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線第一周目崽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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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線第一周目崽崽2
被撕碎的紙張散落在長案上。
顧棠還保持著之前按書頁的姿勢，手指和衣袖都落了紙屑，模樣還有些怔楞。
姬九玨也知曉自己反應過大，而且有些奇怪。他細長的眉毛皺著，撕扯書籍的手指頓住，指尖按著那些零碎的書頁。
心裏升起一股沒來由的躁郁，似乎是想不明白其中緣由，就連眼裏都透著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迷惘。
顧棠一瞬不瞬地瞧他。
姬九玨張唇想解釋，屋外突然響徹一聲悶雷，他臉色微變，強忍著身體湧起的一波又一波的劇烈疼痛，好似浪潮連綿不絕，鎮定地走出屋門，步伐沈穩，實際卻像是踩在刀尖一般，每一步都在忍受身體即將四分五裂地疼。
他想躲進一旁雜物間裏，不願讓顧棠看見自己那副不堪疼痛的醜態。
可是以往不算遠的雜物間，此刻卻像是隔著天塹，光是走出屋外幾乎是耗盡他全副心力，身體痛到險些邁不出腳，雙膝跪地。
最後，姬九玨只得靠坐在長廊一角，背靠冷冰冰的墻壁，耳邊是逐漸大起來的悶雷聲。
原本還是晴朗的天，轉眼便陰雲匯聚，豆大的雨點啪嗒滴落，濕了檐下的臺階。
嘩啦啦的暴雨傾盆倒下來，將院內的花枝沖刷地東倒西歪，花瓣被打落，和著雨水混進泥土。
為了不發出聲音，姬九玨痛到渾身顫抖，埋首進膝蓋裏，用齒尖死死咬住唇瓣，將嘴唇咬得血肉模糊。
手指死死扣進掌心，留下一個又一個血印子，血液潺潺地順著指縫往下滴。
在他疼到意識模糊之際，耳邊突然響起一聲輕輕的嘆息聲。
似乎是有人抱住了他。
“崽崽，不要怕。”
“我知道很難熬，我們一起度過去，搞不好？”
顧棠用一張薄毛毯裹住少年，輕輕擁住他，給他哼以前他最喜歡聽的哄睡調子。
游戲崽崽同樣害怕雷雨。
顧棠不止一次在雷雨天安撫過異常的崽崽，那時候隔著屏幕，但現在是現實中，親眼所見小崽子受到的苦難，更是覺得心疼。
那輕柔的調子，淹沒在嘩啦啦的雨聲下，斷斷續續地鉆進姬九玨的耳朵裏。
意識到她在抱自己，少年突然松了扣緊的手指。
長指抻開，鮮血淋漓，被掩在毯子下面。
他從膝蓋前擡首，眼睫輕顫，眨出一條縫去看面前人，少女那張放大的擔憂面龐倏然撞進眸裏。
睫毛抖動地一壓，便不再看她。
顧棠只一心想讓崽崽好受些，一邊抱住他哼著調子，偶爾說些讚揚鼓勵他的話，一邊將不多的靈氣貼在他汗濕的鬢邊，讓他保持靈臺清明。
陪著他，度過了這個難熬的雷雨天。
這場雷雨，一直下到了午後。
少年在她懷中昏睡了過去。
雨水沿著屋檐簌簌落下來，顧棠用毯子將他裹住，抱起來送進屋裏，替他處理自傷留下的傷口。
一場雷雨，拉近了彼此關系。
姬九玨以前還會露出警惕，現在便像條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後忙來忙去。
顧棠教他識字寫字，索性提前將陣法之道也一並教給他。
