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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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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滿

李重衡此人,好不容易在滿是沼澤泥潭的生活中掙紮出一席天地,可以花時間思考除溫飽之外的其餘問題,但在聽到周綏那遙不可及的身份時,所有用溫柔寧靜築成的高墻轟然倒塌。

他一口氣跑到田埂間,望著落日金輝,無言地癱坐在之上,微紅了眼眶。

他早知周綏的家世定然不同非凡,但他沒有想過會是皇親的後嗣。

那離他實在是太遙遠了。

李重衡垂首張開了自己黝黑而又粗糙的手心,從未真正消磨去的自卑感再次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一個是天潢貴胄,一個是平民出身。

這些天對周綏的所思所想所念所言,好似都成了褻瀆。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卑劣,明明已經得到了周綏對他的那麽點偏愛,卻想貪得更多。

周綏氣喘籲籲地追出來,李重衡一溜煙跑得太快,等他跑出了院子周綏就已經見不到人了。他一手叉著腰走走停停,難得失了平時端方的姿態,最終在底下的田埂裏見到了人。

李重衡正抱著自己坐在田間,背影縮成了一團,瞧上去無盡的孤寂。

夏風吹過他只半紮了一個小啾啾的短發,周綏只覺得這場面眼熟得很。

許多年前第一次見李重衡也是這般孤身一人處在田間,只不過這次他沒有再撿那些爛菜葉,周綏遙望著他,卻莫名覺得他也一樣的難過。

“重衡。”

周綏放輕了腳步走過去,他明顯地看見李重衡在聽到他的聲音後,身軀頓了一下,隨後將頭埋了起來。

他沒有想到忽然將自己的身份掀開,會給李重衡造成這麽大的情緒影響。周綏不知道上去是該坐還是站,就堪堪停在了他的幾步之遙。

若兩人沒有僵持,周綏覺得這景當是養眼的,也願意和李重衡共賞。

周綏的視線始終落在沈默不語的李重衡身上,也不知他方才是多急匆匆地跑出來,衣衫本就不合身,下擺短出了好大一截,小腿和腳踝上沾了些臟泥。

周綏輕輕地邁出一步,見李重衡沒什麽反應,便再一步靠近他。

他摘了一片大扇的綠葉,走到李重衡身邊蹲下,用光滑的那面將他腿上的小塊泥巴給掃了幹凈。

李重衡一僵,他窩在自己的臂彎裏,偷偷覷到那一點光亮,也感受到了周綏的動作。

他側頭露出了一雙眼,又默默地把腳縮回去了。

“我倆跑得都急,你腳上沾了泥,我出門忘帶了帕。”周綏輕聲說道,“坐田裏都是蚊蟲,上坡去坐好不好?”

李重衡盡管眉頭微皺,但還是點了點頭,他自己被蚊蟲叮咬無關,但他不想讓周綏一同受累。

李重衡始終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跟在周綏身後走到了坡地上坐下。

周綏也貼在他身側,小心翼翼地坐下。

李重衡有些訝異地看了他一眼,放在平常周綏絕對不會就這麽席地而坐的。倘若真的要坐,就算沒有手巾方帕,他定也要四周轉轉,尋一些能遮塵土的東西再坐。

“我不是有意瞞你的。”周綏往前伸了伸腿,也學著李重衡將手搭在膝上,“其實在塢山村裏生活了這麽久,連我自己都很少記起來,我還是個世子。”

太陽漸漸西沈,餘暉映在周綏的臉上,他微微瞇眼,盯著不遠處一塊長得勢頭大好的麥穗:“我爹娘感情很好,我爹當年請命戍守邊疆,我娘一直都想隨著他去,但因為我身體不好,受不了那邊嚴酷的氣候,她遠在千裏之外一直放心不下京城裏的我,最終到最後我一人便被送到我外祖父家寄養來了。”

李重衡眼神微動,他慢慢地也不再窩著,反而是深深地瞧著周綏。

“你也不用這麽看我,其實我也沒什麽怨。因為我爹娘……也算是跨過生死再相重逢,沒有什麽能比他們圓滿更好的事了。更何況我在塢山村生活十幾年,也同樣圓滿。”周綏和李重衡對視,嘴角掛著清淺的笑意,“你知道於我來說,何為圓滿嗎?”

