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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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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弟子

皇帝從來不會沒有緣由地召見,就如師父也不會沒來由地忙碌起來。

今早胡桃起來晨練便發覺陳府上下都嚴陣以待,下人丫鬟們沈默地走來走去,每個人都恨不能插上一雙翅膀。胡桃這些日子把重心都放在四師哥身上了,倒是忘了照看家裏。她問翠竹,這丫頭也探不出什麽口風,只說是有貴人到訪。

日上三桿了,一大家子用過飯後,陳歲才說:“今日魯王要過府一敘。旁人不得打攪。”

陳歲很難得用這種語氣和家裏人說話,胡桃打量著他,半晌和黃鶯鶯及師弟行了禮,口裏說著知曉了,心底裏卻愈發難過。師父的官越做越大,家裏的規矩也越來越多,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也都成了每個人心中的圭臬。胡桃還記得自己初到州府時的樣子,大大咧咧,沒甚禮儀,惹出不少笑話。那時候的她心中最不屑於這些繁文縟節,現在也都習慣了。

她退回自己的小房間,繼續鉆研手裏的半本醫術。

約莫到了半下午,胡桃聽著院子裏熱鬧起來,這位魯王看來很是興師動眾。她對外面的這些熱鬧充耳不聞,繼續看書。

“姑娘不去拜見?”翠竹有些疑慮。

“師父說讓旁人不得打攪,我便不去了。”胡桃說。

可姑娘哪裏算是旁人?翠竹有些看不懂了。

胡桃知道她心裏想什麽,既是解釋也是敲打地說:“我只是師父的弟子,師父待我好是師父仁慈,可我不能不懂規矩。”

聽了這話,連翠竹心裏都開始難過。她是看著眼前這個小姑娘一點一點變得沈默寡言,後來經歷了那麽多事,從前活潑的性子被磨的只剩下恬淡安靜,不知道是可惜多一些,還是欣慰多一些。現在她又說出這麽孤寂的話來,翠竹心中不忍,小聲勸:“老爺心裏是惦念著姑娘的。”

恐怕也就只有那一點惦念了。

心裏還是有怨的,也有委屈,可是有怨和委屈有什麽用呢?她只是一個孤女,孤孤單單來這世上一遭,終究也要孤孤單單地走的。

胡桃笑了笑,卻沒有回話。

翠竹心底裏也嘆了口氣,默默退出去了。

晚間去前廳用飯,胡桃忽而發現席間多了一位明眸少年。著少年人大概十一二歲的年紀,穿著板板正正的綾羅錦緞,腰間墜著四五個玉佩、環飾,向她行禮的時候還能看見胸前一枚沈甸甸的銀質長命鎖。此子非富即貴,想到今日魯王登門,她心中也明白,師父收下這個弟子,也是擡高了自己的身份,從此能在京中穩坐高臺了。

“宗政文璽見過六姐姐。”少年還未變聲,聽他這樣脆生生地叫她姐姐,又被人家這樣一雙亮晶晶的眸子盯著,饒是現下的胡桃也不忍心說出什麽冷言冷語。她笑著摸了摸宗政文璽的頭,翻出年前繡好的福袋交給他:“求個平安。”

這是她那馬馬虎虎的繡工繡出的福袋,自然比不上王府裏的金銀珠寶,何況送那些眼前的少年也不缺,他只是有些好奇地接過,翻來覆去地看了,說:“謝謝六姐姐!姐姐送的這個福袋我沒見過,家裏祈福都是佛陀寺的師父來念經,不比姐姐這個福袋方便!”

胡桃失笑,這種福袋都是民間窮苦人家沒本事去求生拜佛,因此繡來圖個吉利的,他這樣的小郡王家裏自然不需要,皇室子弟哪裏需要去求呢?佛緣自然巴巴兒的來送。可這少年不知道,還以為是什麽厲害的寶貝。

“只是我繡的,比不上佛陀寺的師父靈驗,但求心誠能得上天垂憐。”

“六姐姐好厲害!”聞言,宗政文璽更是驚訝,他便是自己的親娘都未給他繡過什麽東西,一應穿戴自是有人送來。

胡桃也不解釋,同八師弟相視一笑,站在桌前等師父今日的考課。宗政文璽不明所以,但他在府上的教習很好,也聽話,沒有宗室子的那種臭脾氣和毛病,雖然不解,但還是乖乖地隨他們一起站在桌前。

“六姐姐,我們站在這裏要做什麽?”他問。

“考課。”胡桃簡單說了,溫卻之細細給他解釋一番。

少年玩心大,也有股不服輸的氣,立刻昂著頭等陳師父來考學。

恍惚間胡桃好像想起第一次站在椅子前等待師父考學的情形,那時候答的好了,會有甜包獎勵,師徒之間沒那麽多忌諱,什麽都可以說,什麽都可以講。大師哥出身農桑,關於良田莊稼的題他答的數一數二的好;二師哥天資聰穎,什麽都會答一些,但他偏愛識文斷獄;三師哥那時候還陷在落榜的陰影裏,他不喜愛答題,每次考學他都很煎熬,但他不是不能答一些,只是那種簡單的,他有十足把握的,他才會開口答一些;四師哥自不必說,這個莽漢只關心武學陣法,其他的一通胡說,常常惹師兄弟們嘲笑。

那時候的日子多好啊,三五個人聚在一個小小的破落院子裏,種點菜,辦點農活,和師兄們打鬧。

胡桃沒什麽心思聽師父的考課,問的一應不知,陳歲也好似不知道她心底的那一點念想,連點評都懶得點評。師徒二人從哪一天起,忽然就冷了。

一轉眼,就到了窗外淅淅瀝瀝開始下起秋雨的時候。今年的中秋格外熱鬧些,許久未見的二師哥來信說他今年要來京裏覆考,順便也來拜見師父師娘。初一從哨鴿爪子上取下信來,胡桃便掉了眼淚。寥寥幾句,胡桃止不住地哭。幾位師弟只在三師哥墳前見過胡桃這樣上氣不接下氣的哭法,如今只是看了兩句信,便哭成這樣,幾人都有些納罕。

最小的宗政文璽不知道個中緣由,急得滿頭大汗,口裏結結巴巴地安慰:“姐姐姐姐,六姐姐,莫要哭了......”

同他一樣手足無措的還有大師兄唐谷雨。他本來就不善言辭,自家師妹哭的次數也寥寥無幾,從前都是......那個最能哄住胡桃的人,已經不在了。若是餘百年在這裏......唐谷雨嘆了口氣,也坐在一旁垂頭喪氣。

“我好了......讓各位師兄弟擔心了......”胡桃還是那個胡桃,她自己擦幹了臉頰上的淚水,款款行了一禮,也不看其餘師兄弟的神情,自顧自回房去了。

自從餘百年出事之後,胡桃和這些師兄弟之間就仿佛隔了一層什麽,師弟們來的時間不長,興許還沒什麽感覺,四師弟也是個馬大哈,對這些想來也不關註,最近又被紅粉知己纏身,更是沒有多想。唯有唐谷雨,他自認自己愚鈍,可卻不麻木,他知道胡桃從前的樣子,更知道她是傷了心。

可他不知道如何開口,如何規勸?

師兄弟裏最聰明的就數胡桃和裴衣,他們兩個個性也最相像。他把難言的痛苦都書信給二師弟,希望此次他歸家也能夠幫著勸一勸胡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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