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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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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優解

周綏呼吸一窒,當即松手落了紙傘。

他顧不得其他,想要邁步往學堂的方向趕。板路濕滑,腳上履鞋洇濕了一大塊,甫踏出去,他便踉蹌著差點一頭栽下去。

李重衡眼疾手快地從後頭撈住他。

“別慌。”李重衡扶著他的胳膊,轉頭問小優,“叫郎中了嗎?”

小優也被這突發的大事打得措手不及:“叫、叫了……宋先生就近去了,叫我來喊周先生。”

“公子,你先去學堂,我去把龐伯請來。”李重衡看著周綏臉上血色盡失,有些心疼,“別怕……林原,快陪著公子過去,路上註意著些。”

他迅速彎腰將周綏方才丟到地上的紙傘撿起來,木柄塞到林原手中,叫他護送著周綏先過去。再把自己的傘給小優,隨後轉身往仁濟堂的方向跑去。

周綏只是腦袋空白了一瞬,寒風打過來時,將他的思緒也吹個幹凈明白。

“發生何事了?薛夫子怎麽會到學堂去?”周綏跑得氣喘籲籲,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優。

薛泓近日身子大不如前,周綏怕他出了什麽事,便同他說好了這段時間不再去學堂,只在家中靜修,自己全權接過了學堂的事務。

“我也、我也不太清楚。”小優見周綏急,她內心也急,說話時帶跑還有些結巴,“我早時來上課,還未進門學堂就被人們堵住了……我擠不進去,只覺得裏頭有大人們在爭吵。然後……我就聽見裏面有人喊了句‘薛老昏過去了’,緊接著宋先生就沖了出來,一眼見了我就叫我去立馬尋你。”

周綏攥緊了手心,又加快了腳步趕路。

薛泓撫養他長大,周綏在塢山村裏也只有這麽一個血緣至親,倘若外祖父真出了些什麽事……

周綏不敢再想。

本要閑散著要走上一盞茶功夫的路,硬是讓他小跑著趕了過去。他到時,本堵在門口水洩不通的人群盡數散去,只留有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閑人和叼著個碗的乞兒於門口徘徊,在見到周綏時還撇過頭竊竊私語。

他們說了什麽周綏聽不真切,也不願聽。薛泓這麽一暈,學堂今日上下也都沒法再處理其他的事,他便讓林原先將有留下來的孩童都安置好,讓他們自個兒讀書習字,到點散學。

周綏正要閉門謝客時,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何庸正吊兒郎當地抱臂站在對街上,距離太遠他瞧不清,只覺得對方臉上似有種得意的神色。

他只掠過一眼,就讓童生將學堂大門闔上,阻隔了外頭那些紛紛擾擾的耳語。

學堂裏有置休憩間,周綏快步過去,見到臉色焦灼的宋議淵正站在邊上,低頭瞧著為薛泓診治的大夫。

“怎樣了?”周綏跨門而入,立於他身旁,十分緊張地看著郎中。

郎中不言不語,只沈靜地把脈。宋議淵拉了下周綏的衣袖,緩聲道:“莫急。”

周綏望了眼榻上的薛泓,擔憂之情溢於言表。很快他試著長舒一口氣,強迫自己定心定緒。

須臾見大夫收了手,周綏顫聲問:“如何?”

“老人家近來心緒不寧,肝氣郁結。再者天寒邪氣入體,一時心火上湧,這才昏了過去。”大夫收了藥箱子,“不必過於擔憂,不過多時便能醒來。老朽先開幾帖藥,按時服用。平日裏切勿憂思過多,忌大動肝火,易生損傷。”

“多謝大夫。”周綏提懸著的心稍安了些,但“心緒不寧”四字像是刻進了肺腑。

外祖父是因何事生愁,竟到如此地步?白日裏在學堂又因何故與人爭執?

宋議淵送走了郎中,止步於廊橋。周綏站在憩室門口等著宋議淵轉身而歸,見林原來便先把把方子遞給他,喚他先去抓藥熬制。

周綏回首望了眼還閉著眼的薛泓,見宋議淵大步流星走來,掩上了房門:“敬言兄,到底發生了何事?”

宋議淵的腳步停在周綏面前,似是懊惱:“今日我本是在等你來,結果巳時一過見到了薛老。你同我說過他近期要靜養,本想勸他回去,但我沒勸得動……”

“後來有個人在外頭鬧,只抓著小孩兒攔著不讓進學堂,嘴裏說著……”宋議淵斟酌了一下,始終不想把那難聽的汙言穢語說出口,“總之是有關你與那李家小子的謠言,說你倆離經叛道,你失怙失德,有辱門楣,不為正人君子……”

宋議淵不願再道下去,眼神中滿是後悔。盡管原話比他所說的還要直白惡劣,他也不想讓這等瘋話玷汙了周綏的耳:“我就該將那人直接趕出去的。這樣薛老便不會與人爭論,又氣昏了過去。”

“誰?”周綏眉頭緊鎖,腦海中閃過適才在大門口見到的何庸,“你說的那人,是誰?”

