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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命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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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命辮

本以為李重衡要見何花一事得費神費勁,但沒想到還沒等周綏抽空個合適的時間出來,何庸那邊倒自己找上門了。

何庸領著何花上門來時,恰好是在乞巧節前天。因為何花冠的是何姓,要嫁給何庸難免外人有非議,所以又改回了原本還在春瀾苑時的姓氏,喜帖上稱做譚花。

何庸一家雖然混蛋,但人終究更愛那份體面,何花不可能從何家出嫁,所以在她的要求下,何庸只能冷著一張臉送她來了李重衡的小木屋,讓李重衡代何花為兄,算作從娘家出嫁,好不惹非議。

畢竟有求於人,他也不想被人落下話柄,只能生硬地說些好話,能讓李重衡能配合他。

李重衡本對何庸就厭惡至極,但從周綏那兒知曉了何花要逃婚的事,轉念一想覺得如此一來何花就不用在迎親路上親自演戲來搏一條出路,便應承了下來。

原本姚淳熙是準備在轎上換人的,被何庸這一番順水推舟,便臨時改了原本的計劃,要在上轎前就將人換下,之後花轎正常擡往何家,在路上被故意演作被劫走假死。

所以周綏最後又向晁北堯借了個人當替身,但晁北堯身邊都是男人,無奈之下只有挑了個年齡尚小的男孩扮作女裝,只盼著何家那裏不派人來全程盯著。

晁北堯這麽多年來沒親自幹過這樣的新鮮事,幫助何花在他心裏頭也算是做了件善事,周綏一再囑咐他這事兒不能讓薛泓知曉。雖然助何花逃離是好事,但畢竟扮匪生事的,由他們一行人挑起的事,還是不想讓薛泓擔憂。

作為鬧事主力軍的晁北堯理解周綏,想也沒想也就便同意了。

因為他也是有點怕薛泓他老人家的,據他所言,純屬是對賢者的敬畏。

姚淳熙早在前兩天就借口離開了田府,實際上她一直沒離開,就待在鎮上的一家小客棧,等到乞巧節前夕才稍作裝扮跟著周綏到李重衡的家去。

天色才剛蒙蒙亮,山林裏一陣凜冽,小木屋內燃了好幾只花燭,紙窗為了襯景,還貼了幾張何花親手剪的“囍”字。

只不過這“囍”想賀的不是新婚之喜,而是賀何花之後沖出牢籠的自由。

周綏身後跟著一人,穿著林原的衣著低著頭,他提著一只蓋著紅布的竹籃推開了門扉,與守在院門的媒婆點頭致意,從容鎮靜的姿態全然看不出準備密謀實行的大計。

周綏進門時,姚淳熙與何花二人已都收拾妥當,悶在屋裏藏了一天一夜的林原終於如獲新生,迅速和周綏身後來假扮新娘的男孩對換了衣裳。

姚淳熙和何花走後這一屋子只剩下一堆男人,對妝藝又不精通,只能由何花稍微上臉敷粉打扮了下。之後周綏又幫忙順手編了個簡單的麻花盤起來,對著鏡子胡亂別上了幾只發簪,再潦草地蓋上紅蓋頭。

周綏拉著男孩站起來轉了一圈,除了身形略高些,其他地方糊弄下不熟悉的人倒還算可以。他又替人整了整裙衫,囑咐著過會兒走路時走慢些,彎一彎膝。他的手心在裙面上拂過兩下,忽地被身後的李重衡給牽走。

“我來。”李重衡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神情,沒等周綏應話就見他重新幫面前的“假新娘”用力地正了正衣襟。

本身照著何花做的喜服身量便小,“假新娘”被突如其來略顯粗魯的動作一拉扯,肚子勒的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你溫柔些……”周綏狐疑地瞟了李重衡一眼,剛要伸手去幫忙,又被李重衡一本正經地攔下。

“我知道,我來就行。”

周綏沒吱聲,估了估時辰,拿了幾個銀錠又出了門,塞到門口的媒婆掌中,好言好語地告知新娘想要用蘭膏篦發,請她去拿著來。

等到媒婆走後,周綏將方才提來的竹籃布掀開,裏頭是串成好幾株的盤纏,將其和路引皆塞到何花的包袱裏去。

“往北走,先去皖南,城門口會有人接應的,拿上這個出示。”周綏從腰間扯下一小塊銅牌,交疊在上面,“我之前還有在錢莊存了點,若是盤纏不夠,路上有見到‘百隆’,進去找掌櫃報‘撫綏萬方’便可。總之,路上小心。”

