睚眥必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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睚眥必報（上）
從前不管哪位師兄弟從遠處歸家，胡桃總要提前好幾日在門口等，搬個小板凳，一邊曬藥材，一邊望著遠處，總盼望著那人就來了，思念也一並牽著歲月走來。可是這幾日，明明二師哥裴衣就要回來，胡桃收到信的時候哭得那麽傷心，如今卻沒有早早盤算著，反而不緊不慢地收拾手頭的東西。
溫卻之問她，她也只是笑，說：“二師哥不會讓我空等。”
確實，裴衣和其他眾兄弟都不一樣，他不僅提早送了信說要回來，還每日遣胖哨鴿來送書箋。和當年他離開時一樣，就是一兩句小詩，只是這次的詩句和那年不同，少年氣裏多的是滄桑，還有故作輕松的成熟。胡桃看了更是傷心，一面曉得師哥此舉的目的，一面心疼，當初意氣風發的少年人，如今也長大了。他們師兄妹幾人，她只求個個平安喜樂。如今這樣質樸的願望都成了奢望。
今日考課結束，宗政文璽著書童收拾了課本，同各位師兄師姐行禮道別，胡桃卻收到了裴衣送來的一首詞，立刻欣喜道：“快讓人把備好的東西拿來，二師哥今日就到了！”聽罷，小師弟也不走了，讓書童給家中說一聲，也要在陳府上休息，等師哥回來一起晚飯。
最後這段路程本不是一天就能走完的，但是歸家心切，裴衣緊趕慢趕地回來了。眼看著都過了晚飯點，師父師娘還有小陳淑他們幾個都吃過飯了，胡桃不甘心地繼續等。月兒都上柳梢頭了，唐谷雨來勸她：“也不一定就是今日，還是快些用飯吧，別餓壞身子。”
胡桃偏偏來了倔脾氣，說什麽都不肯，小廚房裏給裴衣備的飯熱了一遍又一遍，她也從正午的薄衫換上了披肩，卻仍舊在門口翹首盼著。
終於，遠處傳來了馬蹄聲。
秋夜寒冷，風中帶有刺骨的小刀，割裂少女嬌嫩的肌膚和少年郎所剩無幾的意氣，他那時是騎著高頭大馬走的，如今卻騎著一匹消瘦滄桑的老馬，行李沒有很多，遠遠看去，馬背上空空蕩蕩。
他長高了很多，卻也瘦的只剩下衣衫。
但他還是笑著，少年清朗的聲音傳來：“這麽想二哥？”
“二哥！”胡桃也應著。
這時裴衣已經下馬跑過來：“你這妮子，偏這時候才能聽到你喊一聲二哥。”
胡桃撲過去上下打量他，眼裏又忍不住落下淚來。
“哭什麽？”裴衣從懷裏掏出已經洗的破舊的手帕給她擦眼淚，手帕上歪歪扭扭的“衣”字已經承受不了少女的眼淚，被染成了深褐色。裴衣一面攬著她，一面和後面的眾師兄師弟行禮。師父師娘也披著外衫迎出來。陳歲許多年未動容過的人，此時也紅了眼眶，招呼他快些進屋。
一群人亂哄哄迎著二師兄回屋去，又落下胡桃一個人在後面抹眼淚。
溫卻之慢了半步回身去等她，卻見有人比他更快地一把拉住胡桃，強迫她一起走回府苑去。那人是裴衣。
溫卻之看了兩眼，心中猶如巨石激起千層浪來。他生來一顆玲瓏心，自問平日裏最是能夠洞察人心，因而故意慢了半步去等胡桃，沒想到卻正是慢了這半步。
裴衣很懂她，他知道胡桃要的不是這半步的距離。
眾人擁著這位師哥到前廳去，溫卻之發現還有一人也躲得遠遠的，細看過去，發現居然是韓聽。二人對視一眼，韓聽自然也發現了溫卻之眼中的揶揄之情，他不予理會，仍舊慢吞吞走在最後面。而溫卻之已經上前去，走到那群簇擁的人中間去了。
