字也能用的,這樣看有點厚重……不然將前頭毛線都拆了?”

他摩挲著周綏的第二個指節骨,仿佛在認真思考把前面毛線拆了的可實性。

“不用。”周綏連忙攔住了他,“你要是拆了,後面便全散了。”

李重衡思索了一會兒,暗想回去再織個薄點的,還要把指節露出來讓周綏好拿筆的那種手套。

周綏戴著毛線手套試著動了動筆,寫得有些艱難,總覺得自己有一瞬像極了笨拙的熊。但李重衡在瞧著他,為了免他再花其他心思,直接一口氣戴著手套做完了整卷批紅。

手心手背適才塗過的香膏化成了霧水,微微出了汗,這會兒手倒不再冷了,周綏摘下手套,將文卷疊到一起去。

“我先去學堂了,晚些再過來。”

周綏抄上李重衡給他的東西,見李重衡站起身盯著他光裸的手,一下子會意,又把手套帶上給他雙面展示了一圈,直到李重衡勾起唇角才放下手。

李重衡隨意地看了眼四周,替周綏攏了攏披風,拿過一旁更大些的紙傘遞過去:“帶這個去,雪不會落到肩頭。”

“好。”周綏的臉藏在毛茸茸的圍脖裏應了一聲,又悶聲去喚林原。

林原應聲而來,接過周綏懷裏的紙卷抱著。

他在不遠處的角落便看見了兩人的動作,霎時間覺得方牧剛才說的那些話更不像胡話了。

整理衣物不就像是丈夫出遠門前妻子常做的事嗎?

李重衡送周綏到鋪面門口,看著他打起紙傘。

“我走了。”

雪還在簌簌地下。

“慢些。”

周綏點點頭,擡起手小幅度地朝他揮了揮,剛走出幾步,就聽見大老遠有稚童驚慌失措地大喊。

“周先生!周先生!”

小優連傘都沒打,直接沖入小雪之中,也不顧地上濕滑,褲腿上臟得像是路上栽了好幾個跟頭。

身後正目送周綏遠去的李重衡心中大感不妙,提起身邊原本是周綏帶來的小紙傘撐開小跑了過去。

周綏右眼皮在伸手扶住小優的時候猛烈地跳動了一下:“發生何事了?”

“呼……呼……”小優喘著氣,眼眶紅紅的,“薛夫子他……他在學堂裏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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