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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想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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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想起我

傍晚天色漸沈,祁洲和幾個同系的男生在教學樓西邊的操場打籃球。

因為心情算不上好,他今天的動作裏帶了發洩的意味,和平常隨便玩玩的感覺判若兩人,連著進了幾個球,然後頂著滿場男生驚嘆的目光中場休息。

有人趁著他走過去撞了撞他的肩膀:“祁哥,今天是不是受什麽刺激了?怎麽打得這麽帶勁?”

最近學校也沒什麽籃球賽,祁洲的表現確實有些反常。他沒多解釋,只是掃了對方一眼,“打你的球去。”

這句話的語氣不算差,但是能聽得出他心情不好。祁洲家境好,隔三差五就約同系的男生們出去吃飯,籃球賽贏了在群裏還會發紅包,大部分時候都相當好說話,因此才能被剛過叛逆期沒多久的少年們叫一句“祁哥”。也正是因為平常祁洲不會這樣,他此時心情不佳,這群男生才都沒敢繼續開他的玩笑。

休息區的長椅上坐著等待輪著上場的男生,手邊放著水,剛把手機收起來。他沒註意剛才的小插曲,看到祁洲從操場上過來休息,出聲調侃他:“祁哥,你好像被放論壇上了,都說你是冤種呢。不過我可認出來了,那可不是什麽前女友,是新歡?”

祁洲現在尤其不想聽什麽“前女友”和“新歡”的字眼。然而註意到“論壇”的字眼,他站在這個男生不遠處喝了口水,問:“放論壇?”

“……祁哥,你還不知道?”男生也很詫異,“這都好幾個小時了,論壇有人放了祁哥你的照片,不過打了碼,不熟的人應該看不出來。”

頓了頓,又笑:“他們說祁哥被人始亂終棄呢,說對面是祁哥剛分手的前女友。別開玩笑了,什麽前女友,祁哥女朋友不是歷史院那邊的嘛,上次等祁哥吃飯見過一次,哪裏是這樣的。”

祁洲卻隱約察覺到不對,但他平常不逛論壇,早就把入學時下載的app卸載了,於是伸出手:“把手機給我。”

男生遲疑了一瞬,把還停留在論壇貼界面的手機遞給祁洲。

這個標題為“扒一扒今天圖書館的二三事”的帖子總共沒說幾句話,就放了一張三角構圖的照片,下面暧昧不清地引了幾句祁洲自己不久前說的話,似乎算不上造謠,畢竟下面的評論也不是這個樓主編輯的,他只是搭建了一個平臺,剩下的全靠看貼的學生自我發揮。

祁洲皺著眉看了一會兒,評論區大部分人都在討論徐意,其實真正把視線聚集在他身上的人沒幾個,而且也沒熱度。

那張照片裏他被打了碼,徐意那個學長剛好背對鏡頭,只有徐意露出半張側臉,很難說這個帖子是什麽用意。

祁洲把手機丟了回去,臉色算不上好,一時沒說話。

男生接住手機,有些摸不清他的意思,“祁、祁哥?”

祁洲掃了他一眼:“少看這種垃圾信息。”

他想的是那個帖子引用的,徐意走之前自己的那幾句話。彼時一時沖動,實在沒過腦子,現在看起來不僅傷人,好像還有點卑微。他當時怎麽想的,把話說成那樣?

但是祁洲不想承認這件事。他看著那男生楞著點了點頭,把手機關上上了場。然後翻開了自己的背包,拿出手機。

不管怎麽說,這件事和他有關系。他想給徐意打個電話,但是習慣性地拿出手機打開微信,看到通訊錄裏的紅色感嘆號,才又一次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徐意拉黑了。

沈默了幾秒,祁洲嗤了聲。

他笑自己沒出息。人家今天態度都這麽明顯了,沒打算和他開玩笑,就是分手。問了那麽多,只得了一句“自己冷靜”,他居然還能繼續惦記。

然而今天這事讓一群匿名的學生對徐意口誅筆伐,倒是讓他想起一些被忽略已久幾乎很難想起的回憶。

彼時徐意剛轉學到南城一中,還因為成績太好被人懷疑作弊。

起因是當時班裏有人懷疑:“徐意居然考了滿分?真是開玩笑,成績這麽好還做什麽借讀生?一般都只有成績不夠走後門才需要借讀吧?”

南城一中是重點高中,各個初中的尖子生聚集在一起,誰願意承認自己比一個臨時插班名不見經傳的轉學生差?

