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睚眥必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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睚眥必報(下)

“六姐姐,你們從前都有些什麽好玩的故事?”

胡桃和往常一樣貓在角落裏磨藥材,昨日夜裏裴衣同師父在房裏說了一夜的話,今早又早早出門去。她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如今天將將亮些便一個人來到柴房裏,撿些平日裏懶得打理的幹草來,慢慢研磨。

偏偏這位小九師弟,早早來府上聽課,卻也撲了空,便來同胡桃頑。

“從前沒甚麽有意思的事情,就是些雞零狗碎。”不知不覺她也說出這樣的話來。

宗政文璽並沒有失了興味,他追問:“我聽四師哥說,你們從前在院落裏踩‘竄地鼠’,每逢秋收還會去地裏采莊稼。”

“謀一口營生。”胡桃說的心不在焉。

“竄地鼠是什麽?”宗政文璽問。

胡桃放下手裏的器具,看著面前玲瓏可愛的小師弟,勉強笑了笑,說:“便是一種炮竹,點燃了丟在地上,便滿地亂竄,像秋老鼠,所以叫它竄地鼠。那時候過年,四師哥家裏宰豬,能得好多老板賞賜,所以才能買來頑。”

“好有意思,我都沒見過。”宗政文璽有些失落,托著兩個腮幫子顯得不高興。

胡桃哪裏會忘記竄地鼠的配方呢?她曾和幾個師兄弟掰碎了研究,只得了半張不倫不類的圖紙,到叫大師兄去做了當今第一的殺器——穿雲箭。她笑了笑,摸摸宗政文璽的腦袋:“那師姐這會兒給你做兩個來頑罷。”

十一二歲的少年郎眼睛都亮了:“六姐姐好厲害!什麽都會,什麽都懂!”

這樣單純的孩子話,胡桃不會放在心上,她只覺得苦澀。師父和裴衣到了午時才回來,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和一大家子人來用飯,席間胡桃聽得裴衣在同大師哥唐谷雨說小話,話裏話外都是勸他想開些,早日娶妻。

對於唐谷雨來說,那不過是年少懵懂時的夢,情感倒不一定多纏綿,只是結局太刻骨了些。他推說聖上安排的雜務繁忙,等有易趣相同之人再做打算。裴衣不以為然,提議一起去紅樓舞館,他少時就愛和蔣予墨去那處鬼混,一副風流浪蕩子的模樣,如今隨口說來,卻見自家師哥面上掛不住,他心下訝異,又笑著附耳同他說了幾句什麽,四師哥商雲燒就坐在邊上,聞言面上一縷霞光直燒到後腦勺去。裴衣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的模樣,一群師兄弟在師父膝前玩鬧。

胡桃不由自主地往那個人常坐的位置望過去,卻見到如今是七師弟人模狗樣地端坐著。她心底有些慍怒,卻也知道,在這樣的時日裏,何必特意空出一個位置,白白叫師父見了傷心呢?可她心裏還是難過,望過去時,七師弟韓聽明明知道她心中所想,還是裝作無知似的遙遙舉杯。胡桃瞥他一眼,默不作聲。飯桌前的師兄弟們還在玩鬧,她卻尋了借口先行告退了。

京都的院落比在州府時小一些,一家人擠在一個屋檐下,便是擡頭不見低頭也見了。她就躲在窗外看雨,等翠竹去拿了傘來。這裏不比在青州,那邊較為幹燥,一年裏也下不了幾場雨,可這皇城腳下卻隔三岔五就是綿綿細雨,陰郁的天空隴在頭上,叫人喘不過氣。

胡桃就覺得悶得慌。

屋裏的熱鬧和屋外的細雨,都叫她喘不過氣。

細細的雨絲拂在面上,她靜默地看了一會兒,身旁忽然聽見八師弟溫卻之的聲音:“今日的雨雖然不大,可也不要著了涼。”一件素色的鬥篷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胡桃沒有回身去看屋裏,可溫卻之卻回頭看了。明明屋裏的人都能看見胡桃一個小小的影子落在窗扉,她一個人在屋外等雨停,可只有他拿了鬥篷出來。他想回頭去看一看那些人,看看他們究竟是在想什麽?

然後他看見了裴衣的目光。

大師哥木訥,正低頭聽師父的教誨。

四師哥魯莽,還在一邊插科打諢。

七師弟無情,低頭細嗅杯中茶,好似沒有看見。

九師弟懦弱,他一面看著桌前的師父師兄,一面偷偷往窗外看,見到八師哥來送了衣服,長舒了一口氣,放下心去。

二師哥......

二師哥裴衣就坐在師父右手邊,他的位置正對著窗戶,如今他靜靜地看著窗外的胡桃。他明明懂得,卻什麽也沒做。

“不是多大的雨。”溫卻之聽到身旁的胡桃說了這麽一句話,可這句話說時氣若游絲,好像隨時都能倒下去。

溫卻之伸手奪過胡桃的脈搏,粗略一看,便知她憂思過重:“師姐......”