姬九玨初初接觸陣法，覺得新奇，加上很是感興趣，學習陣法進度之快，短短兩個月內，就將她的理論知識給全部學完。
夏季多雷雨，生生熬過了這兩個月，顧棠才尋了個晴朗天氣，將小崽子帶出來，去鎮上最大的書肆裏購買書籍。
書肆裏面琳瑯滿目，有人在此淘古籍，有人專註挑選時新的話本，不時響起交談聲。
“這本倒還算不錯！”
柳芊芊笑著拿起最新出的《合歡宗弟子前任實錄》，“聽說是合歡宗首席大弟子嘔心瀝血一年之作，記錄雖狗血滿滿，卻基於現實。”
楚越更是笑著捧哏：“離譜之事皆來源生活。”
顧棠專註於找些簡單的陣法樣式，並沒有註意二人，剛剛錯身而過，旁邊人突然喚了一聲：“咦？姬師弟？”
顧棠回頭。
原本亦步亦趨跟著她的少年停在後方，中間隔了一段距離，她瞧著對方乖巧應了聲：“柳師姐。”
察覺到顧棠的視線，姬九玨那張臉色霎時難看至極，行動比腦子更快地走到她身邊。
“這位是？”柳芊芊好奇。
小崽子似乎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低著眼睫，囁嚅道：“我的主人。”
顧棠：“……”
顧棠差點當場噴了出來。
原本還不算愉快的心情，因為這句主人，簡直樂不可支。
柳芊芊神色微妙。
顧棠輕咳了一聲，喝道：“仆人就該有仆人的樣子，隨我過來好好挑選。”
姬九玨低低應聲。
兩人離開時，柳芊芊鬼使神差地叫住他：“姬師弟，這幾日沒見到你，我們都很擔心你。”
姬九玨回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嗯，知道了。”
“這就是那個不能修煉的宗主徒弟罷？好沒禮貌。”楚越壓低聲音道，“宗主待他這樣好，許他留在曜日山，竟還要自甘墮落跟著外人離開。”
“楚師兄，莫要妄議！”
兩人聲音雖小，卻一字不差地傳進顧棠耳朵裏，她偏頭看向書架，挑選各種書籍時，也想著得催一催明月商行的進度。
早點讓崽崽修煉，暗中驚艷所有人！
顧棠摩拳擦掌地挑選煉氣入門書籍，以及記錄一些常規陣法的大全，她還特地給了崽崽靈石與銀錢，讓他自己去淘古籍。
姬九玨在古籍攤子前轉了轉，最後抽出一本封面布滿臟汙腳印，書脊快要散架的薄薄陣法圖，雙方拉扯了好一番價錢，最後用一枚靈石成交。
毫不猶豫地殺價，而且是驚天大刀，從十塊靈石劈成一塊，把顧棠都給看傻了。
那邊即將離開書肆的柳芊芊還在喚他：“姬師弟，我記得你先前很喜歡看話本是罷？我方才翻閱過，新出的《合歡宗弟子前任實錄》很是不錯。”
她晃了晃手中書籍，笑著示意道：“應當是你喜歡的。”
姬九玨下意識捏緊了那本薄薄的陣法圖，有什麽話被促使著要脫口而出，卻在觸及顧棠的目光戛然而止，他一字一句道：“我不喜歡。”
“我也不喜歡看話本。”
柳芊芊的笑頓時僵在臉上。
楚越很是不滿道：“有些人是提也提不動的廢物，柳師妹便是好心，也不該留給這種人。”
顧棠就聽不慣這話了。
誰家的好心，是勸一個連飯都吃不起的貧窮小崽子買話本啊？
最起碼也得先解決吃飯需求罷？
於是她面色古怪道：“你們伏羲宗弟子的好心，便是買話本？”
柳芊芊欲言又止。
“我的仆人原先連飯都吃不起了，若好心，不應該是給碗飯？現在缺少修煉法門，這位好心的柳師姐，是不是應該表示一下？”
顧棠光明正大地敲竹杠，仿佛將柳芊芊高高架起來，騎虎難下。
