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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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的新年
為這仆役開門的是胡桃和餘百年，他們都楞了一下，還從來沒聽過別人如此文雅地稱呼商雲燒，他們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這人叫的是誰。
“四師哥，有人找！”胡桃高聲喊了一句。
商雲燒應聲出來，看到熟悉的家丁服有些摸不著頭腦：“你家少爺不是剛讓我回來嗎？”
這仆役彎腰把一盒精致的點心舉過頭頂，聰明地沒有提及剛才浦郢之失態的事，只說：“我家少爺請您過去。”
商雲燒接過點心，打開看了看，隨手拿了一塊又轉身遞給師兄妹，說：“給師娘還有師兄弟們嘗嘗，我再過去一趟。”
胡桃拽著餘百年的衣袖看到那盒點心上洪門樓的花樣，感嘆了一句，問：“是誰家的少爺呀？”
門口的仆役回答：“我家少爺是沛縣縣令的公子。”
“哇。”胡桃很沒見過世面地感嘆了一句。旁邊餘百年問：“晚上要留你的飯嗎？”
“當然......”商雲燒下意識地接了一句，沒想到那仆役打斷他的話說：“自是不必了，我家少爺正好請商公子去一同用餐。”
商雲燒不知道這浦公子是什麽意思，跟著仆役又回到了浦家府，這次是走得正門，直接去了浦郢之的書房。
陳歲也有書房，但他的書房裏沒有幾本書，他有時候要教新課就會自己買了紙張默給他們，他所有的知識都在腦子裏，而且他的書案上也沒有這麽多毛筆，商雲燒有時候都懷疑陳歲拔根雞毛都可以當作筆來用。浦郢之的書房裏還有許多看起來文雅古樸的文玩，總之都是一些商雲燒並不感興趣的東西。這人屋裏還點著香，房裏燒著沒有濃煙的炭火，一個人坐在書案前吃水果，很愜意的樣子。
“你怎麽又把我叫回來了？”商雲燒左右看了看，居然也沒有別的坐的地方，只好站在浦郢之面前問話。雖然這樣總給他一種不舒服的感覺，但商雲燒向來大條，對這些主動忽略。
“餵，你學的是什麽功夫？”浦郢之沒有理會商雲燒的問話，而是不客氣地問。
“我叫商雲燒，”商雲燒很沒眼色地抓錯了重點，“嘿嘿，我這身功夫厲害吧？我之前拜師的時候以為我師父說的會武是框我呢，他看起來就像是個文弱書生，沒想到對武學很有研究。我這身功夫就是他教我的，這是他在南山坳中悟得的。”
“你師父？”
“你應該知道呀！”商雲燒興奮起來，“我師父是陳歲！就是教出三花一甲小神童的那位先生！”
“啊，”浦郢之表現的興致缺缺，“就是那個裴衣的老師？”
“對呀！”這一下子打開了商雲燒的話匣子，他站在浦郢之跟前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的師父有多麽傳奇，自己的師兄有多麽厲害，滿心滿眼的崇拜。
浦郢之被他說煩了，又沒有料到這商雲燒是個如此不會看人臉色的人，居然還說個不停，他只好打斷他，借口去用餐了。商雲燒吃過飯後還興致勃勃地說他們師兄弟的一些趣事，浦郢之只得直白地說：“我還要看書，你明兒再過來吧。”
商雲燒說：“對，聊的太高興，差點忘了今天的功課還沒做。那我先走了！明天見！”他轉身出門，突然又想起什麽似的，回頭問：“浦少爺，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如果今年你要參加武擂，我能跟你一塊兒呢！”
浦郢之看他好幾眼，最後還是說：“浦郢之。”
商雲燒當他答應了，高高興興地回去。他走後浦郢之的書童替他磨墨，低聲評價了一句：“一個傻子。”浦郢之聽了也沒反駁，笑了聲繼續寫功課。