胡桃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不必再看了,然後終於等來了翠竹的傘,她便躲在傘下回屋去了。

剛走回屋,外面的雨卻好像大了起來。胡桃脫了鬥篷,覺得屋內一股子寒氣襲來。翠竹叮囑她還是穿上,她搖搖頭。翠竹只好去拿來些炭火給她暖暖屋子。

雨嘩嘩啦啦地潑在窗戶紙上,潮濕的水汽撲在她的鼻尖。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來六枚銅板,上面的字跡光鑒可人,胡桃一個一個擺放好,靜默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將它們攏在手裏抖了抖,最後猛地灑在桌上,反覆六次。

她看著卦象,久久沒有言語。

又平靜的過了好些時日,生活安逸地讓人忘了警惕。在京都的胡桃沒那麽些日子能夠出門,京中又沒有她的什麽耳目,只能靠八師弟和九師弟的只言片語知道京都文人才子們的風向。聽說這裏有大順朝最尊貴的學府,名為四象書院,裴衣回來考課就是在這四象書院考。他文采斐然,自小如此,胡桃並不擔心他這次回來的考課成績,只是沒想到他卻酒後在四象書院留下半闕曲。

“神女涕淚魂斷了,奔赴黃泉魯王家。”改了一字,這曲子面目全非。

那日一眾學子的考學辯駁有多激烈胡桃並不知曉,只這酒後所留下的闕曲真是白白落人口實。

晚間陳家燈火通明,眾師兄弟一齊聚在書房裏。胡桃沒有進去,只站在門外遠遠看著。饒是如此,她也能聽見師父同裴衣的爭吵聲。

“你不過是小小七品縣令,你如今有何本領來攪弄朝中之事?”

“與朝野無關,也與權貴無關,就只是荒蠻!”

“荒蠻?什麽荒蠻?你在那處窮鄉僻壤待的腦子都愚鈍了嗎?”

“他魯王私通荒蠻,買賣軍械!這在我淮縣查的一清二楚!”

“啪!”響亮的一聲,是師父陳歲打了裴衣一耳光的聲音。

“好啊,你說你要造福一方百姓,這便是你的業果嗎?口口聲聲說魯王私通荒蠻,你可曉得這是天大的罪孽?你便是沒有兄弟情誼,你也看一看你身後的文璽,他是你的親師弟!你便如此汙蔑他的父親嗎?”

裴衣側身看向躲在角落不知說什麽好的宗政文璽,他嗤笑一聲:“那日我一回來,便瞧見了他身上的玉佩,知曉了他的身份,我也同師父你說過,魯王其人不可信。可您呢?”

他長嘆一聲:“從沛縣到州府,再到京城,師父您的官越做越大,可心卻越來越硬了。您已然忘記那年冬日裏的鐵牢中,風如何刺骨,而我們又是如何無助,苦苦哀求所有人才得來的這麽一個結果,您說過,您要永遠為罪臣王勉川說話......”

“你瘋了。”陳歲看著他。

裴衣反而笑了,他指著一旁懷抱著陳怡,手牽著陳淑的黃鶯鶯說:“是如今的平靜生活讓你已然忘了。可我沒忘。”說著說著,淚珠便滾落下來,他幾乎哽咽著問:“師父,自幼您便教導我,持心如衡,以理為平,告訴我行非公道不萌於心,可如今,為何又說我在搬弄朝政,我只是說了一句實話。”

“人人都只想說一句實話,”陳歲立於堂前,望著階下的眾弟子,“可不是人人都能夠說實話。是我沒有教好你,我只告訴了你善,卻沒有告訴你惡,只教導了你公允,卻沒有教導你偏私。十幾年前的我也不過只是被逐出京都的一介書生罷了,我用了這麽長的時間才發現,這世道不需要善也不需要惡,不需要公允也不需要偏私,只要你好好活著,為自己。”最後這句話很輕,飄飄忽忽,讓胡桃一度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一下子明白了。這麽多年她長長久久地被困住,不過是因儒道釋所要求地愛人、寬厚、良善罷了。這些東西只在你需要時拿來,礙事時可隨意舍棄,世間哪有那麽多的道理,本質不過是活著,如果要加一個前綴,那便是好好活著。

“師父,你便連本心也棄了。”裴衣望著眼前的人,他覺得陌生。

陳歲覆手而立,說出了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快二十年了吧,那時我也是初出茅廬,自以為找到了救助大順朝的方法,自作主張、自作聰明地向所有順朝的官宦遞上名帖,洋洋得意將我的發現說給他們聽,我也說荒蠻、說朝堂、說自己那點淺薄的愚見,可是結果呢?只有王勉川信我,他乃堂堂尚書仆射,最終落得誅九族的下場,我也被逐出京都永不錄用。那時候我只有一腔報國熱血,流放的三千二百餘裏,期間有大順官吏五百七十一位,哪個未聞我夜半敲門聲?很久之後我才想明白,你以為他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嗎?”

墨跡濃稠的夜晚,沈重不知歸路。

陳歲繼續說:“他們當中有膽小怕事的,有從中賺取好處的,有的圖謀明日之利益,有的作壁上觀冷眼瞧著。兩邊勢如水火,只等有人敲鐘。我便是那個傻傻的敲鐘人。有時候我甚至在想,難道聖上不知道嗎?他匆匆殺了王勉川一家,並對此杯弓蛇影,他一定是知道的吧,只是現在不是好時候。”

“什麽是好時候呢?”

“就是他有足夠的兵力,足夠的底氣,足夠的氣運。”

“那時候我看不明白這些,只是空有報國情懷。”

“那現在呢?”裴衣還像是從前那個勤學好問的好學生,“現在是好時候嗎?”

“你還是沒明白,”陳歲嘆氣,“時機不是由我們來定的。”他指了指天上,然後溫和地笑了。

上面的人想要掩耳盜鈴,那我們跪在下面的人當然要馬首是瞻。這樣我們才能夠活得好。

“但這是錯的。”沈默了許久,裴衣說。

“這是錯的。”像是說服別人,但更像是說服他自己,他又重覆了一遍,“這樣早晚有一天,整個穹頂坍塌下來,把我們一起掩埋了。”

“總要有人來做這些的,”裴衣突然撩起衣擺跪在階前,“那就我來做吧。道不同,師父,我們就此分道揚鑣吧。謝師恩,來世結草銜環,只是今生無以為報。”

他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和來時拜師一樣,然後頭也不回,離開了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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