一見心上人被欺負，楚越率先抽出一卷珍貴醫術的竹簡：“我們給便是。這是我師父傳給我的一卷醫術，可修煉至結嬰。”
他蔑著眼，像是施舍地將竹簡遞到姬九玨的面前。
顧棠又很不爽了。
她嘖了一聲，將小崽子往自己身邊拉了拉：“伏羲宗弟子的好心，當真是讓我開了眼。”
“你之珍貴之物，可我們不習醫，這刻了字的竹簡，還不若當廁紙的路邊話本好用。哦，或許能生個火？那也遠遠不如幹柴。”
顧棠真誠建議道：“這位道友，你還不如用時新的話本敷衍呢，最起碼還能逗個樂。”
楚越握著竹簡的手微微顫抖，唇角那抹上翹的譏笑弧度也深深壓了下來，險些被氣得維持不住表情。
他平覆胸腔怒火，伸出去的手重新收回來，沈聲問道：“那道友想要何物？”
顧棠毫不猶豫：“那什麽，《陣法百解》、《伏羲宗內門陣法》、《疑難陣法殘卷》，我也不為難你們，隨便來個一兩本便行了罷？”
現場一片靜默。
好家夥，全是伏羲宗赫赫有名的珍貴陣法書冊，即便是修陣法的普通內門弟子都借不到，這叫不為難？
楚越的臉色難看至極。
柳芊芊默然地從儲物袋裏取出一本《百陣圖》：“道友抱歉，我沒有那些陣法。這本陣法書冊是我偶然得之，許是能幫上姬師弟。”
顧棠沒有推辭，喜滋滋地接過來。
能被女主得到的，那肯定是好東西！
她一邊拿還一邊說：“這可不是我主動要的，都是柳道友看顧師弟的好心~~”
柳芊芊苦笑：“是……”
楚越氣得都要頭頂冒煙。
當真是土匪！強盜！
怎會有這種修士！
生怕這個修士又來勒索他們，楚越以最快的速度，將柳芊芊給拉扯出去。
小崽子看看自己花一個靈石買來的破爛陣法圖，又瞧著顧棠手中零元購的《百陣圖》，若有所思。
兩人離開書肆前，姬九玨的視線掠過那些話本，停頓一瞬，眼裏透著迷惘。
幫崽崽出了口惡氣，得了女主的便宜，顧棠心情極好，剛要偏頭叫他去吃靈食，便瞧見對方正瞥向攤上的話本。
“想買？”
姬九玨搖頭。
想到柳芊芊之前的話，顧棠以為1.
0崽是覺得浪費錢，便暗示道：“仆人的月錢買這些還是綽綽有餘的。”
姬九玨還是沒有動靜。
顧棠也沒再繼續勸，轉而去旁邊賣牛肉面的攤子點了兩份靈食，小崽子低眉順目地跟著她。
面攤的生意很好，旁邊都是呼嚕呼嚕吸面的聲音，鹵牛肉的香味飄散在空中，讓顧棠食指大動。
她順手將那本《百陣圖》遞給他，一直靜默的姬九玨冷不丁地開口：“我不喜歡。”
似乎怕她不信，繼續強調道：“我真的不喜歡。”
“好好好，不喜歡。”
顧棠被鋪了厚厚一層牛肉的面條吸引，滿足地吃了一大口。
小崽子聽出她在敷衍自己，有些氣悶。
倒不是多生顧棠的氣，反而像是自己與自己暗中較勁，生氣。
重新回到院子時，姬九玨瞧著顧棠在屋子裏置了張新床榻，原先那股不上不下的氣悶幾乎攀至巔峰，堵在心口，極為難受。
他壓著情緒：“你要與我、分開睡？”
“這張大床，裝得下一個大人和一個幼崽，可裝不下兩個大人。”顧棠調侃道，“我的小仆人，姬九玨，長大啦。”
起初是因為崽崽想離開，還是個幼崽模樣，所以顧棠將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後面骨瘦如柴的孱弱崽崽被慢慢養回來，身量高了不少，逐漸像是個真正十六歲少年。
分床睡，本來早該提上日程的。
奈何雷雨天氣頻發，只能繼續睡一張床，方便她時刻註意到，照料他。
現在入了秋，崽崽也是時候和她分開睡。否則等她離開，1.0崽過於依賴她，豈不得傷心死？
