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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下本就是流言蜚語躥得飛快的地方,“何花”是早上迎親時在山林間被劫走的,到了傍晚時幾乎人盡皆知。

何庸毫不意外地上門來找了李重衡麻煩,周綏本以為李重衡招架不來,但沒想到他早有準備,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

村裏人都知曉李重衡同何花關系好,大多人也都沒想到明面上乖乖巧巧的何花會真逃婚離去,饒是何庸咬死了說是何花被劫是李重衡搗的鬼,也多半沒人信。

李重衡平日裏聲譽便不錯,村裏村外有個什麽事兒的都受過他熱心相待,又有周綏在身邊加持,反而有幾個平日裏看不過去的阿公阿婆也出聲討伐何庸。

“何花”被山匪所劫不知所蹤,何庸自然這場喜事也被人看了場笑話,氣得臉面全無,李重衡還相當配合地報了官,一副他全然不知這場意外的神情。

待衙門來人領走了不死心地非要在門前鬧的何庸一行人,李重衡這才一邊鞠躬一邊言謝遣散了大夥兒,擡起頭時皆是為“生死未蔔”的何花紅的眼,還乞求著官老爺們定要替他找回那命苦的妹妹。

待到眾人皆去,李重衡瞬間收了臉上那些沮喪悲哀的神情,收放自如,周綏嘆為觀止。

“感覺變厲害了。”周綏點了點他的額頭,倒不似從前那般傻乎乎的了。

他看了眼漸暗的天色,村邊也因今日的乞巧而打起了天燈:“若是她們腳程快的話,過幾日便能順利抵達皖南。”

李重衡只盯著周綏的側臉,不知道在想什麽,輕輕地“嗯”了一聲。

周綏回過頭,見給李重衡紮的頭發經過一下午,零零碎碎已經亂糟糟地掉了下來。他繞到後頭去又重新給他綁了一遍,隨後拍了拍他的背。

“走,我們去鎮上。”

從村裏的小路走出來,一路上都沒見著幾個人,大概都去了鎮上湊花燈的熱鬧。周綏與李重衡走到鎮街上,發現今日市集上的人比平時起碼翻了一番。

“別走丟了。”周綏忽地道了一句,無聲地拽住了李重衡的袖口,隨後慢慢攀上,半只手輕輕捏住他的手心。

周綏的眼光不停在攤販上來回流轉,好似主動牽上李重衡的手只是再正常不過的行為。

李重衡垂首看了眼自己被半牽住的手,又緊盯著周綏就給他的後腦勺,忽然覺得夏夜吹來的像從火海帶來的一般,炙熱又引人躁動。

“公子……”

他今天除了配合送走何花,實際上還有一件事他也想了一天了。

周綏那日和他說,在乞巧節時有話同他講,今日總是想開口詢問,又強硬地逼自己按耐下來。

“嗯?”周綏回頭望了他一眼,餘光中不知道瞥到了什麽,又拉著李重衡往前走了些,“看到花燈了。”

李重衡感覺手上的力度又緊了緊,他順勢而為,將那只手完全握住。

周綏在看河燈,李重衡一門心思掛在兩只相牽的手上。

不知道是周綏沒察覺還是故意放縱,右手任由李重衡牽著,左手搭在石橋上往下看。

鎮河平日裏都不允有人在此中撐船而過,今日為這乞巧節的男男女女開了先例。周綏與李重衡此時站在橋上,發現橋下儼然有人正劃著一葉小舟上放花燈。

那船上男人站在船尾撐著竹竿劃,而旁邊的女子帶著帷帽,只掀開了一小節,將花燈送入河中。

岸邊還有一排百姓蹲在邊緣,多為女子與小孩,虔誠地在祈願。

周綏見到還有一兩位船夫做起了租船生意,便提議著要上舟放燈。

李重衡自然沒什麽意見,兩人便先拐去橋口挑起了花燈。

放入河中的花燈樣式不多,幾乎都是荷花,花心燃了一只燭火,紅紙壓在短燭底下。

周綏挑了一盞紅色的,隨後轉頭還看中了在街上用手提著的花燈。他剛挑了一只玉兔模樣的,紙兔身上還勾畫著海棠花,回頭提起來沖李重衡晃了晃,用口型問道:“漂亮嗎?”

耳旁是嘈雜人聲與兒童嬉戲,李重衡捧著那只周綏塞到他懷裏的月白色花燈,好似整個世界都被他拋在腦後,唯有面前沖他揚著清淺笑容的周綏。

“漂亮。”

人比燈嬌。

周綏收到李重衡的肯定後,剛想低頭拿錢,驀地身後躥出一個小孩,指著周綏的兔燈也想要一個一模一樣的。

但老板左看看右看看,玉兔倒是有,就是海棠紋的沒了,拿了一盞銀杏葉的遞過去,小孩卻哭鬧著說不要。

“紅色的好看。”

