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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前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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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前的刀

整個陳府都亂了。

這夜晚沈甸甸的,可是火光搖搖晃晃,像是節日裏的彩旗,晃著人眼。

胡桃一直沒有進屋,可即使沒有進屋,她的心也是跟他們站在一起的。她在門口沈默的聽著,甚至冷血地瞧著。今夜師徒倆的爭吵嚇壞了師娘黃鶯鶯,夜半裏著人喊了她起來,又著人喊了大師哥回來。幾個徒弟也都陸陸續續趕來,除了三師哥和五師哥,竟也都到齊了。陳淑和陳怡兩個也被吵醒了,小陳淑抱著小陳怡遠遠躲在房裏,挑了簾子往這邊看,陳怡年歲小,只是哭鬧,陳淑卻是長大了,她一雙眸子擔憂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師娘黃鶯鶯叫她去睡,她卻怎麽也不肯,只把眼睛往胡桃這裏瞧著,可是胡桃也讓她失望了。

屋子裏的火光真暖和。倒是只有從前在沛縣過年的時候才有的熱鬧。

胡桃看屋裏的人鬧哄哄一團,四師哥不知道哪裏的脾氣上來,竟也鬧起來,接著裴衣的話對陳歲說起來:“師父,二師哥既查到了當年的禍水,何不讓師哥說完?我們將此事上表朝廷去,由聖上來做決斷!”

“你瘋了!這時候你來添什麽亂!”大師哥唐谷雨猛地將四師哥商雲燒推到門邊。

“師父不想查嗎?師哥說的沒錯啊,師父為什麽......”商雲燒還待說什麽,唐谷雨已經一巴掌掄圓了打在他臉上。一個通紅通紅的掌印落在商雲燒的半邊臉上,他震驚地看著唐谷雨。唐谷雨也楞了一下,他生硬地將那只顫抖的手背過身去,說:“簡直胡鬧!”

商雲燒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屋子的人,竟然一甩衣袖朝裴衣離開的方向追了上去。

“雲燒!”屋子裏的人又一起追出去,陳歲也喊了一聲,腳下踉蹌摔倒在地。黃鶯鶯上前扶他,他推了她一把:“快去追雲燒,這個孩子......”

裴衣是乘馬來的,迎著風雨,他又乘馬離開。少年人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在雨裏狂奔。商雲燒沒有騎馬,他跟在裴衣身後一邊喊,一邊追上去。

和小時候一樣。

商雲燒撕心裂肺地喊著裴衣的名字,小時候,裴衣最愛逗他,拿著東西去勾他,他便又跑來追,師兄弟兩個打打鬧鬧,一個追著另一個。

但是這次,裴衣沒有回頭。

漆黑的雨夜裏,商雲燒看著那個颯踏而去的背影,最後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裴衣——”

師父陳歲在溫卻之的攙扶下追出屋外,唐谷雨見了連忙說:“師父您先回去,我來勸......”

“商雲燒,你可還認我這個師父?你也想像他一樣離我而去嗎?”陳歲大聲地對商雲燒喊著。

那個楞頭青沒了主意,哭成淚人,渾然的雨夜裏,眼淚和雨水將他從頭到尾澆灌了個徹底,蔫巴著頭顱,矗立在茫然的夜裏。

遠遠的陳府屋檐下,在如此兵荒馬亂的夜裏,居然立著兩個不慌不忙、不緊不慢的人。這兩人甚至還打了傘來。他問胡桃:“師姐可要遮一遮?夜裏雨涼,可不要生病了。”