韓聽回過頭，在黑夜裏尋找那個竹籠子，看到那只白色的大鵝還老老實實待在裏面，他像是找到什麽寄托，心裏也松了口氣，面上不顯，步子卻快了一些，也擠進了人堆裏。
回到屋裏，師父師娘問過了裴衣這些年的經歷，但是明眼人看到他消瘦的身影都能猜到，想來過的很辛苦。裴衣也沒有違心地挑揀好聽的說，只說都已經過去了，如今的滄縣在他的治理下已經井井有條，百姓安居樂業。
胡桃見他們說話，便去吩咐人拿來餐食。她知道裴衣這一路風餐露宿，回家的第一頓不能太豐盛也不能太簡陋，便親自下廚做的面，幾顆青菜，兩碟小菜，清湯的面食上還臥了一顆蛋。光吃這些怕不夠，胡桃還烙了餅，一點一點掰碎給他泡在面裏。簡簡單單的一頓飯，裴衣端了碗，剛剛還和眾人談笑風聲，如今紅了眼睛，遠遠看著胡桃，說：“卻也看看你學到了他幾分廚藝。”
烙餅的手藝是胡桃從餘百年那裏偷學來的。
那時候四師哥還在嶺疆，來信說饞三師哥做的餅子。三師哥心疼他在那苦寒之地吃不飽飯，拉著胡桃一口氣給他烙了一口袋，求人給他送去。
胡桃也哭了，眾人又是一通勸。
熱鬧到了半夜，好不容易要安歇了，胡桃差人給裴衣送熱水，順便去找他說說話，可去了卻撲了個空。那人不老老實實待在屋裏休息，不知道又跑去霍霍誰。胡桃失笑，在院落裏找，卻遠遠看見裴衣和宗政文璽在長廊裏說話。
那處燈光朦朦朧朧，胡桃看不真切，月光繞過樹影照在他們兩人身上。裴衣和宗政文璽說了什麽，這孩子便舉起腰間的玉牌給他看。借著這樣淺薄的微光，胡桃不知道他看清楚了沒有，但她自己卻真真切切地看明白了。
心，也涼透了。
一直等到宗政文璽離開，胡桃才走過去。
裴衣似乎嚇了一跳，見來人是她，又見她那飽含深意的眼神，便知道她也知道了。
“魯王獨子。”裴衣忽地冒出這麽一句。
他們真正要說的明明不是這些，可是胡桃還是順著他的話接著聊下去：“前途無量。”
“當今朝堂，你看好哪位王爺？”
這問話和溫卻之如出一轍，胡桃知他真心想問什麽，看著他的眼睛不由得笑了，說：“桓王。”
裴衣點點頭：“桓王重武，不一定是治世之王，卻是順勢之王。戰事起，便無人能夠阻擋他的鋒芒。韓聽那塊又硬又冷的石頭，倒是沒看錯人。這人冷心冷情的，卻正適合日後爬上高位。”
他三言兩語便猜到眾兄弟們的立場，只是對著胡桃，他多問了一句。
“畢竟那鵝太假了。”胡桃也順著他。
裴衣笑了：“師父當初就是怕他權衡利弊太過，失了本心。如今......”
“還知道掩蓋，也不算完全白費力氣。”
話說到這裏，兩人之間突然沈默。最終還是裴衣忍不住問：“你知道我要做什麽了？”
胡桃點點頭：“猜到了。”
“這樣做可對？”
“沒有對錯。”
“胡桃啊胡桃......”裴衣仰頭長嘆息一聲，“小時候的功課你便做的最好，策略你答的最得人心，偏偏還裝了顆玲瓏心。你不該把自己困在這一方天地間。”
胡桃卻看著師父陳歲的房門陷入沈默，她並非自願，而是這世道，迫使她要困在這裏。
“你不開心，”裴衣原本懶懶地倚在柱子上，這時候卻直起身子，註視著她，“我走後，記得讓自己開心一點。”
胡桃沒有說話，裴衣也沒有要聽她回話的意思，二人擦肩而過，胡桃眼睜睜看著裴衣走進了陳歲的書房，不一會兒，書房的燈亮起，一段對話淹沒在房門中：“我從滄州查到了當初那些荒蠻的蹤跡......”