日頭一天一天過，等陳歲從臨縣回來差不多就要過年了。今年的除夕月頭早，幾位徒弟都回家準備過年，院子裏只剩下胡桃和華雲朝兩人。戲園子也早早封箱，華雲朝跟著師娘準備年貨，胡桃一個小人兒跟師父坐在雪地裏套麻雀。
這會兒正值寒冬，陳歲把門前雪掃幹凈了，往地上撒了一把谷子，扣上籮筐等著。黃鶯鶯路過笑話他們一大一小兩個人居然半晌還抓不住一個麻雀，陳歲笑著給自己找臺階：“也許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嘛。”然後他揉了揉胡桃的兩個丸子說：“沒準兒咱們命中註定今日套不著麻雀。”
胡桃也覺著沒趣兒了，跑去幫師娘摘菜，今年過年家裏有了師娘連吃食都多了許多，還有不少人要來拜年，往年這個時候家裏只有陳歲和胡桃，他們就在街上買兩個紅糕，一邊吃一邊坐在門檻上等麻雀。
陳歲不怎麽熱衷於節日，過年的喜氣他也只是湊合著沾沾，連門口的對聯都是擇一年中徒弟對的最好的兩句掛上，時常不是什麽吉利話，人人門前都掛著“喜氣洋洋”“升官發財”，偏陳歲家裏掛著“陽春白雪”。今年家裏有了人氣兒，就連小胡桃都湊到黃鶯鶯跟前去幫忙，陳歲獨獨坐在門檻上，真有了點寂寞的味道。
“師父偷懶！”胡桃抱了個比她臉大幾倍的盆子過來，“快攪和餡兒吧，一會兒要包餃子！”
陳歲看著盆裏清清白白的餃子餡，半天也沒動靜。胡桃看看他，把筷子塞進他手裏說：“往一個方向轉，這樣餡兒才筋道，師娘囑咐你的！”
陳歲慢吞吞地攪和手裏的餡兒，說：“小胡桃啊......”
“嗯？”胡桃仰著頭看他。
“你看......”陳歲指著地上那個籮筐，“有幾只麻雀呢！”
胡桃看過去，那塊地上果然落了三三兩兩的麻雀撿著谷子。那廂師娘在廚房裏炒菜、剁肉，這邊麻雀吵吵嚷嚷，雪地也沒那麽清冷了。胡桃知道師父是什麽意思，她抱著陳歲的胳膊蹭了蹭，說：“今年過年熱鬧了許多，師父不用和胡桃坐這裏空等著麻雀了。”
中午吃過飯，師娘拉著胡桃到屋裏，拿了一套粉紅色的新衣裳在她身上比劃，左看右看都覺得喜慶：“來，小胡桃，試試新衣。”胡桃在旁邊換衣服的間隙，黃鶯鶯說：“我也是聽你師父提起，你的生辰在除夕夜裏，是個吉祥日頭！”
胡桃穿好了衣裳，整個人看起來紅彤彤的，兩個丸子在腦袋上晃悠，就像是年畫裏頭的胖娃娃。她高興壞了：“謝謝師娘！漂亮師娘真賢惠！還會做這麽好看的衣服給胡桃穿。”
“就你嘴甜。”黃鶯鶯看到穿這一身新衣的胡桃也覺得高興，領著去見陳歲。
“哪裏來的小仙童？”陳歲也慣會逗她，笑著打趣胡桃。
小胡桃得意洋洋地在雪地裏轉了一圈，這粉紅色的新衣亮堂堂的，尤其在皚皚白雪中更是突出。陳歲忍不住笑她：“看你那個小樣子。”
胡桃晃晃腦袋，小大人地說：“我師娘頭回給我做的衣裳，還不興我顯擺顯擺？”過了一會兒，她又變本加厲：“師父都沒有呢！”
陳歲見她這樣臭顯擺，居然也陪她玩：“是，那你不也沒有師娘這樣的好老婆嗎？”
這可真把胡桃問住了，她卡了半天，一轉眼說了個十分沒底氣的話：“會有的！”
黃鶯鶯聽了笑起來，陳歲卻沒笑，而是下意識地指正她：“你是個姑娘家，哪兒來的老婆？你將來只能成為別人家的好老婆。”
胡桃歪著頭思考，半晌她說：“我為什麽要成為別人的好老婆呢？師父教我念書識字算數策論，就是為了成為別人的好老婆嗎？”她這話說得糊裏糊塗，且年歲尚小，也不明白婚姻男女，可陳歲卻聽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因此忽然產生懷疑。
黃鶯鶯也不安地看了一眼陳歲，笑著圓場：“你五師哥也給你準備了好東西，從前兩天就偷偷摸摸呢，你快跟過去看看。”