胡桃看著將傘側過一半的韓聽,忽然笑了,說:“韓聽,你會坐上高位的。你這樣的人,比我們都適合。”說完,她便回屋了。只剩下韓聽,僵著半闕傘,遙遙望著。

第二日,師徒決裂一事鬧得京裏沸沸揚揚,說什麽的都有,且因為一首反詩使暗地裏的兩派全都撕破臉浮到了明面上來。皇帝因此大發雷霆,兩邊都未討到好。師父陳歲很快上書字字珠璣,抨擊自己的徒弟失了本心,也說是自己教導之過失,連日裏稱病不去上朝,躲去藏書閣裏為帝王和整個大順抄經祈福。另一邊的裴衣雖然因為此事風評急轉直下,但還是在背地裏得到了桓王的賞識。從此和蔣予墨兩人出入紅樓酒館,得到一大批擁護,沒多久,他便被升遷至京中。

師徒二人自此王不見王。

京中都是聰明人,大家都摸得透局勢,曉得最適合自己的路子,或者站邊或者不沾邊,或者遠遠瞧著,或者拈來用著,每個人都熟門熟路地挑揀自己手上的牌路,摸索著下巴,尋摸著下一步走到哪裏去最合心意,最得帝王之心。唯獨四師哥商雲燒,他是個十足十的呆瓜,看不懂局勢,也不曉得人眼色,從那日被拋下之後,日日借酒澆愁。五個師兄弟輪番勸了,他還泡在紅樓裏,同他那個綠蟻風花雪月。

溫卻之去看胡桃,連她也沒甚麽動作,他愈發瞧不出這個師姐心中的想法,到覺得她一日比一日沈默。

京裏的風向也如夜裏的殘燭,東倒西歪,世人常說君心難測,聖上的心思也時而偏重齊王,時而偏重桓王,讓人不好拿捏。那邊桓王雖然為裴衣所獻的忠心所打動,卻也為著他居然如此冷漠地與相處教導了他十幾年的師父決裂而遠他,人們都笑話裴衣,說他攀附權勢卻也不得重用,如此處心積慮也換不得一星半點的好處。

陳歲倒是很能博得他人的同情,剛正不阿且不輕易站隊的舉動讓聖上有了幾分好感,某日被召見過去,聖上偏愛問他看好如今哪位皇子,陳歲一個都不得罪,幾位皇子的優劣都擺在聖上面前,只說看聖上想要大順朝未來朝什麽方向發展,任憑聖上裁奪。

這讓皇帝很受用,京中人說,打牌打得最好的,當然要數他陳歲。雖然十幾年前在牌桌上輸了一把,可如今他能從那個小山村裏走出來,自是沒打算再回去。一時間京中官員們都來拜訪,想要瞧一瞧這位三十餘歲才堪破牌局的人有什麽能耐,也有好事者想瞧一瞧他的徒弟。有怎樣的師父就有怎樣的徒弟,他們問陳歲,哪個徒弟得了他的真傳,他卻笑笑沒有說話。於是人們猜測,定是這位裴衣,十幾年前是被當作傳人來培養的,只如今被狼咬了腳踝。

然後,戰事便又起了。

起初只是大順邊境的流民前來叫囂,大抵是吃不飽肚子。皇帝急忙拜一拜神,求一求佛祖保佑,而後便發覺那些流民根本不堪一擊,常常有勝利的消息傳來。京中的老爺們便也沒放在心上。

時間久了,帝王便將這些小事交給了重武的桓王去處理。

桓王當然不負所望,常打勝仗。

後來齊王眼見桓王的軍功日覆一日地增長,心中有了計較。他願為自己的兄弟分憂,替他去分擔這些小事。

帝王之心叵測,但也同意了他的請求。

然而這一次,來的卻不是簡單的流民,而是數以萬計與荒蠻勾結的災民。

“一個兩個流民來鬧吃不飽肚子,”胡桃坐在院落裏一邊修建花枝,一邊對最小的九師弟說,“解決的辦法不是把他們打回去,而應當是給他們錢財。五個六個流民來鬧吃不飽肚子,應當前去抓捕貪官,十個二十個流民來鬧吃不飽肚子,就該清除害蟲分發種子,幾百上千個流民來鬧吃不飽肚子,就該開倉放糧了。”

“六姐姐,那我們現在應當如何呢?”宗政文璽年幼的臉上寫滿了焦慮。

明明是如此危急的時刻,胡桃卻用最冷淡的語氣說了出來:“與荒蠻簽協議,放棄滄州。”