隱秘的嫉妒心理作祟,不少人懷疑,但也只是懷疑。誰也沒想到哪個閑著沒事幹居然還真去舉報了徐意作弊,估計還編得言之鑿鑿,把班主任都糊弄過去了。班裏的攝像頭平時都是裝飾品,有口供就難擺脫嫌疑,更何況徐意是生面孔,完全不算知根知底,於是她被叫到班外那棵樹下挨訓。

祁洲平時不太在意這些小事,不過他最喜歡看班主任這類道貌岸然的大人膈應,畢竟他們對著學生說教的樣子總能讓他想到他那滿腦子學術功名的親爹。於是那天他從旁邊路過的時候,隨口就頂了班主任兩句。

他當時沒太註意徐意的表情,或許是因為下意識覺得沒必要註意。徐意嘛,看起來就是個逆來順受的乖乖女,沒有他閑著沒事幹隨口頂嘴,八成被班主任說哭了也不會反駁一句。

結果後來的發展出乎了所有人意料,祁洲隨口懟了兩句後,徐意像是忽然來了勇氣,擡頭面對著班主任,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是在挑釁似的。

她說:“我說了沒有,但您並不相信。如果您還是懷疑我,那或許以後都要這樣懷疑。”

“一次模考滿分而已,”少女語氣堅定,“您覺得很難做到嗎?”

她把班主任盯得都有些心虛,最後兩人不歡而散。祁洲當時還覺得,這小姑娘似乎有點意思。

不過也僅限於此。

接下來的兩個月,月考,模考,徐意全拿了第一。

沒人敢再說什麽作弊不作弊,畢竟事實擺在那裏。班裏的尖子生為了趕上徐意都跟著瘋了似的學習,因為一個轉學生把他們都逼出了不甘心,這簡直是生平罕見的稀罕事。坐在後面在班裏日常墊底的男生們就給徐意起了個外號,連名字都不叫了,就叫人“好學生”。

徐意或許比一般人要聰明一些,但絕不是那種不用學習都能考第一的天才。在別人拼命追趕的時候,她也在一刻不停地學習。祁洲在後排坐,偶爾會看到她的背影。永遠是埋頭寫題,或者擡頭看老師的板書。無論上課還是下課,只要有時間,她一定是在下功夫努力。

怎麽有人真能這麽努力?祁洲又會想起自己的一對父母,尤其是那個一點活人氣息都沒有的親爹。他覺得徐意簡直是那人的翻版。只不過那人是為了學術和功名,她一個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生也這麽努力,動力到底是什麽?

這個問題平常他只是偶爾會想起,直到有天體育課老師臨時請假,難得沒有老師頂課,全班自由休息。大部分人都在操場閑逛,祁洲打球打了一身汗,趁著中場休息,回到班裏拿水,看到空蕩蕩的班裏只有寥寥幾個人,兩個人在聊天,一個人在往窗外看。而印象裏那個學起來一刻不停的徐意,她居然還在對著習題寫寫停停。

祁洲拿了水,百思不得其解。回去操場後還在想:“她到底為什麽能一直學得下去?”

有人疑惑:“祁哥,你說誰學得下去?”

祁洲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問出了口,他喝了口水,隨意道:“沒什麽。就徐意。好學生就是好學生,半個學期就這麽一節課能喘口氣,還在班裏學習呢。”

石瑞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打開了話匣子:“哦,哦!我想起來了!”

旁邊的男生嫌棄他:“幹什麽呢鬼叫,你這點核桃大的腦子,能考到一中都是上帝保佑,能想起什麽?!”

石瑞一臉恍然:“就之前那次翻墻被抓嘛,教導主任出去開會,我和老劉他們就被丟校長室裏半天。有人在外面鬧,我看沒人就坐凳子上了。校長桌子上放著一張紙,我以為是誰剛寫的檢討書呢,誰知道……”

“知道什麽?”有人不耐煩了,“說重點!”

“是一封信,叫什麽來著?……哦!自薦信!徐意寫的!”石瑞逐漸回憶起來,“我當時沒仔細看,就記得好像說什麽,被打了還是怎麽著,想轉學到咱們這兒。當時就想回來說的。不過寫了一個下午檢討,這好學生的八卦跟咱們也沒太大關系,就給忘了。後來沒人提過她,也沒想起來。還得是祁哥,可算給我想起來了!”

他開頭起得高調,結尾卻全是語氣誇張似是而非的猜測。一群男生還以為是什麽了不得的八卦,聽完紛紛有些失望,接著打球去了。

祁洲當時也沒當回事兒,畢竟大家都多大人了,十幾歲朝氣蓬勃的高中生,他還是個男生,很難想象出有人能因為被打轉學。法治社會,校園暴力都是電影裏的東西,放在現實裏誰信啊。

他沒再多想,全當石瑞這個滿嘴跑火車的又編了段魔幻故事,被這麽一打岔也沒再糾結徐意超出常人的努力,起身上了球場。

當時所有人都散了,只有石瑞留在場下,自顧自嘟囔。

“怎麽都不信呢?我說的是實話啊!”

只是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當時只當笑話,沒有在意。

但是祁洲現在忽然有點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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