胡桃聽了趕忙跑到屋裏去找她五師哥，黃鶯鶯坐在陳歲身旁，聽他喃喃自語般地說：“我還從未想過這個問題，鶯鶯。我待她和幾位徒弟都是一樣的，她或許是裏面最靈動的。而我還從來沒想過，如果這樣一直發展下去，她會成為什麽樣的人。”
黃鶯鶯從地上拾起捉鳥的籮筐，拍了拍上面的風雪說：“這樣的世道，女兒都不用識字的。如果你想她成為一個好媳婦，應該教她女紅刺繡。”
“不是這樣的，”陳歲固執地搖搖頭，輕輕拍了拍黃鶯鶯的手，“我方才想明白，我教給她這許多東西不是為了讓她成為什麽樣的人，而是讓她能夠選擇成為什麽樣的人。”
沒想到從來沒直面反對過他的黃鶯鶯突然反駁道：“不是的，這選擇的餘地不應當是她師父給她的，而是這世道。”
“什麽世道？”陳歲也不讚同，“誰的人生也不該是別人給的！”
這對新婚夫妻在屋外風雪裏為了胡桃爭論不休，可那沒心沒肺的小姑娘這會兒正在屋裏頭和華雲朝說話。
“五師哥總有好看漂亮的東西給胡桃！”華雲朝送了她一對兒玉鐲子，不知道是什麽玉石做的，有黃褐色的斑點，還帶著幽幽的香味，裏面刻了胡桃的本名“梁微”，這名兒只有師父知道，看樣子師父也特意囑咐過。
“你還專挑吉利日子出生，這除夕夜裏萬家燈火，還有響徹通明的炮竹聲為你慶賀。”
胡桃專心看著手腕上的鐲子，聞言說：“對吧，師父當初問我想在什麽日子過生辰，我便說在除夕夜裏頭吧，這樣還能有鞭炮聲，多喜慶呢？家家戶戶都聚在一起，吃一年頭最好吃的飯，說一年裏最貼心的話。只可惜幾個師哥要回家去，不然還要熱鬧。”
華雲朝從胡桃的話裏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你的生辰怎麽是自己挑的？”
胡桃知道華雲朝想問什麽，解釋道：“我是師父撿到的，師父本來想選撿到我的那一天作為我的生辰，後來想想那天也不算什麽好日頭，便問了我的想法。師哥也不用替我傷心，我的生辰是每年的除夕，這是多少人也羨慕不來的呢！你想誰的生辰能一直這麽討人喜歡呢？”
華雲朝忽然沒了言語，看著面前這個小姑娘覺得多了幾分親近，不由說：“我也是黃師父撿到的，打小在戲園子裏長大。咱們算是難兄難弟。”
胡桃不服氣地說：“我是妹妹！”
華雲朝氣得忍不住彈她頭上的丸子。晚上一家人坐在熱乎乎的屋裏頭吃年夜飯，這時候天剛剛變成深藍色，已經有鄰居在放鞭炮了。胡桃看看師父師娘，陳歲知道她好玩，便說：“去吧，跟你五師哥一起去放鞭炮，熱鬧熱鬧。小心點炮竹，別傷著。”
胡桃應聲跑向院門外，正看見對門的幾個小孩也在放炮。她慌慌張張地捂上耳朵，但是炮竹聲聲入耳，她蹲在門後面放聲笑著，鬧著，對面一個小孩問她：“胡桃，你哥哥們呢？出來放炮呀！”胡桃也大聲回答他：“我五師哥去拿炮了，一會兒也點上。”
正說著，華雲朝已經抱著一盤炮竹出來了，等對面的炮放完了，幾個小孩湊一堆商量著把這炮竹擺成什麽樣兒才吉利，華雲朝不耐煩和他們爭論這個，直接說道：“這種炮竹當然是直掛在檐兒上放最響亮吉利。”
幾個小孩看著高高的房檐犯了難：“那麽高，得找個梯子來！”
“用不著。”華雲朝說著，把衣擺撩起在腰上打了個結，從別處尋了根木棍挑起一串鞭炮，三下兩下就爬上了圍墻，把那鞭炮結結實實地掛在了房檐上。
低下幾個小孩哪裏見過這麽利落的功夫，紛紛拍手叫好。華雲朝從墻上下來，拿了火燭，口裏說道：“躲開些！”趕緊拉著胡桃躲進門裏，門外頭的鞭炮聲一聲高過一聲，倒真比其他家的響亮。
胡桃捂著耳朵笑，華雲朝看她凍的通紅的鼻頭，說：“也不知道戴個圍脖出來，天冷的很呢。”等外面鞭炮聲小了一些，他便拉著胡桃進屋了。