顧棠毫不懷疑2.0崽的實力。
找到她，只是遲早的事。
姬九玨不明所以，想到今日書肆之事，長睫虛虛搭著，晃動的燭火將他映在窗邊的身影拉長，一字一頓道：“我不喜歡。”
“我不喜歡那些話本。”
“柳芊芊在伏羲宗很受歡迎，先前聽她說喜歡看話本，我便想著多看些話本，講故事給她聽，向她學些討人喜歡的法子。”似乎覺得說出這些很不堪，少年撇過臉，低聲道，“我只是，想少挨些打。”
顧棠根本受不住脆弱的崽崽。
一想起初次見面，姬九玨被堂而皇之圍毆的模樣，便氣得攥緊拳頭。
在此之前，定然是經常挨打。
“那你還想回去，還想說故事給你的柳師姐聽嗎？”
姬九玨怔了一下。
像是與什麽做拉扯般，他搖搖頭：“不回去了。”
“我不回伏羲宗了。”
“我也不想說故事給她聽。”
知道崽崽現在不會再回去受欺負，顧棠高興地給他一袋睡前的爆米花小零食：“倒也不必那樣肯定。倘若能夠修煉，或許還可以回伏羲宗，撈一些寶貝。再者，若遇到危險，也可以回宗躲躲。”
姬九玨若有所思，像個乖寶寶一樣點點頭。
雖然說清楚，但到底還是分床睡。
少年擁著暖和的被子，嗅著室內淺淡的花香，卻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分明不必再擔心地面潮濕，屋裏太冷，雨水順著破舊的屋頂淅淅瀝瀝淌下來……
他扭過臉，瞧著前方床幃裏影影綽綽的影子，鳳眼一眨不眨，露出遲疑。
思索片刻後，姬九玨閉著眼，遮掩眸中抑制不住的晦暗。
今天的秋季少雨，比往日裏涼爽不說，托明月商行尋的太陰草也成功交換到手。
姬九玨曾經多次出入藏書室，不僅是為了識字，更為了尋到能壓制崩潰身體的寶貝。
太陰草便赫然在其列。
所以當顧棠將太陰草送給他時，少年的神色很是豐富。
“為何送我？”
“我只是……一個仆人。”
顧棠二話不說塞給他，高傲道：“我的仆人，那也得是天底下最強大的仆人！”
姬九玨不再言語，默默收下。
有了太陰草穩住即將崩潰的身體，因為先前的靈食滋養，姬九玨隨時可以開始修煉。
顧棠教他陣法一道，險些累死了師父。
她疲倦地伏在長案上，瞧著旁邊厚厚一摞書，以及越研究越精神的崽崽，長長嘆了口氣。
明明2.0崽崽也沒這麽卷啊？
從白日到入夜，顧棠直接被裹挾著卷到睡著。
身邊倏然響起的呼吸聲，輕微而綿長，讓姬九玨從那些書冊裏醒神過來，他偏頭瞧向對面。
少女半個身體伏在長案上，雙臂做枕，側臉挨著手臂入睡，長長的睫毛垂著，嘴巴紅潤潤的。
姬九玨拿過一塊毯子，俯身給她蓋上時，還聽到她咕噥了一句“崽崽”。
深黑眼眸裏翻滾濃烈的情緒，情不自禁地，他臉稍低，一抹溫熱，落在了少女臉頰位置。
站在窗邊的金毛肥啾，驚得睜大了綠豆眼，下意識地發出啾啾兩聲。
[主人主人，你想起來啦！]
這句意味不明的話，讓姬九玨掀起眼睫，瞧向格外興奮的小金鳥，鬼使神差地應了聲。
金毛肥啾更激動了，立即壓低聲音，啾啾啾個不停。
從它顛三倒四的話語裏，姬九玨知曉了有關顧棠的一些事。
譬如，她成過親。
譬如，她的夫君容貌與他格外相像。
更甚者，她喚他的夫君叫，崽崽。
深黑的瞳孔裏，像是聚集起幽幽的火焰一點，一觸即燃，剎那便能化作燃盡一切的烈火。
姬九玨倏然輕輕笑起來。
那些抱著他哄著他，即便是在睡夢中都不忘的——
崽、崽？
