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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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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願望

唱完了戲,華雲朝卸了一身戲服和胡桃坐在門邊守歲。除夕夜裏多冷呢,胡桃抱了一床被子和華雲朝一齊裹著,擡頭看頂上的紅燈籠。這時候飄起了一點小雪,讓紅燈籠映得通紅,倒像是梅花落滿地。胡桃仰著頭一片一片數著,忽然聽到旁邊的華雲朝說:“有點女氣,是不是?”

“什麽?”胡桃沒明白他在說什麽。

“沒什麽。”華雲朝伸手又拽過去一些被子,寒風直往胡桃脖子裏灌。

胡桃曉得這位爺是又不高興了,自己往他那裏挪了挪,思量半天終於想明白他這還是介意當初商雲燒說他女氣的事情。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胡桃想了想說:“今天五師哥那身功夫可真利落,對門的二狗子追著我問半天了,也想認你做師哥好耍威風去呢!”

華雲朝被這句奉承話哄的高興了些:“那算什麽呢?”

“五師哥又會功夫,又會唱戲,還能給胡桃好多好看漂亮的東西,不至於被人家奚落,胡桃高興得很呢。這麽好的五師哥,誰跟我要我也不給的。”這麽甜蜜膩人的話直戳人心窩上,華雲朝原本心裏的那點在意全沒了,這時候扭過臉去,不讓胡桃看到他臉上止不住的笑意。

胡桃非要挪過去看,華雲朝偏不給看,兩個人鬧了一會兒覺得困了,陳歲讓他們先去休息,他和黃鶯鶯兩個還坐在爐火旁邊聊天。胡桃拉著華雲朝準備回屋睡,沒想到華雲朝卻拿了被子去師哥那屋。胡桃問他:“五師哥,你今天怎麽不和我一起睡?”

華雲朝抱著被子站在屋外頭,說:“你現在長了一歲,便是親兄妹也不能睡一塊兒了。我日後就在師哥們的屋裏睡,你快關門,別讓冷風進去了。”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去了師兄弟的屋子,胡桃一直看到那邊的燈亮起才關了門,心裏也不大明白為什麽長了一歲而已,就不能和師兄住一個屋子了?

雖然昨夜睡得晚了,胡桃第二天還是早早地起來,那邊師娘已經做上飯,華雲朝接替了餘百年的工作在院外頭做灑掃。胡桃獨自在院子裏默了功課,沒一會兒就聽到牛車的聲響,一開門,是大師兄唐谷雨和他母親兩個最先來。

胡桃連忙招呼唐母去見師父他們,之後才去看大師兄的車上帶的好些吃的用的,多是拿給師父師娘的,最後大師兄從裏頭挑出一套文房四寶交給胡桃:“小胡桃,新的一歲就要更用功了。”

“好,謝謝師哥!”胡桃高高興興地收了禮物。

過了一會兒唐谷雨說:“今年給你在老槐樹下紮個秋千吧?”

胡桃聞言轉過去看了看那棵樹,說:“好啊,但是師哥怎麽忽然想起來紮秋千?”

“我看小林姑娘家裏就紮了一個。”

“師哥在小林姑娘家裏過得春節嗎?”

唐谷雨忽然卡殼,輕聲呵斥胡桃:“瞎說什麽,只是過路看到了。”

“哦。”胡桃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去看她師哥的神色。唐谷雨這人,面上什麽都不顯,很難讓人看出他在想什麽,但他這個人也好懂,通常仔細思量思量便明白了。胡桃也不去管他,賣力地搬著一筐蘿蔔。

唐谷雨的話題也自然而然轉到蘿蔔上:“去年腌的蘿蔔都不夠吃,今年我和你三師哥多做一些。”

胡桃聽到他說吃的忽然想起來:“師哥師哥,師娘昨天炸了薯餅,還放在廚房呢,你快去嘗嘗,可好吃了!”

