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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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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

李重衡在石柱那兒偷偷學了點能膩死人的好話和甜言蜜語,表面上給予浪蕩登徒子的評價,但背地裏便時不時挑出幾句還算不出格的,往周綏跟前懟。

周綏近日總是被李重衡莫名其妙類似於撒嬌以及沒頭沒尾的誇讚而感到茫然,再加上李重衡說完那些話後總是用亮晶晶的眼眸盯著他。天氣依舊炎熱,周綏難得能真的被撩撥地心浮氣躁起來,偏偏李重衡還一副坦然真摯的模樣。他這般又不能被李重衡瞧出來,通常只能耳尖浮紅地清咳幾聲,再背過身去。

等回過頭石柱旁敲側擊打聽李重衡學以致用的程度時,李重衡回想起周綏聽後的那些反應,不是轉身就是低著頭不說話,對石柱道:“他好像沒什麽反應。”

“沒什麽反應是什麽意思?”石柱趁著晾衣服的間隙,溜到李重衡院子外頭,一臉八卦樣。

“就之前你說的,他聽了後什麽羞澀、撒嬌,好像都沒有。”李重衡坐在外頭靜靜地打磨著一串金絲楠木,珠子不算大,他要湊近了去細瞧才好下刀。

“哎呀,正常,你得多試試。”石柱顯然還沒接受硬漢李重衡忽然鐵樹開了花,何況在他心裏李重衡這花要開得圓滿燦爛還有些難。本想湊過去搭他的肩膀安慰幾聲,又被李重衡輕巧地躲開。

“別動。”

“啥啊這是,這麽寶貝?”石柱的手懸在半空中,訕訕地捏了捏鼻子,“你雕這個做啥子?”

李重衡言簡意賅:“送人。”

石柱意味深長地長哦了一聲,還認為他喜歡的是何花,又試圖勸道:“送你那喜歡的人啊?哎呀,也不是說她不好。你就是死腦筋,固執得很,你說說你,你倆之間跟隔著天塹似的,你能同她能在一塊兒?”

李重衡拿著刻刀的手一頓,面色不虞地掃了石柱一眼,好似在嫌他多嘴。

石柱捂嘴,連忙把沒說完的勸他換個人喜歡的話咽了回去,生怕惹了他不快,灰溜溜地回到自家院子繼續晾衣服。

李重衡在他走後又逼著自己緩緩刻了幾筆,想著石柱的那句話,“天塹”一詞仿佛似一記驚雷劈開了原本寧靜和樂的心境,他心神不寧地放下和手串和刻刀。

他本意只是想在乞巧節上簡單地和這串手珠一齊送出自己隱喻的心意,至於周綏理不理解、會不會懂,他根本沒去想過。

簡單來說,更像是他一廂情願地表露情感。

他本不是貪欲旺重之人,但石柱那番話卻將他推向心有不甘的境地。

想要周綏也只喜歡自己一人。

——若是周綏同他在一塊了會怎麽樣?

但很快這個想法又被李重衡盡數在腦中揮散去。

他就像在夢中幡然醒悟,他和周綏之間,本就有道天塹。

是世俗,也是倫理。

周綏對他有恩,是他的公子,他不該有那些骯臟的肖想。

李重衡長舒一口氣,仰頭望著湛藍天際。

公子待他這般好,他什麽時候也成了這般貪心不足的人了?

金絲楠木上未刻完的鴻鵠正張開羽翼豐滿的雲翅,李重衡垂首摩挲了幾下珠子,卻沒心思在此時再將它一口氣刻完。

鴻鵠總是要飛走的,他既希望周綏展翅淩雲,又祈禱自己能追上常伴左右。

哪怕自己只是微不足道,只能憑風而起的一粒沙,他也想有一天能落在那名為周綏的鴻鵠羽翼上。

這是只屬於他一人的執念。

他暫時將那只手串收了起來,藏到屋裏去,隨後拎上小木桶往田野的方向去。

周綏今日在學堂忙活了一天,直到日暮時才歸,他正困惑著李重衡今日這麽清凈,怎麽都未來尋他,換到平日裏早該活蹦亂跳地來找他讀書識字了,推開院門便發現李重衡正彎著腰,踩在那塊不大的紅豆地裏摘著豆莢。而飽飽正跟在李重衡身後,頑皮地用牙齒拽著他微卷的褲腳。

李重衡聽到動靜直起身子,下午去完了高婆婆家的田裏才來周綏這兒,衣衫都濕透了,他將最後一把碼入籃筐裏。

“公子,你回來了。”

周綏見到此番場景覺得心腔中湧過一層暖流,他點點頭,過去將搗蛋的飽飽抱起來:“不準亂啃。”

“我都將花的水澆過了,豆莢也摘下了,這些就放著,待明日我空了來剝。”李重衡把籃子提起來,放在石桌上,周綏院子裏的地小,裏頭的成熟豆莢也不大多,“我就先回去了。”