原來……真的不是叫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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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撕碎的紙張散落在長案上。
顧棠還保持著之前按書頁的姿勢，手指和衣袖都落了紙屑，模樣還有些怔楞。
姬九玨也知曉自己反應過大，而且有些奇怪。他細長的眉毛皺著，撕扯書籍的手指頓住，指尖按著那些零碎的書頁。
心裏升起一股沒來由的躁郁，似乎是想不明白其中緣由，就連眼裏都透著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迷惘。
顧棠一瞬不瞬地瞧他。
姬九玨張唇想解釋，屋外突然響徹一聲悶雷，他臉色微變，強忍著身體湧起的一波又一波的劇烈疼痛，好似浪潮連綿不絕，鎮定地走出屋門，步伐沈穩，實際卻像是踩在刀尖一般，每一步都在忍受身體即將四分五裂地疼。
他想躲進一旁雜物間裏，不願讓顧棠看見自己那副不堪疼痛的醜態。
可是以往不算遠的雜物間，此刻卻像是隔著天塹，光是走出屋外幾乎是耗盡他全副心力，身體痛到險些邁不出腳，雙膝跪地。
最後，姬九玨只得靠坐在長廊一角，背靠冷冰冰的墻壁，耳邊是逐漸大起來的悶雷聲。
原本還是晴朗的天，轉眼便陰雲匯聚，豆大的雨點啪嗒滴落，濕了檐下的臺階。
嘩啦啦的暴雨傾盆倒下來，將院內的花枝沖刷地東倒西歪，花瓣被打落，和著雨水混進泥土。
為了不發出聲音，姬九玨痛到渾身顫抖，埋首進膝蓋裏，用齒尖死死咬住唇瓣，將嘴唇咬得血肉模糊。
手指死死扣進掌心，留下一個又一個血印子，血液潺潺地順著指縫往下滴。
在他疼到意識模糊之際，耳邊突然響起一聲輕輕的嘆息聲。
似乎是有人抱住了他。
“崽崽，不要怕。”
“我知道很難熬，我們一起度過去，搞不好？”
顧棠用一張薄毛毯裹住少年，輕輕擁住他，給他哼以前他最喜歡聽的哄睡調子。
游戲崽崽同樣害怕雷雨。
顧棠不止一次在雷雨天安撫過異常的崽崽，那時候隔著屏幕，但現在是現實中，親眼所見小崽子受到的苦難，更是覺得心疼。
那輕柔的調子，淹沒在嘩啦啦的雨聲下，斷斷續續地鉆進姬九玨的耳朵裏。
意識到她在抱自己，少年突然松了扣緊的手指。
長指抻開，鮮血淋漓，被掩在毯子下面。
他從膝蓋前擡首，眼睫輕顫，眨出一條縫去看面前人，少女那張放大的擔憂面龐倏然撞進眸裏。
睫毛抖動地一壓，便不再看她。
顧棠只一心想讓崽崽好受些，一邊抱住他哼著調子，偶爾說些讚揚鼓勵他的話，一邊將不多的靈氣貼在他汗濕的鬢邊，讓他保持靈臺清明。
陪著他，度過了這個難熬的雷雨天。
這場雷雨，一直下到了午後。
少年在她懷中昏睡了過去。
雨水沿著屋檐簌簌落下來，顧棠用毯子將他裹住，抱起來送進屋裏，替他處理自傷留下的傷口。
一場雷雨，拉近了彼此關系。
姬九玨以前還會露出警惕，現在便像條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後忙來忙去。
顧棠教他識字寫字，索性提前將陣法之道也一並教給他。
姬九玨初初接觸陣法，覺得新奇，加上很是感興趣，學習陣法進度之快，短短兩個月內，就將她的理論知識給全部學完。
夏季多雷雨，生生熬過了這兩個月，顧棠才尋了個晴朗天氣，將小崽子帶出來，去鎮上最大的書肆裏購買書籍。