“把菜搬完。”唐谷雨拉住了只顧念吃的胡桃。

到了快晌午的時候,幾位師兄也陸陸續續地回來了,緊接著也來了不少人,比如幾位師兄們的父母親族,還有師娘戲班子的王老板。他帶著一筐包裹好的紅雞蛋和兩瓶米酒過來,師娘連忙招呼了華雲朝搬來過節才用的八仙桌,又做了好些好酒好菜。這時候孩子們就不適合上桌了,他們另起一個小桌,端了一盆爐火放在外面吃,正好誰也不耽擱誰,師父他們喝酒談天,幾個孩子就七嘴八舌地講這幾天的見聞。

桌上,二師哥裴衣給胡桃送了一本他抄錄的秋維的《八十一陣前圖》,裏面講了用兵打仗的一些陣法計謀,這書確實得胡桃喜歡,她從知道秋維征戰的故事起就很崇拜他,只是這年頭的書實在很貴,她的字沒有裴衣寫得好看,而且也還是個孩子,接不到給人抄書的活計。裴衣就不一樣了,他是本縣三花一甲小神童,人人都想買一本他抄錄的書沾沾吉利。

“天吶!是秋維的書!謝謝二哥!”胡桃抱著書就忍不住翻了兩頁,發現這不僅是裴衣的抄錄本,還是他的批註本。胡桃年歲尚小,很多用兵陣法光是看書無法理解透徹,裴衣還貼心地寫了註解。

“你這丫頭,偏偏得了好處才叫二哥。”裴衣看著她笑。

三師哥餘百年送的自然是胡桃愛吃的點心,滿滿一筐子,有紅糕、南瓜餅、蜜餞......胡桃謝過師哥後先是給每個人分了一份,然後就寶貝地抱到屋裏用棉被裹起來,免得冷了。

至於四師兄商雲燒送的禮物,最最符合他的個性,他送的是“竄地鼠”,一種在地上胡亂跑的炮竹,這個新年小孩最愛玩的炮竹之一。一見到這個,裴衣就忍不住說:“我一猜就知道你肯定送這個!一會兒吃了飯咱們就可以拿去河上抓魚!”

“好嘞!快吃,快吃!”商雲燒一邊催促著眾人,一邊抱起飯碗就往嘴裏扒飯。

等師兄弟一起收拾了碗筷,抱著一堆“竄地鼠”站在院子裏,唐谷雨才忍不住問:“這‘竄地鼠’是什麽東西?”

幾個師兄弟一聽,對視一眼,立刻點了一個放在唐谷雨腳邊,接著所有人都跑得老遠。唐谷雨看到他們都躲開了,看看地上的炮竹忍不住也後退兩步。沒一會兒,那炮竹的屁股冒火花,追著唐谷雨的腳後跟,唐谷雨又移開兩步,發現它還跟在後頭,忽然就那樣站著琢磨起來:“這是怎麽做的?”

炮竹的火藥燒完了,發出一聲□□,停在了不遠處。商雲燒見唐谷雨琢磨,也撓撓頭撿起燒剩下的炮竹遞給他:“我也不知道,大師兄你可以拿去研究研究?”唐谷雨還真拿在手裏,把一個炮竹揭開了看裏面的布局。

“看樣子,抓魚是不用叫上大師兄了。”裴衣遠遠看著說。

果然,沒過一會兒,唐谷雨就擺擺手跟他們說:“你們去玩兒吧,我回去看看。”

胡桃跟著幾位師哥身後出去的時候回身看了唐谷雨一眼,他們那屋的窗子對著一棵老槐樹,因此正好就看到他蹙著眉頭在桌前寫寫畫畫。師父師娘在另外一個屋說到了什麽趣事,笑聲飄出窗外,餘百年和華雲朝合力提了一大筐粗煤往後院走。前面裴衣喊她,她應了一聲跟上了他們的腳步,她覺得長大一歲就只是過了個生辰,其他什麽都沒改變。

傍晚等賓客都走了,餘百年收拾了桌子,他們這一幹徒弟才來正式磕頭見禮。師父和師娘坐在桌子兩旁,地上放了一個蒲團。唐谷雨先行了跪拜禮,跟師父道了聲新年快樂,又說了些吉利話,師父從師娘那裏拿了一個紅包遞給他,問:“小谷有什麽新年願望啊?”