他獨自一人待了多久,就念了多久周綏,直到周綏出現的那一刻,他又不敢多待了。

經石柱一說,他如今既不甘周綏不懂他的心思,又怕周綏看破他的心思。

兩相矛盾,唯餘他自困其中。

周綏看向李重衡,汗水浸透了他的上半身,微微蹙眉:“過會兒吧,留下吃個飯。你先進去,我給你找件衣裳,濕的貼身上過會兒該受涼了。”

李重衡僅遲疑了一下,就被周綏拉了進去。

“這件吧,應該大一些,比較合你的身量。”周綏挑出了件素色淡青的衣衫,因為一直記著尺量大了他沒怎麽穿過,他往李重衡身上比了一下,歪頭輕聲道,“可能還是有些小了,湊合一下?”

李重衡喉嚨發緊,接過衣衫“嗯”了一聲,繞到屏風後寬衣去。

周綏一邊等李重衡換好衣裳,一邊整理著桌上的幾冊書。

等李重衡從屏風後走出來時,他擡頭瞥了眼站的筆直的某人:“這下看又覺得你又高了些,是我的錯覺嗎?”

李重衡扯了扯有些緊繃的上衣,雖然不合適,但聞到這上面混著屬於周綏的氣息,不合適也想要變得合適。

他就是這樣膽小又帶著不該藏有的妄念,克制地靠近周綏。

可以想要周綏的一切東西,卻不敢妄想真的擁有周綏。

他低頭扯了扯嘴角,悶聲回了一句:“可能是吧。”

“走罷。”

周綏把手上那冊竹青色的本子塞到書格上壓好,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屋子。

還沒出院門,周綏記起來沒捎上薛泓老人家至愛的茶葉,便停下了腳步:“你等等,我再去取個東西。”

李重衡乖乖地點頭,在周綏進屋後便不停地低頭扯衣上有些緊的地方。

“世子殿下——”

倏忽一道驚天動地的喊聲劃破了寂靜,李重衡剛尋聲擡眼看去,就被一個穿著甲胄提著長劍的中年男人嚇了一跳。

只見他迅猛地單膝半跪在地上,雙手用力抱拳砸了一下:“末將見過世子!”

李重衡被這一出搞得不知所措,就連局促整理手袖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世子?什麽世子?

正在屋裏扒著茶葉餅的周綏聽到外頭一聲震天的動靜,眉心一跳,手頭的事兒也不顧了就快步走了出去。

他一出門,就看到看著威武的晁北堯跪在地上淚眼汪汪地望著李重衡。

“世子,您如今怎麽都長得這般高了……嗯?您不記得末將了嗎?”

周綏揉了揉太陽穴,感到一陣頭疼,直言喚道:“晁叔……”

晁北堯聽到熟悉的聲音不是從面前之人口中發出的,反而是從更前方傳來,他悄悄側身,瞇起了眼睛看向了遠處模糊的身影。

周綏搖搖頭,急忙走過來將晁北堯扶起來:“晁叔多年不見,眼疾看來又重了些啊。”

晁北堯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似乎認錯了人。

“你……你怎麽穿著我給世……”晁北堯指著像被衣服束縛住的李重衡,話還沒說完就被周綏在身後狠拽了一把劍穗子,晁北堯身形晃了一下,立馬識趣地止住了話。

“這是我的好友,李重衡。”周綏指了指站在旁邊迷茫的李重衡,“這是我叔叔,你就喊他晁叔就行。”

晁北堯面露尷尬之色:“哎,你看我。這衣裳是我之前給阿綏做的,上次見阿綏才那麽小一個……還有阿紹前些年見完你回來後總說你長得高,我就以為……對不住啊。”

晁北堯在周綏小時候就經常跟在他身後照顧、保護著他,那時因為經常記不住周綏的臉,都是通過身上的特殊標記來認,比如小周綏的銀鐲、又或是脖頸上的平安鎖。為了防止意外,他幾乎寸步不離地跟在周綏身邊。直到後來周綏被送往塢縣外祖父家,他就一人回了北疆跟著瑞王,此後就再也沒見過面。

但周綏還略微記得點晁北堯小時候笨拙地替他臨時縫補劃爛的衣服的模樣,他看了眼李重衡身上的青衫,沒想到晁北堯去軍中多年還精進了這樣的手藝。

“晁叔眼神一直不好,認人臉也認不太清,別放在心上。”周綏拍了拍李重衡,解釋道。

李重衡多得沒聽進去,但“世子”這倆字卻聽得真切。

他也聽出了晁北堯後面是特意改了口。

是他想的那個世子嗎?

李重衡本就亂七八糟的腦子裏更是亂哄哄的,他扭頭同周綏慌張地找了個借口說還有事,便不管不顧地從院子裏落荒而逃。

周綏看出李重衡的狀態不對勁,同晁北堯囑咐了幾句,叫林原帶他去正廳用膳,便小跑著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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