“已經過去了這麽久，你還記得？”
“是啊，”裴衣似乎笑了一聲，“我睚眥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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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不管哪位師兄弟從遠處歸家，胡桃總要提前好幾日在門口等，搬個小板凳，一邊曬藥材，一邊望著遠處，總盼望著那人就來了，思念也一並牽著歲月走來。可是這幾日，明明二師哥裴衣就要回來，胡桃收到信的時候哭得那麽傷心，如今卻沒有早早盤算著，反而不緊不慢地收拾手頭的東西。
溫卻之問她，她也只是笑，說：“二師哥不會讓我空等。”
確實，裴衣和其他眾兄弟都不一樣，他不僅提早送了信說要回來，還每日遣胖哨鴿來送書箋。和當年他離開時一樣，就是一兩句小詩，只是這次的詩句和那年不同，少年氣裏多的是滄桑，還有故作輕松的成熟。胡桃看了更是傷心，一面曉得師哥此舉的目的，一面心疼，當初意氣風發的少年人，如今也長大了。他們師兄妹幾人，她只求個個平安喜樂。如今這樣質樸的願望都成了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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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偏偏來了倔脾氣，說什麽都不肯，小廚房裏給裴衣備的飯熱了一遍又一遍，她也從正午的薄衫換上了披肩，卻仍舊在門口翹首盼著。
終於，遠處傳來了馬蹄聲。
秋夜寒冷，風中帶有刺骨的小刀，割裂少女嬌嫩的肌膚和少年郎所剩無幾的意氣，他那時是騎著高頭大馬走的，如今卻騎著一匹消瘦滄桑的老馬，行李沒有很多，遠遠看去，馬背上空空蕩蕩。
他長高了很多，卻也瘦的只剩下衣衫。
但他還是笑著，少年清朗的聲音傳來：“這麽想二哥？”
“二哥！”胡桃也應著。
這時裴衣已經下馬跑過來：“你這妮子，偏這時候才能聽到你喊一聲二哥。”
胡桃撲過去上下打量他，眼裏又忍不住落下淚來。
“哭什麽？”裴衣從懷裏掏出已經洗的破舊的手帕給她擦眼淚，手帕上歪歪扭扭的“衣”字已經承受不了少女的眼淚，被染成了深褐色。裴衣一面攬著她，一面和後面的眾師兄師弟行禮。師父師娘也披著外衫迎出來。陳歲許多年未動容過的人，此時也紅了眼眶，招呼他快些進屋。
一群人亂哄哄迎著二師兄回屋去，又落下胡桃一個人在後面抹眼淚。
溫卻之慢了半步回身去等她，卻見有人比他更快地一把拉住胡桃，強迫她一起走回府苑去。那人是裴衣。
溫卻之看了兩眼，心中猶如巨石激起千層浪來。他生來一顆玲瓏心，自問平日裏最是能夠洞察人心，因而故意慢了半步去等胡桃，沒想到卻正是慢了這半步。
裴衣很懂她，他知道胡桃要的不是這半步的距離。
眾人擁著這位師哥到前廳去，溫卻之發現還有一人也躲得遠遠的，細看過去，發現居然是韓聽。二人對視一眼，韓聽自然也發現了溫卻之眼中的揶揄之情，他不予理會，仍舊慢吞吞走在最後面。而溫卻之已經上前去，走到那群簇擁的人中間去了。
韓聽回過頭，在黑夜裏尋找那個竹籠子，看到那只白色的大鵝還老老實實待在裏面，他像是找到什麽寄托，心裏也松了口氣，面上不顯，步子卻快了一些，也擠進了人堆裏。