周綏動作一頓,眼眸在手上的海棠兔燈上轉了一圈。

對方是小孩,但是他也喜歡得緊,一時也不想讓手,兩人大眼對小眼。

“別看了小鬼頭,先來後到。老板,錢放這兒了。”李重衡利落地甩了幾枚銅板,他急急忙忙掏的,生怕周綏一心軟就拱手讓人了,直接牽著他走了。

聽到身後小孩有些委屈地在耍無賴,哭鼻子的聲音也越來越大,李重衡將周綏牽得更緊了些,走回橋上。

周綏回首看了眼那小孩,腳步微頓:“算了……其實給他也沒什麽的……”

“不給。”李重衡用力地把周綏扯回來,盯著他眼中倒影,“你喜歡的,不要隨便給別人。”

他說得極為認真,周綏輕笑:“好,不給。”

隨後周綏伸出手,在李重衡面前攤開招了招,示意他照著自己將手伸出來。

李重衡照做,下一秒那盞漂亮的兔子燈放入了他的手中。

“那給你,行嗎?”

周綏說的是問話,但手上已經推著李重衡的手指,將燈柄收攏握在手心。

“給我喜歡的人。”

周綏對著李重衡幽深的眼瞳,輕聲說道。

李重衡如雷擊頂,眼前明晃晃的燈火一閃而過,倒映在他深色的瞳仁之中,像一潭死水被石子砸開了波瀾。

“你說……什麽?”

莫名的,李重衡感覺到眼眶裏的酸澀,薄唇翕張,聲線竟不穩地顫抖。

周綏想過李重衡在聽到這句話後千百種神態,但唯獨沒想過會將他嚇得直接流淚,他直接擡袖替李重衡拭了拭眼角,無奈盡顯:“你別哭啊……”

“公子……你再說一遍……”李重衡花燈也不顧了,直楞楞地摔落在地上,雙手捧住周綏為他擦淚的那只手,不安惶恐地摩挲。

周綏見花燈落了,想去撿,但一手被捉住,一手還拿著兩盞一大一小的花燈,他騰不開,嘆了一口氣道:“那天我說想在乞巧節和你說的話,就是這個。”

周綏回握住李重衡的那只手,緩聲道:“你能明白我的心嗎?”

李重衡搖搖頭,越哭越兇,兩人雖然對話聲已經壓低了不少,但仍惹了不少人側目。

周綏無法,好好的一個大男人哭成了個淚人,為了不讓李重衡事後想起來覺得丟人,他先是吃力地撿起花燈,一人抱仨,再外拖一個只顧著低頭哭泣的“小狗”,找了個僻靜的小巷口站著。

周綏把花燈暫時先擱在地上,抱臂看著李重衡不停地抹眼淚,等到他差不多哭完了,帶著濃重的鼻腔開口:“公子……你說的當真的嗎?”

他從左手的手腕上擼出一串金絲楠木,主珠上的鴻鵠早就在李重衡不停搖擺躊躇的情感中雕刻完成,他雙手捧了過去。

李重衡垂首,無人見得他耳脖泛紅:“我知公子身份尊貴,能聽這一句話我就算死也無憾……”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周綏打斷:“你又在胡言亂語什麽?是我說得不夠清楚嗎?”

周綏最不愛聽的便是從李重衡口中說出的這些回答,當初瞞著李重衡沒告訴他自己的身世也是有這份原因在。

李重衡太沒有安全感,總是敏感多疑。

“那天田野上……其實我聽到了,你說最喜歡我……”李重衡咬著唇,“可不可以是只喜歡我?”

一句話,他總是想要重覆得到肯定的回答。

“怎麽還沒聽明白?”周綏失笑,又溫聲語,試圖用言語撫慰著面前忐忑的人,“我喜歡你,只喜歡你,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不是什麽教書先生,更不想是什麽世子。我僅是周綏,世間情愛的心悅喜歡是你。”

“……我要你與我安在,相愛攜白頭的喜歡。”

他記起了那日姚淳熙大大方方同他表明喜歡何花的心意,他總想著自己也要大膽一回。

他說出來後,很想對姚淳熙說,果然還是坦坦蕩蕩地承認面對更加無悔。

周綏清了清嗓子,他沒說過這些肉麻的話,臉色也有些發紅,眼神錯開問道:“你……你願不願意?”

李重衡想也沒想地就拉住了周綏的雙手,湊近他悄聲:“願意……不僅這輩子願意,下輩子願意,生生世世,只要是公子,我都願意。”

周綏笑了笑,抽出一只手擡起來揉了揉李重新的發頂。

“那……那我現在,可以親你一下嗎?”

李重衡被周綏摸亂了發梢,整個人都有些淩亂,但他目光炯炯地瞧著周綏,周綏一時之間拒絕不了。

但忽然從兄弟好友變成了伴侶愛人,周綏回過神後一瞬間不知所措了起來。

他先是眨了眨眼,再輕輕點頭,緊張地闔眸,睫毛都在微顫。

須臾,周綏只感覺到自己牽起的手被擡高,他睜開眼——

李重衡主動將臉貼近了他的手心,虔誠地在他的掌心上落下一枚“啾”的一聲,很輕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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