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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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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不開

周綏看著李重衡既認真又著急慌亂地道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不由微微勾了勾唇角。

他知道李重衡說話從不作假,僅僅是這幾句,就將他不安持續了一早上的陰霾給掃去了。

李重衡楞神,隨即也同周綏憨厚地笑了笑。

“真好看。”

“什麽?”

李重衡說得極小聲,他略微偏頭和伸手摸著短發尾的手有幾分忸怩,周綏沒聽清楚,倒將他的小動作收盡眼底。

李重衡將心底的話無意識道出來,本沒想讓周綏聽見的,他眼神飄忽,連忙改了口:“沒什麽,我們去吃飯。”

兩人在食香閣飽餐一頓後,下午學堂無事,周綏想回直接回了村裏,去打理打理自家院子裏的花,順帶餵一餵這幾日被他關院子裏的飽飽。李重衡還剩些休息的時間,便一路同周綏聊,送他回去。

“那間鋪子,你想何時準備好開業?”周綏仔細地看著腳下的皆是碎石的路,微微蹙眉。

“依你。”李重衡走到前面,簡單又粗暴地踢開那些小石子,“不過近日是不行……王家那裏還沒完工。”

周綏點點頭,跟著李重衡掃過的地方走。王家那地方盡管讓他不舒坦,但他也不能要求李重衡放下能賺錢的活兒不幹。

“哎,重衡啊——”

兩人剛走下小山坡,迎面就碰上高家阿婆。她腰身微躬,步履微顫地朝他們走來。

上次喜宴後,高詡次日便帶著他的新婦雷厲風行地離開了塢山村,走時並沒有宴會上那般風光張揚,反而是過了幾天後村裏人才曉得高詡已經離開了。

但卻把高老婆婆留在了這裏。

“婆婆,您慢些。”李重衡同周綏對視一眼,隨後大步一邁,想要上前扶著高婆婆。

高婆婆樂呵呵的,也沒拒絕李重衡,反而把掌心壓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李重衡幼年雖然過得窮苦不堪,但也許是人之間還有憐憫與溫情所在,高婆婆以往對李重衡皆是在無虞之上略施善心,李重衡自然也敬這些長輩。

周綏微微頷首也喚了一聲“婆婆”,眼尖地瞧見了不遠處的高家停著一輛馬車,裏頭還來來回回不少人搬著些不太牢固的木制大箱子。

李重衡順著視線望去,見到這副景象,還以為是哪個村的惡霸上門來強占的:“這是怎麽回事?”

高婆婆笑著攔住了他:“是我要走了,他們正幫忙收拾東西。”

“走了?”李重衡身形一頓。

“是啊,若谷想將我接去京城,這次是真要走了。”

若谷正是高詡的小字。

周綏看著家門口那幾個壯漢粗魯的將箱子擡上,想起喜宴那日的事,眉頭微皺。

那日不小心偷聽到高詡和高婆婆,事後又心系著李重衡鬧出來的事,無暇分心,便把這茬兒給忘了。

那跟在高家身後多年孝順質樸的姑娘早就跟著高詡離開了塢山村,而如今高婆婆也要跟著離開了。木已成舟,人皆離去,好似再提起也沒了什麽意義。

但他還是很好奇,為何高詡那日明言不願將喜宴辦大。

畢竟他可是回鄉都出了好大風頭的人。

李重衡在知道高詡帶著新妻連夜離開塢山村還沒將高婆婆接走之後,就對高詡的看法有些變了,村裏人也偶爾在私底下說高詡當真是個白眼狼,但也都沒敢讓獨自一人的高婆婆聽見。

“那很好啊,高婆婆去了之後,要保重身體。”李重衡順著高婆婆的話哄她,隨後莫名瞥了一眼周綏。

周綏被他望來的眼神無端地心顫了一下。

“好,好,你們也是……本來是不想去的,這去一趟就是好遠,以後也很少再回來了。”高婆婆嘆息著,又溫聲道,“對了,重衡,我們家那塊地往後閑著,你便拿去種些什麽吧。就當是和往常一樣,替我翻翻土了。”

李重衡擺擺手,他不願占人家這個大便宜:“使不得。”

“哪有什麽使不得?等那青苗熟了後,你便替我摘了,賣錢。”高婆婆不滿地瞟了李重衡一眼,“還要請你替我時不時來看看這老房子,雖然裏頭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了……”

老年人對故地的留念是真的,更何況像是高婆婆這樣,幾乎一輩子都待在塢山村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習慣和依賴總歸是可怕又溫柔的東西。

此事不難,也不為那一塊地,李重衡念著之前的那點恩,直截了當地答應:“我知道了婆婆,我會替你看好的。”

高婆婆連聲“誒誒”地應下,身後傳來催促的喚語,提醒著她將要離開生活半輩子的故鄉。

周綏和李重衡站在樟樹下望著那道馬車漸漸駛離,村間的小路不好走,總有些坑坑窪窪的起伏地,那只馬車就這麽彎彎繞繞,最終被林影遮藏。

李重衡收回視線,驀然看向了現在自己身側的周綏。

他一直都知道周綏不屬於這裏,現在就連本屬於這裏的高婆婆也輕易離去了,到那個他無從所知的京城,外人都只道一句繁華,以後呢?