唐谷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今年......想把那個收麥工具做好。”

師父點點頭,說:“挺好,待會兒你把圖紙拿給我看看。”

唐谷雨應了聲,接著便是裴衣跪拜。師父同樣問了他有什麽願望,裴衣想了想,說:“考取功名,造福百姓。”

師父點點頭,囑咐了他一句:“去州府的路上風餐露宿,也是一種修行,你不可怠慢。”

到了餘百年,師父問他,他笑了笑說:“能夠待在師父師娘身邊就好。”

師父搖了搖頭,伸手點他的腦袋:“沒說實話。”

但師父也沒再說什麽,招了招手讓商雲燒跪下了。這回師父沒有問他的願望是什麽,偏商雲燒自己耐不住,高喊:“師父!你怎麽不問問我的願望是什麽!我想考武功名!今年我夠年歲去考武功名了!”

師父笑話他:“我這不問你不也說了?若要考武功名,還要改改你的性子,多耐得住寂寞。”

輪到華雲朝,他先是恭恭敬敬地給黃鶯鶯磕了頭,說了幾句吉祥話,之後才跟陳歲磕,師父照樣問他:“雲朝有什麽想法呢?”

華雲朝說:“我想成角兒。讓黃師父的梅花戲院天天滿場,京都都要來人請我們去唱。”

黃鶯鶯聽了高興,又給他塞了一個紅包,說:“那是你陳師父給的,這是我給的。好好唱戲,早日成角兒。”華雲朝謝過了黃鶯鶯。

最後到了胡桃,她小小一個團在地上磕了頭,陳歲也問她:“小胡桃,你幾個師哥都說了自己的願望,你的願望是什麽?”

胡桃笑嘻嘻地說:“那我就祝願師哥們的願望都實現!”

陳歲被她逗樂,說:“偏你在這裏討巧,不行,重說。”

胡桃裝模作樣地想了想,最後說:“我覺得咱們一家人一直在一塊兒就很好啦。”陳歲聽了,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頭。

所有徒弟都來問過安,陳歲一轉頭,笑著看向黃鶯鶯,問:“鶯鶯呢?”

黃鶯鶯沒想到這裏面還有自己的事,一楞過後又是甜蜜,笑著說:“那可就多了,梅花戲院年後開張,總想要大吉大利一些,還有要挑幾個機靈的徒弟,雜役,另外月租,夥食,新衣......都是問題呢。”

“只有這些嗎?”陳歲打斷她的話。黃鶯鶯知道他要問什麽,紅著臉推了推他放在桌上的胳膊。接下來就是老兩口的私房話了,幾個徒弟都識相的沒去湊熱鬧。

晚上一家人正坐在桌前吃飯,忽然聽到院裏有敲門聲,胡桃耳朵最靈,放下碗筷就要去開門。餘百年放心不下她一個小人兒,跟在她後面一起去了。打開院門,發現只小林姑娘一個人顫顫巍巍地站在門口。

“小林姐姐?”胡桃有些疑惑,便是拜年也沒有這麽晚來的,況且這小林姑娘手裏什麽都沒拿,反倒整個人像是掉進冰窟窿一樣一直在發抖。

“小林姐姐一定是來找我師兄的吧?我幫你叫他!”胡桃笑瞇瞇地轉身就要回房裏喊人,沒想到小林姑娘急急忙忙拉住她,說:“不!不用了,我......我就是過來拜年。走到半路上發現忘帶東西了,我過兩天再來。”說完話也不等人攔,忽地就跑走了。

“胡桃,你還是趕緊去叫大師兄吧,”原本只是開個門的功夫,餘百年也沒穿外罩,只著單薄的衣服往外跑,“她一個姑娘家,這麽黑的夜裏不安全,我先跟著,你快去叫人!”

胡桃連忙應聲往屋裏跑,推開門帶進去一股風雪,卻也不管不顧了:“大師兄!大師兄!你快去看看吧,小林姐姐一個人過來了,什麽也沒說就跑了,三師哥說夜裏不安全正跟著呢,你快穿了衣服去問問怎麽回事!”