回到屋裏，師父師娘問過了裴衣這些年的經歷，但是明眼人看到他消瘦的身影都能猜到，想來過的很辛苦。裴衣也沒有違心地挑揀好聽的說，只說都已經過去了，如今的滄縣在他的治理下已經井井有條，百姓安居樂業。
胡桃見他們說話，便去吩咐人拿來餐食。她知道裴衣這一路風餐露宿，回家的第一頓不能太豐盛也不能太簡陋，便親自下廚做的面，幾顆青菜，兩碟小菜，清湯的面食上還臥了一顆蛋。光吃這些怕不夠，胡桃還烙了餅，一點一點掰碎給他泡在面裏。簡簡單單的一頓飯，裴衣端了碗，剛剛還和眾人談笑風聲，如今紅了眼睛，遠遠看著胡桃，說：“卻也看看你學到了他幾分廚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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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四師哥還在嶺疆，來信說饞三師哥做的餅子。三師哥心疼他在那苦寒之地吃不飽飯，拉著胡桃一口氣給他烙了一口袋，求人給他送去。
胡桃也哭了，眾人又是一通勸。
熱鬧到了半夜，好不容易要安歇了，胡桃差人給裴衣送熱水，順便去找他說說話，可去了卻撲了個空。那人不老老實實待在屋裏休息，不知道又跑去霍霍誰。胡桃失笑，在院落裏找，卻遠遠看見裴衣和宗政文璽在長廊裏說話。
那處燈光朦朦朧朧，胡桃看不真切，月光繞過樹影照在他們兩人身上。裴衣和宗政文璽說了什麽，這孩子便舉起腰間的玉牌給他看。借著這樣淺薄的微光，胡桃不知道他看清楚了沒有，但她自己卻真真切切地看明白了。
心，也涼透了。
一直等到宗政文璽離開，胡桃才走過去。
裴衣似乎嚇了一跳，見來人是她，又見她那飽含深意的眼神，便知道她也知道了。
“魯王獨子。”裴衣忽地冒出這麽一句。
他們真正要說的明明不是這些，可是胡桃還是順著他的話接著聊下去：“前途無量。”
“當今朝堂，你看好哪位王爺？”
這問話和溫卻之如出一轍，胡桃知他真心想問什麽，看著他的眼睛不由得笑了，說：“桓王。”
裴衣點點頭：“桓王重武，不一定是治世之王，卻是順勢之王。戰事起，便無人能夠阻擋他的鋒芒。韓聽那塊又硬又冷的石頭，倒是沒看錯人。這人冷心冷情的，卻正適合日後爬上高位。”
他三言兩語便猜到眾兄弟們的立場，只是對著胡桃，他多問了一句。
“畢竟那鵝太假了。”胡桃也順著他。
裴衣笑了：“師父當初就是怕他權衡利弊太過，失了本心。如今......”
“還知道掩蓋，也不算完全白費力氣。”
話說到這裏，兩人之間突然沈默。最終還是裴衣忍不住問：“你知道我要做什麽了？”
胡桃點點頭：“猜到了。”
“這樣做可對？”
“沒有對錯。”
“胡桃啊胡桃......”裴衣仰頭長嘆息一聲，“小時候的功課你便做的最好，策略你答的最得人心，偏偏還裝了顆玲瓏心。你不該把自己困在這一方天地間。”
胡桃卻看著師父陳歲的房門陷入沈默，她並非自願，而是這世道，迫使她要困在這裏。
“你不開心，”裴衣原本懶懶地倚在柱子上，這時候卻直起身子，註視著她，“我走後，記得讓自己開心一點。”
胡桃沒有說話，裴衣也沒有要聽她回話的意思，二人擦肩而過，胡桃眼睜睜看著裴衣走進了陳歲的書房，不一會兒，書房的燈亮起，一段對話淹沒在房門中：“我從滄州查到了當初那些荒蠻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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