周綏也會像今日一樣,一人坐著馬車離開塢山村嗎?

那種臨別的恐懼又浮上心頭,一想到這他就像即將溺斃在池塘裏一般,沈重得讓他喘不上氣。

——他真的離不開周綏。

他忽然就拽上了周綏的手臂。

周綏被他嚇了一下,回首瞥見他眼含落寞之色。他知道李重衡最是重情,以為他是在舍不得高婆婆。

“公子以後不要拋下我,讓我當你的奴都行。”李重衡頓了頓,“我只是不想看著公子離我遠去。”

“又在說什麽呢……你就是李重衡,不是誰的奴。”周綏以為他在講胡話,自然是要安慰一番,用沒被捉住的手臂摸了摸他的腦袋,“是周綏家的李重衡。”

李重衡聽後微楞:“……你家的?”

“對啊,我家的。”周綏理所當然地點點頭:“我弟弟同你差不多大。”

這話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周綏本身只是想感慨一下,畢竟他同周紹只見過一兩次面,還都是他特意從北疆趕來塢山,但這話落入李重衡耳中就好似在說“我把你當弟弟”看似的。

所以李重衡心不甘情不願地嘀咕了一句:“才不要當弟弟……”

周綏覺得最近李重衡碎碎念變得多了許多,不知道的還以為在發牢騷,他扯了扯李重衡的衣袖:“走了。”

李重衡把周綏送到家門口之後便往自己的小木屋方向去。以往他都會跑去學堂,只不過今日周綏不在那兒,也就沒有必要再拐去了。

他最近除了在念書識字,晚上偶爾還抽空對著之前周綏送他的已經碎掉的玉研究。雖然他懂碎玉不可覆原,就算接上了也會有裂縫在,但他還是想拼湊。

執念深得好似這塊碎玉就是他和周綏一樣。

路過石柱家時,李重衡又看到石柱一臉懊悔地站在門邊上拍門。他挑了挑眉,放輕了腳步抱臂在一旁看著石柱。

李重衡見石柱又敲門又敲窗的,嘴裏還念叨媳婦長媳婦短的,左哄一下右誇一下,心中升騰起一種很奇怪且難以言喻的感覺。

石柱上一秒還溫柔著,下一秒轉頭見到李重衡,跟見到鬼似的,瞬間變臉。

石柱是村子裏出了名的對誰都拽得不行,做事天天跟吃了熊心豹子膽一樣,但他就是有唯一一個弱點——懼內。

“你怎麽在這兒?”

“對面是我家。”李重衡指了指身後的小破屋,難得耐心解釋道。

石柱瞟了眼依舊緊扣的門扉,索性暫且先安靜會兒,朝李重衡走過去。

“狗剩兒,聽說你被鎮上那王家看上了?”石柱想要湊合著踮著腳摟一把李重衡的肩,本來就已經夠難了,還被李重衡旋身躲開了。

李重衡都不知道該先糾正自己不叫狗剩叫李重衡,還是該先讓他別提王家。

總是有人哪壺不開提哪壺。

“沒有的事,就是做工。”

“少來,我們村裏有些人可都知道嘞。”石柱用手背拍了拍李重衡,“你個傻小子,傻人有傻福哦。”

“我有喜歡的人了,別亂傳。”李重衡面無表情地說道。

“豁,誰啊?”石柱大跌眼鏡,“看你這意思,就不是王家唄?那是誰?”

石柱左瞧瞧右看看,李重衡始終緊抿著唇不肯說。

他盯著李重衡的臉快要盯出個窟窿來,隨後一拍大腿:“我曉得了!隔壁村那個何花!是不是!”

“我說你喜歡誰不好,怎麽喜歡她啊,她可是何庸的媳婦兒,現在不是以後也是啊。”石柱恨鐵不成鋼,“以往何庸欺你的還不夠多?你倆怕真是世代仇。”

李重衡蹙眉:“……不是。”

“行咯行咯,我也給你保密吧,啊,別怕。”石柱搖搖頭,就差沒長嘆一口氣。

李重衡怕再這麽說下去石柱自己又要腦補出一大場好戲,於是轉頭道:“往後你要同你媳婦講那些肉麻的話,你關上門去屋裏講。”

“嘿!你!沒有媳婦的人,我就原諒你。”石柱氣得叉腰,隨後又白了他一眼,“像你這種人,以後肯定討不了人喜歡。”

李重衡盯著他沈默了半晌,似乎在考量石柱話裏的真實性:“怎麽才能討人喜歡?”

“這你就不懂了。你要嘴甜啊,有喜歡的人,當然要天天誇她啊。”石柱手腳並用地指導起來,“誇她漂亮,誇她溫柔,誇她是天下第一好,懂不懂?”

李重衡似懂非懂。

漂亮,溫柔,天下第一好。

嗯,都配周綏。

“所以你剛才就是這樣誇你媳婦的?”

“對啊。”

“那她怎麽還不喚你進門?”

石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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