書肆裏面琳瑯滿目，有人在此淘古籍，有人專註挑選時新的話本，不時響起交談聲。
“這本倒還算不錯！”
柳芊芊笑著拿起最新出的《合歡宗弟子前任實錄》，“聽說是合歡宗首席大弟子嘔心瀝血一年之作，記錄雖狗血滿滿，卻基於現實。”
楚越更是笑著捧哏：“離譜之事皆來源生活。”
顧棠專註於找些簡單的陣法樣式，並沒有註意二人，剛剛錯身而過，旁邊人突然喚了一聲：“咦？姬師弟？”
顧棠回頭。
原本亦步亦趨跟著她的少年停在後方，中間隔了一段距離，她瞧著對方乖巧應了聲：“柳師姐。”
察覺到顧棠的視線，姬九玨那張臉色霎時難看至極，行動比腦子更快地走到她身邊。
“這位是？”柳芊芊好奇。
小崽子似乎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低著眼睫，囁嚅道：“我的主人。”
顧棠：“……”
顧棠差點當場噴了出來。
原本還不算愉快的心情，因為這句主人，簡直樂不可支。
柳芊芊神色微妙。
顧棠輕咳了一聲，喝道：“仆人就該有仆人的樣子，隨我過來好好挑選。”
姬九玨低低應聲。
兩人離開時，柳芊芊鬼使神差地叫住他：“姬師弟，這幾日沒見到你，我們都很擔心你。”
姬九玨回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嗯，知道了。”
“這就是那個不能修煉的宗主徒弟罷？好沒禮貌。”楚越壓低聲音道，“宗主待他這樣好，許他留在曜日山，竟還要自甘墮落跟著外人離開。”
“楚師兄，莫要妄議！”
兩人聲音雖小，卻一字不差地傳進顧棠耳朵裏，她偏頭看向書架，挑選各種書籍時，也想著得催一催明月商行的進度。
早點讓崽崽修煉，暗中驚艷所有人！
顧棠摩拳擦掌地挑選煉氣入門書籍，以及記錄一些常規陣法的大全，她還特地給了崽崽靈石與銀錢，讓他自己去淘古籍。
姬九玨在古籍攤子前轉了轉，最後抽出一本封面布滿臟汙腳印，書脊快要散架的薄薄陣法圖，雙方拉扯了好一番價錢，最後用一枚靈石成交。
毫不猶豫地殺價，而且是驚天大刀，從十塊靈石劈成一塊，把顧棠都給看傻了。
那邊即將離開書肆的柳芊芊還在喚他：“姬師弟，我記得你先前很喜歡看話本是罷？我方才翻閱過，新出的《合歡宗弟子前任實錄》很是不錯。”
她晃了晃手中書籍，笑著示意道：“應當是你喜歡的。”
姬九玨下意識捏緊了那本薄薄的陣法圖，有什麽話被促使著要脫口而出，卻在觸及顧棠的目光戛然而止，他一字一句道：“我不喜歡。”
“我也不喜歡看話本。”
柳芊芊的笑頓時僵在臉上。
楚越很是不滿道：“有些人是提也提不動的廢物，柳師妹便是好心，也不該留給這種人。”
顧棠就聽不慣這話了。
誰家的好心，是勸一個連飯都吃不起的貧窮小崽子買話本啊？
最起碼也得先解決吃飯需求罷？
於是她面色古怪道：“你們伏羲宗弟子的好心，便是買話本？”
柳芊芊欲言又止。
“我的仆人原先連飯都吃不起了，若好心，不應該是給碗飯？現在缺少修煉法門，這位好心的柳師姐，是不是應該表示一下？”
顧棠光明正大地敲竹杠，仿佛將柳芊芊高高架起來，騎虎難下。
一見心上人被欺負，楚越率先抽出一卷珍貴醫術的竹簡：“我們給便是。這是我師父傳給我的一卷醫術，可修煉至結嬰。”
他蔑著眼，像是施舍地將竹簡遞到姬九玨的面前。
顧棠又很不爽了。