唐谷雨也一頭霧水,但明白事情的緊迫性,連忙拿了衣服囫圇套上,扭頭看了一眼師父。陳歲擺擺手,說:“快去吧,註意安全。”

約莫是小林姑娘遇上了什麽事,來找唐谷雨幫忙。既然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情,其餘師兄弟就也沒多嘴,繼續吃飯。過了一會兒,餘百年凍得哆哆嗦嗦回來,師娘給他煮了一碗姜湯喝了。

“不知道是什麽事,”餘百年裹上厚被子跟胡桃說,“男女有別,我也不好過問,只遠遠跟在後面。師兄來問了幾句,我就回了。”

“肯定是什麽大事,”胡桃暖了一個手爐塞進餘百年的被子裏,“從田家莊過來要好幾個時辰呢。”

“那也是和師兄之間的事,咱們就不要過問了。”餘百年摸了摸胡桃的腦袋勸誡道。

胡桃說:“我只是很擔心,天都這麽晚了,小林姐姐怎麽回去呢?”

“我走前看到師哥去田二家裏借牛車了,應該會把人送回去吧。你就別這麽操心了,師哥自有辦法的。快回去睡吧。”

胡桃點點頭回去睡了,但是這一夜也沒睡安穩,總是聽著院裏有沒有敲門聲,可外頭只有呼嘯的風雪。一直到清早院門被推開,她只披了一件絨衣就跑出去了,果然看見唐谷雨頂著夜雪風塵仆仆的回來。

“這麽早就起了?”唐谷雨彎下身給她穿好衣服。

“小林姐姐沒事吧?”胡桃問。

“沒事。”唐谷雨說完,摸摸胡桃的腦袋,“這會兒還早,你先去再睡會兒?”胡桃搖搖頭,抓著唐谷雨的手摸了摸,是幹澀溫暖的,又摸了摸他的臉頰,卻被冷風吹得冰塊一樣。

“師哥我去給你打些熱水,喝了身上就暖和了!”胡桃不等唐谷雨阻止便跑得飛快地去打了一壺水,端給唐谷雨喝了。見他確實暖和起來,胡桃也就放心了些許,可唐谷雨怕誤了早上溫課的時間,並不打算回去睡。胡桃只好同他一起去洗漱,再拿著一大一小的掃把開始掃雪。

餘百年起來打了聲招呼,直接去廚房裏做飯,華雲朝和裴衣看到昨夜下的雪堆在了門前,也去拿了掃把幫忙,偏商雲燒不一樣,他就像是個野猴子在雪地裏到處亂竄,不知怎的忽然玩起了雪仗,幾個孩子連地也不掃了,撂下掃把從雪堆裏團一個雪團扔來扔去。

胡桃最小個,正撅著屁股團雪,被不知道哪來的雪團砸翻在地,惹來一眾笑聲。裴衣離她最近,把她從雪堆裏撈起來,拍拍衣服裏的雪,交給她一個雪團:“肯定是你四哥,他‘殺’瘋了,到處亂扔呢!”

胡桃聽了立刻卯足了勁兒砸商雲燒,但那野猴子竄來竄去,還在遠處挑釁:“來啊來啊!”結果被華雲朝一腳鏟倒在地,胡桃大笑著過去丟他。一群人一直玩到師父師娘都起了,被一個個拎起來教訓。每個人的頭發衣服都濕淋淋的,被師父好一通說。師娘單獨找了唐谷雨問了幾句話,又給他端了碗姜湯喝。

師兄弟都沒有過問昨晚的事,唐谷雨也沒特別說明,胡桃參考戲文裏面的經驗小聲地跟華雲朝說:“就是要有嫂子了。”她還煞有其事地點點頭,繼續說:“和楊老二家的那個楊還真小姐一樣,小林姐姐準是看上了大師兄。可崔叔給她另外定了一門親事,她不同意,就偷跑出來了。”

華雲朝覺得這丫頭嘴裏頭的諢話越來越多,忍不住說:“以後少聽點戲文吧。”

“那怎麽行,”胡桃拽住華雲朝的袖子搖了搖,說得一本正經,“五師哥唱的戲這麽好聽,怎麽能少聽呢?”

這小胡桃嘴裏有一句沒一句的,偏又總說這種甜蜜話來唬人,誰都拿她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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