“什麽?”宗政文璽倒吸一口冷氣,跳將起來,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講出來,若是被外人聽到是要殺頭的。

“你可有在山裏過夜?”胡桃甚至笑了笑,將修剪的枝椏清掃幹凈,又為花草添了水,“被野狼環伺的我們想要逃命的方法就是,丟出去一塊肥肉。”

“父王他們決計是不會同意的。”

“你父王確實不會,”胡桃聽到翠竹的聲音站起身,接過她遞過來的書信,“但是桓王會。”

潔白如雪的信紙上只有兩個煢煢孑立的字“等我”——是浦郢之的風格。

“四師哥他們出征了。”胡桃望著陰郁的天空,心底惶惶不安的鼓點達到了最高潮。

沈將軍得了秋維大將軍的真傳,是大順朝的定海神針。此次由於齊王領軍不利,桓王主動請纓願與沈將軍一同出征,去為大順打勝仗。聖上準許。而商雲燒作為沈將軍麾下的一員大將,此次必然也要跟著出征的,可是在如此亂糟糟的局面下,胡桃也怕他穩不住心神。聽了大軍出征的消息,她打算親自去勸上一勸。然而等到了出征時,她才曉得這次是她多慮了。

流民加上荒蠻探子組成的大軍已然沖過滄州與青州的界線,黑壓壓的大軍壓陣,人心惶惶之下,為戰士出征鼓舞士氣,帝王先是沐浴更衣親自為大軍祈福,而後又請了寺僧誦經。但這些都比不上楚湘館花魁綠蟻的一舞動京城。

出征是寒梅臘月,將士們穿著黑甲立在城門外,此去二三百裏都是一望無垠的荒漠,綠蟻穿著一席青色長裙,渾身綴滿金色的首飾,孤身一人立在高高的城墻上,在獵獵作響的寒風中颯踏而舞,冷冽的風敲響她的發飾,像是勝利的笙曲。

鑼鼓聲響,戰士出征。

然而戰事並沒有像他們所預料的那樣慘烈,甚至僅僅過去半年之後,便有破竹之勢,將流民鎮壓在了番羅江外。

聖上大喜,立桓王為儲君,而因齊王整軍不利,遭貶黜。

齊王被貶以後,連同他的黨羽一並遭到了桓王的報覆,齊王曾經得力的幾位幹將均因不明原因被殺、被貶、被流放。陳歲本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位,可不知為什麽,原本在聖上面前說過不結黨營私站隊的陳歲,居然在此時跳出來為齊王鳴冤。

此時此刻,他講的全是實話。

他說是桓王蓄意挑起邊境的紛爭,意圖就是想要扳倒齊王。

他痛斥桓王只顧眼前的利益,為爭奪那把龍椅,卻忘了覆舟的潮水,不顧黎民百姓的死活,將來也是位昏庸的君王......

時間仿佛回到了十幾年前那個夜晚,他跪在宮門前三天三夜,叩首叩首再叩首,將額頭叩出鮮血,將淚灑滿皇宮的每一塊青石,並苦苦哀求帝王不要因此處置齊王,戰事雖然取得了一時的勝利,但是大順並沒有就此恢覆安寧和諧的日子,君心不穩定會引來大禍。京中原本平衡的局勢必會因帝王此舉而失衡。

此刻並非可以安享勝利的時刻,此刻反而是危機四伏的時刻。

陳歲是有些能耐在身上的,皇帝對他也有幾分信任。桓王怕他巧言令色讓好容易得來的儲君之位失之交臂,便想著如何對付他。

想要對付這樣一個特殊的小人物,桓王想到了手底下的韓聽。作為陳歲第七位徒弟,桓王問他陳歲的弱點是什麽,韓聽只說了三個字:“王勉川。”

私通荒蠻的帽子便轟然扣了下來。十九年前的刀終於還是落在了陳歲的脖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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