她嘖了一聲，將小崽子往自己身邊拉了拉：“伏羲宗弟子的好心，當真是讓我開了眼。”
“你之珍貴之物，可我們不習醫，這刻了字的竹簡，還不若當廁紙的路邊話本好用。哦，或許能生個火？那也遠遠不如幹柴。”
顧棠真誠建議道：“這位道友，你還不如用時新的話本敷衍呢，最起碼還能逗個樂。”
楚越握著竹簡的手微微顫抖，唇角那抹上翹的譏笑弧度也深深壓了下來，險些被氣得維持不住表情。
他平覆胸腔怒火，伸出去的手重新收回來，沈聲問道：“那道友想要何物？”
顧棠毫不猶豫：“那什麽，《陣法百解》、《伏羲宗內門陣法》、《疑難陣法殘卷》，我也不為難你們，隨便來個一兩本便行了罷？”
現場一片靜默。
好家夥，全是伏羲宗赫赫有名的珍貴陣法書冊，即便是修陣法的普通內門弟子都借不到，這叫不為難？
楚越的臉色難看至極。
柳芊芊默然地從儲物袋裏取出一本《百陣圖》：“道友抱歉，我沒有那些陣法。這本陣法書冊是我偶然得之，許是能幫上姬師弟。”
顧棠沒有推辭，喜滋滋地接過來。
能被女主得到的，那肯定是好東西！
她一邊拿還一邊說：“這可不是我主動要的，都是柳道友看顧師弟的好心~~”
柳芊芊苦笑：“是……”
楚越氣得都要頭頂冒煙。
當真是土匪！強盜！
怎會有這種修士！
生怕這個修士又來勒索他們，楚越以最快的速度，將柳芊芊給拉扯出去。
小崽子看看自己花一個靈石買來的破爛陣法圖，又瞧著顧棠手中零元購的《百陣圖》，若有所思。
兩人離開書肆前，姬九玨的視線掠過那些話本，停頓一瞬，眼裏透著迷惘。
幫崽崽出了口惡氣，得了女主的便宜，顧棠心情極好，剛要偏頭叫他去吃靈食，便瞧見對方正瞥向攤上的話本。
“想買？”
姬九玨搖頭。
想到柳芊芊之前的話，顧棠以為1.
0崽是覺得浪費錢，便暗示道：“仆人的月錢買這些還是綽綽有餘的。”
姬九玨還是沒有動靜。
顧棠也沒再繼續勸，轉而去旁邊賣牛肉面的攤子點了兩份靈食，小崽子低眉順目地跟著她。
面攤的生意很好，旁邊都是呼嚕呼嚕吸面的聲音，鹵牛肉的香味飄散在空中，讓顧棠食指大動。
她順手將那本《百陣圖》遞給他，一直靜默的姬九玨冷不丁地開口：“我不喜歡。”
似乎怕她不信，繼續強調道：“我真的不喜歡。”
“好好好，不喜歡。”
顧棠被鋪了厚厚一層牛肉的面條吸引，滿足地吃了一大口。
小崽子聽出她在敷衍自己，有些氣悶。
倒不是多生顧棠的氣，反而像是自己與自己暗中較勁，生氣。
重新回到院子時，姬九玨瞧著顧棠在屋子裏置了張新床榻，原先那股不上不下的氣悶幾乎攀至巔峰，堵在心口，極為難受。
他壓著情緒：“你要與我、分開睡？”
“這張大床，裝得下一個大人和一個幼崽，可裝不下兩個大人。”顧棠調侃道，“我的小仆人，姬九玨，長大啦。”
起初是因為崽崽想離開，還是個幼崽模樣，所以顧棠將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後面骨瘦如柴的孱弱崽崽被慢慢養回來，身量高了不少，逐漸像是個真正十六歲少年。
分床睡，本來早該提上日程的。
奈何雷雨天氣頻發，只能繼續睡一張床，方便她時刻註意到，照料他。
現在入了秋，崽崽也是時候和她分開睡。否則等她離開，1.0崽過於依賴她，豈不得傷心死？
顧棠毫不懷疑2.0崽的實力。
找到她，只是遲早的事。
姬九玨不明所以，想到今日書肆之事，長睫虛虛搭著，晃動的燭火將他映在窗邊的身影拉長，一字一頓道：“我不喜歡。”