“我不大認得……”宋議淵擡眸回想了一下,立馬改口,“不對,我見過。好像是秋時那已亡故的何花姑娘的夫婿。”

周綏猛然收緊了五指。

果然,門口見到的何庸,又是他。

周綏一瞬臉色冷了下去:“他還說了什麽?敬言兄能否一五一十地道來?”

“懷恣……”宋議淵有些為難,他當時在場,盡管聽了那人的粗俗言語,叫他再覆述一遍是不可能,更何況這說的還是周綏,“那等話,實在是……太庸俗下流,不必言聽,擾人心神。”

周綏深吸一口氣,宋議淵將手搭上他的肩膀,狀若安撫似的替他順順氣拍了拍。

“公子——”

周綏擡眸看去。

李重衡替龐卓提著藥木箱,龐卓一身老骨頭還要跟著一路跑,若不是身體強健,恐怕都要累趴在地上。

李重衡站定後將藥箱遞還給龐卓進屋再診,見到宋議淵,也沒功夫和他打招呼,只略一頷首。眼神從他按在周綏肩上的手瞟過,卻也識趣地沒再提起其他事茬:“薛老怎麽樣?”

“……與人爭吵,氣暈了過去。”周綏神情懨懨的,在見到李重衡之後就像被人抽幹了氣似的,渾身上下都透著沒勁,“剛才杜大夫來過,好在沒什麽大事。”

他現在很想靠在李重衡身上,但卻是不能。

兩人默默相望間,宋議淵放下了手:“我先去瞧瞧孩子們。”

等到宋議淵離去,李重衡將周綏攬入懷中,用手輕摸著他的後腦勺,喃喃語:“公子……對不起。”

周綏闔眸,將整張臉都埋在李重衡的身前,悶聲問:“為什麽?”

他沒有抱住李重衡,李重衡卻擁他至極。

“公子難過,我也難過。”李重衡抵唇於周綏的發上輕輕磨蹭,嗓音低啞,“總覺得是我沒能讓公子過得開心。”

“呆瓜。”周綏從他懷裏掙出來,看著他,“這不關你事。”

李重衡無言半晌,才思忖著開口:“我來時,聽到他們在說……”

“我知道。”周綏垂下眼瞼,打斷他的話語,流言瘋漲,人心人言他是控不住的,“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李重衡瞳孔一縮,不知道想到什麽,他急著去捉周綏的手,將他套牢在指間:“公子要怎麽處理?”

周綏一時不知怎麽回他,便繼續低頭沈默著。

“……公子,你不要我了嗎?”

周綏聽及此擡頭,李重衡那微紅的眼眸直直地闖入他的眼簾。

他的心又開始亂了。

“不要不要我……我去說,去和他們說,都是我的錯。我引誘的公子,是我不堪、卑劣……”

周綏再一次見他哭了,他倏忽捂住了他喋喋不休往外蹦著詆毀自己的詞兒。

太過刺耳。

“不要哭,我沒有不要你。”周綏用另只手的大拇指替他擦掉眼淚,好聲好氣,“這些話,也不是你該說的。”

“對不起,公子……”

李重衡抱住周綏,嗚咽地哭了起來。周綏環抱住他,像給小孩拍哭嗝那般輕柔拍打。

上一次李重衡大哭成這樣是什麽時候?

他好像記起來了。

那是那年塢縣災疫突發,一開始病死的村民百姓數不勝數,周綏身弱體虛,不幸地也是纏綿病榻上的其中一個。

周綏能感覺到病入膏肓、行將就木的每個晚上都有人來守著他,有人為他擦身、潤唇,甚至還因他白天說了句“藥太苦,想吃甜糕”,半夜偷偷為他帶來,掰成甜渣沾在指上送入他的口中。

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年的疫難,直到最後他熬過最痛的日子,能夠睜開眼擡起手說一句“我渴”,李重衡抱著他哭得痛不欲生。

李重衡永遠都不想讓周綏經歷人間的任何苦難,或病痛,或諷言。

他在哭自己的無能。

他恨自己明明擁有了周綏,卻還是保護不了他,讓他面對那些刺刀尖針。

“乖,不哭了。”周綏將李重衡的臉捧起來,扯開他的唇角,被迫露出勉強的笑,“不就是在一起了嗎?我們過我們,他們說他們的。”

“不過是見生歡喜,情難自禁,何錯之有?這世間本就眾生百相,般若平生,各有愛恨嗔癡,又能作何循矩才算為最優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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