姚淳熙點頭,深深地望了眼周綏與李重衡二人,沒說什麽。

何花從一開始便止不住的歉意,一會兒是對李重衡,一會兒又是欲言又止地對著周綏,但時間緊迫,容不得再拖拉下去,何花只得跟著姚淳熙盡快離開。

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何花又回首看了一眼李重衡。

她用口型說了什麽,周綏沒註意到,可李重衡看得一清二楚。

她說的是“李大哥保重,幸福”。

李重衡恍惚間又記起了幼年時遇見何花時的模樣,兩人皆是衣衫襤褸,於人生百態中相逢。

即使何花前幾日對他言明了心意,但在他心裏,何花依舊是與他相互依賴,在窮困中相互取暖成長的妹妹。

何花從李重衡身上收回目光,停下腳步,站在天色微亮的門前,雙手合十地朝周綏鞠了個躬。

待到二人離開,周綏與李重衡便開始收拾著剩下的殘局。

媒婆收了錢倒也好說話,另一邊的何庸似乎也不太在乎這迎親的流程,只喚了幾個同村親友敲鑼打鼓地來相迎,一大早就將沈寂的塢山村破了清凈。

李重衡找了借口說何花想要由親人扶著上轎,阻了媒婆靠近,在手腕上搭了條帕子,將假扮的何花扶上了花轎。

這場喜事本就匆匆且潦草,周綏一時也為何花慶幸著。

何家本就不重視她,這樣離開了十幾載的折磨之地,也算萬幸。

李重衡一邊無聲地抹淚一邊目送著簡陋的花轎遠去,周綏見一行人走遠了,這才拉了拉李重衡藏在背後捏著自己腰肉的手。

“好了,別哭了,人走了。”周綏哭笑不得,以為李重衡是實力派,結果人家背著自己老老實實地掐著肉哭,“讓你哭,哭不出來,還反倒掐上自己了,不疼啊?”

李重衡眼眶微紅,將那一小抹淚花憋了回去,人高馬大的模樣配上一臉哭唧唧的表情落入周綏眼裏還挺有趣。

“疼……”

李重衡皮厚,要把自己掐哭也是真下了血本,從一出門就死捏著那塊肉,好醞釀情緒。

周綏沒多想,只像哄小孩似的摸上了李重衡自己掐疼的腰際,又揉了揉:“不疼。”

李重衡被他揉得有些發癢,一瞬間倒也不疼了,摁住了周綏的手。

“公子,幫我紮頭發吧。”

周綏瞧了眼他紮在發尾的一段小啾啾,指著道:“你這不是紮好了嗎?”

李重衡努了努嘴,想起適才周綏在“假新娘”身後紮的麻花辮,忽然就懊悔起了幾個月前非要和飽飽一爭高低而剪的短發行為。

“你紮的那個,好看一點。”李重衡視線飄忽,右手背在身後,左手無處安放,便擡起來摸了摸後腦勺。

周綏挑眉:“你說的是剛才那個麻花辮?”

李重衡沈默即為肯定。

周綏忍笑說:“那是給女孩子綁的。”

“公子給別人綁過?”李重衡盯著周綏,像是要把他盯出個大窟窿。

周綏見他銳利的神色,生出了逗他的心思:“是啊。”

還沒等李重衡的臉色再沈下來,他又補了一句:“有次小優跑掉了發帶,我幫她紮的。”

周綏就這麽眼睜睜看著李重衡管理表情失敗,臭臉又呆滯地楞在原地。

“好了,給你紮。”周綏拍了拍他,示意他進屋,“反正紮完了,讓人看了笑話丟臉的也是你自己。”

“才不會……”李重衡摸了一把腦後早上自己隨便綁的小啾啾,主要是夏天熱的慌,才將紮脖頸的頭發束起來。

周綏把李重衡推到小銅鏡前,伸手解掉了他松垮垮的短布發帶,把那幾撮短毛攏在手心,拿起木梳順了順。

李重衡的頭發長長了些,但要紮麻花辮還是勉強了點,周綏本來手就不太靈巧,長發還好掌握,一到李重衡的短發便全都亂了套。

周綏捏著那一小段不倫不類,甚至還在翹毛的麻花辮,嘆了一口氣。

“這個發帶太粗了,綁不了。”

周綏話剛說完,就見李重衡在盒子掏了掏,挑出了一根細一些的,但顏色卻是朱紅的繩緞。

周綏見這細緞的顏色有些稀奇,李重衡平時從不會拿這麽明亮的顏色,一邊系在發尾一邊問了一句:“這是從哪裏來的?”

李重衡卻搖頭不語。

因為這是從周綏的一件繁瑣的衣服腰飾上掉下來的,被他撿到了。

“好了。”周綏見他不說,也不再追問,從鏡面裏看著坐得端正卻搖頭晃腦想欣賞後面垂著的細短麻花辮的李重衡,微微揚了揚嘴角,“有點不像麻花辮,像小嬰孩留的長命辮。”

李重衡看不見,便伸手去摸,聽到周綏這麽說,他只笑笑:“我以前都沒特意留過,我娘不在意這個。”

“那現在留。”周綏站在他身後,輕聲道,“我替你祈安穩一生,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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