“我不喜歡那些話本。”
“柳芊芊在伏羲宗很受歡迎，先前聽她說喜歡看話本，我便想著多看些話本，講故事給她聽，向她學些討人喜歡的法子。”似乎覺得說出這些很不堪，少年撇過臉，低聲道，“我只是，想少挨些打。”
顧棠根本受不住脆弱的崽崽。
一想起初次見面，姬九玨被堂而皇之圍毆的模樣，便氣得攥緊拳頭。
在此之前，定然是經常挨打。
“那你還想回去，還想說故事給你的柳師姐聽嗎？”
姬九玨怔了一下。
像是與什麽做拉扯般，他搖搖頭：“不回去了。”
“我不回伏羲宗了。”
“我也不想說故事給她聽。”
知道崽崽現在不會再回去受欺負，顧棠高興地給他一袋睡前的爆米花小零食：“倒也不必那樣肯定。倘若能夠修煉，或許還可以回伏羲宗，撈一些寶貝。再者，若遇到危險，也可以回宗躲躲。”
姬九玨若有所思，像個乖寶寶一樣點點頭。
雖然說清楚，但到底還是分床睡。
少年擁著暖和的被子，嗅著室內淺淡的花香，卻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分明不必再擔心地面潮濕，屋裏太冷，雨水順著破舊的屋頂淅淅瀝瀝淌下來……
他扭過臉，瞧著前方床幃裏影影綽綽的影子，鳳眼一眨不眨，露出遲疑。
思索片刻後，姬九玨閉著眼，遮掩眸中抑制不住的晦暗。
今天的秋季少雨，比往日裏涼爽不說，托明月商行尋的太陰草也成功交換到手。
姬九玨曾經多次出入藏書室，不僅是為了識字，更為了尋到能壓制崩潰身體的寶貝。
太陰草便赫然在其列。
所以當顧棠將太陰草送給他時，少年的神色很是豐富。
“為何送我？”
“我只是……一個仆人。”
顧棠二話不說塞給他，高傲道：“我的仆人，那也得是天底下最強大的仆人！”
姬九玨不再言語，默默收下。
有了太陰草穩住即將崩潰的身體，因為先前的靈食滋養，姬九玨隨時可以開始修煉。
顧棠教他陣法一道，險些累死了師父。
她疲倦地伏在長案上，瞧著旁邊厚厚一摞書，以及越研究越精神的崽崽，長長嘆了口氣。
明明2.0崽崽也沒這麽卷啊？
從白日到入夜，顧棠直接被裹挾著卷到睡著。
身邊倏然響起的呼吸聲，輕微而綿長，讓姬九玨從那些書冊裏醒神過來，他偏頭瞧向對面。
少女半個身體伏在長案上，雙臂做枕，側臉挨著手臂入睡，長長的睫毛垂著，嘴巴紅潤潤的。
姬九玨拿過一塊毯子，俯身給她蓋上時，還聽到她咕噥了一句“崽崽”。
深黑眼眸裏翻滾濃烈的情緒，情不自禁地，他臉稍低，一抹溫熱，落在了少女臉頰位置。
站在窗邊的金毛肥啾，驚得睜大了綠豆眼，下意識地發出啾啾兩聲。
[主人主人，你想起來啦！]
這句意味不明的話，讓姬九玨掀起眼睫，瞧向格外興奮的小金鳥，鬼使神差地應了聲。
金毛肥啾更激動了，立即壓低聲音，啾啾啾個不停。
從它顛三倒四的話語裏，姬九玨知曉了有關顧棠的一些事。
譬如，她成過親。
譬如，她的夫君容貌與他格外相像。
更甚者，她喚他的夫君叫，崽崽。
深黑的瞳孔裏，像是聚集起幽幽的火焰一點，一觸即燃，剎那便能化作燃盡一切的烈火。
姬九玨倏然輕輕笑起來。
那些抱著他哄著他，即便是在睡夢中都不忘的——
崽、崽？
原來……真的不是叫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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