李重衡呼吸一緊,只覺得周綏用著這樣的笑靨看向他,他的心就不受控制地狂跳。

“只要我過的生活是我喜歡的,陪在我身邊的人也是我喜歡的,就是圓滿。”周綏緩緩道,“所以,倘若他人不問,我也沒想著提起這件事。”

“因為我不想破壞這一份圓滿。”

山的那頭,最後一絲燦爛的霞光也要消散,李重衡卻在周綏眼中看到了更加明亮的光點。

“對不起……公子。”李重衡松開了緊攥著衣料的手,語氣中帶了些自責,“我不該就那麽無禮地跑出來的。”

周綏知道李重衡一時只是不知道怎麽接受他從天而降的身份。若換作是自己,要是哪天有人告訴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李重衡是皇親國戚,他也不一定能鎮定得下來。

“沒有怪你,我沒主動告訴你也只是不想讓你多想,你不要天天把這三個字掛在嘴邊。”周綏隨手折了一根小狗尾巴草,去故意勾蹭李重衡的手背,他知道李重衡怕癢,“你再‘無禮’的模樣我都見過,把飯粒吃到腦門上、出門太急把草鞋套反……”

李重衡縮了下手,滿是委屈地打斷:“癢……不說了。”

周綏這才把狗尾巴草嫌棄地丟了。

夜色降臨,田野裏陸續響起了蛙聲與蟬鳴。

“公子……”

兩人靜靜地坐了許久,好似都乏了一般,一動不動地像兩座石雕,直到遠處的麻雀被路過的一陣腳步聲驚飛起,李重衡才慢悠悠地喊了周綏一聲。

“嗯?”

“我……想問一個問題。”

“什麽?”

李重衡腦海裏一直想著方才周綏說的“陪在我身邊的人也是我喜歡的”,不怪他想自作多情,只是在他和周綏相對的眼眸中,就好似周綏的那句話是真切地在流露真心。

“你剛才說的,你喜歡的人也陪在你身邊,是……是……”李重衡支支吾吾的,聲音漸低,到最後化為無聲。

他不知道怎麽表達才能夠委婉。

他總是嘴笨,好怕周綏會嫌棄他。

周綏神色微楞,沒反應過來他會回過頭來問這個問題,李重衡那句沒說完的後半段他也不想去猜了。他迅速低下頭,明明是有風的夜,卻要將他整個人都燃燒起來。

“就……阿公,你,還有其他人啊……塢山村裏的人大多都很好,我都喜歡。”

周綏胡言亂語答著,卻是真不敢擡頭去看李重衡。

他那句話是不是說得有點過了?

周綏在李重衡看不見的地方咬著唇,反思著適才自己的行為和言語。

他說圓滿時,總覺得不能辜負面前李重衡如黑曜石一般的瞳仁瞧著自己可憐巴巴,滿是祈求的眼神,就好像在誘他說些能讓李重衡聽起來雀躍的話,直接將心裏頭的想法不加修飾地道了出來。

“啊……哦哦。”李重衡呆楞楞地應了兩聲,隨後眼神有些受傷。

所以這又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嗎?

他覺得他最近應該盡量少想些有關周綏的事了。

周綏半天沒聽見李重衡再說話,於是悄悄擡眼瞟了一眼,見到他略有些落寞地用手指在地上畫著圈圈,周綏像是被本能驅使,用細如蚊蠅的聲兒說了一句:“但是……除阿公以外,最喜歡你。”

也不管李重衡到底聽沒聽見,周綏只覺得為那一瞬間不明言語的沖動都要羞死人,他將後腦勺留給了李重衡,內心不安地看著另一側的白榆。

過了良久沒動靜,周綏半是失望又半是慶幸。失望是李重衡沒有聽見,慶幸是李重衡還好沒聽見,不然窘迫的必然是他自己。

“咳咳……”周綏郁悶地咳嗽著,肚子裏倏忽響了幾聲,動靜不大,但都聽見了,他就被李重衡從地上扶了起來。

“公子別在這兒和我杵著了,回去吧。”李重衡直視著周綏,似乎想要彎腰伸手替周綏拍了拍身後蹭到地上的灰。

但他伸出去的那一瞬間,手指後屈,硬生生忍住了。

“……記得讓林原給你做些宵夜。”

周綏只挪了一小步:“那你呢?”

“我過會兒就回家。”

“要不和我一起回去,你晚上也沒吃飯……”

李重衡搖了搖頭,只是很堅定地讓周綏離開:“不用,我不餓。”

周綏無法,只能一人先行離開。

李重衡又一人在土坡上坐了許久,想著和周綏從五歲到十八歲的記憶,一會兒笑一會兒哭的。

是初見時遞給他糕點的懵懂周綏,是相處後義憤填膺地替他更名的熱忱周綏,是他受了欺負用大道理痛斥他人為他挺身而出的英雄周綏。

他為了這人世間唯有周綏才能給予他的溫暖,守了周綏十幾年,也把那一份心也隨了出去。

當月光照在空無一人的大地上時,他揉了揉眼睛,眺望著那一輪不全的殘月。

他此刻才是真懂了路過茶樓時,裏面說書人娓娓道來的那些沒營養又愁斷腸的愛情話本,是怎樣的淒厲與哀婉。

好怕喜歡周綏,又害怕不能喜歡周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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