喝了師娘燉的排骨湯，身上全都熱乎起來，胡桃又高高興興地和師父說些趣事兒，華雲朝和師娘去另一間屋子換裝，半晌後居然精心打扮，穿著戲服出來了。胡桃驚喜壞了，她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師娘和華雲朝的戲裝，整個人在燭火下金光閃閃，一顰一笑都有韻味，連忙拍著手叫好。陳歲心疼他們過年夜裏還這麽折騰，說：“自己家裏，怎麽還這麽麻煩？隨便唱兩句高興高興就可以了。”
黃鶯鶯說：“自己家裏就更要精心打扮一番了。”陳歲拿她沒辦法，也從房裏取出弦琴來，胡桃拿了個小鼓。陳歲問：“唱什麽呀？”黃鶯鶯看著華雲朝，和他小聲商量了幾句，最後說：“唱《鴛鴦亭》吧，楊老二他家姑娘的故事。”
陳歲調了調弦就和胡桃配合著嘀哩哐啷地伴奏起來，黃鶯鶯和華雲朝從門後面入場，一開口咿咿呀呀地唱著楊老二家楊還真小姐的故事。唱到“楊二家謫仙般的姑娘落了紅塵”，胡桃配合著敲了敲小鼓“劈裏啪啦咚嘀咚”，轉了場又唱“哪知道是這凡塵情愫迷了眼，還是滾滾浪江不留情”，陳歲慢悠悠地拉了弦，屋內一時間飄蕩著淒涼幹澀的弦音，最後，黃鶯鶯淒然地唱道“神女涕淚魂斷了，奔赴黃泉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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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這仆役開門的是胡桃和餘百年，他們都楞了一下，還從來沒聽過別人如此文雅地稱呼商雲燒，他們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這人叫的是誰。
“四師哥，有人找！”胡桃高聲喊了一句。
商雲燒應聲出來，看到熟悉的家丁服有些摸不著頭腦：“你家少爺不是剛讓我回來嗎？”
這仆役彎腰把一盒精致的點心舉過頭頂，聰明地沒有提及剛才浦郢之失態的事，只說：“我家少爺請您過去。”
商雲燒接過點心，打開看了看，隨手拿了一塊又轉身遞給師兄妹，說：“給師娘還有師兄弟們嘗嘗，我再過去一趟。”
胡桃拽著餘百年的衣袖看到那盒點心上洪門樓的花樣，感嘆了一句，問：“是誰家的少爺呀？”
門口的仆役回答：“我家少爺是沛縣縣令的公子。”
“哇。”胡桃很沒見過世面地感嘆了一句。旁邊餘百年問：“晚上要留你的飯嗎？”
“當然......”商雲燒下意識地接了一句，沒想到那仆役打斷他的話說：“自是不必了，我家少爺正好請商公子去一同用餐。”
商雲燒不知道這浦公子是什麽意思，跟著仆役又回到了浦家府，這次是走得正門，直接去了浦郢之的書房。
陳歲也有書房，但他的書房裏沒有幾本書，他有時候要教新課就會自己買了紙張默給他們，他所有的知識都在腦子裏，而且他的書案上也沒有這麽多毛筆，商雲燒有時候都懷疑陳歲拔根雞毛都可以當作筆來用。浦郢之的書房裏還有許多看起來文雅古樸的文玩，總之都是一些商雲燒並不感興趣的東西。這人屋裏還點著香，房裏燒著沒有濃煙的炭火，一個人坐在書案前吃水果，很愜意的樣子。
“你怎麽又把我叫回來了？”商雲燒左右看了看，居然也沒有別的坐的地方，只好站在浦郢之面前問話。雖然這樣總給他一種不舒服的感覺，但商雲燒向來大條，對這些主動忽略。
“餵，你學的是什麽功夫？”浦郢之沒有理會商雲燒的問話，而是不客氣地問。
“我叫商雲燒，”商雲燒很沒眼色地抓錯了重點，“嘿嘿，我這身功夫厲害吧？我之前拜師的時候以為我師父說的會武是框我呢，他看起來就像是個文弱書生，沒想到對武學很有研究。我這身功夫就是他教我的，這是他在南山坳中悟得的。”
“你師父？”
“你應該知道呀！”商雲燒興奮起來，“我師父是陳歲！就是教出三花一甲小神童的那位先生！”
“啊，”浦郢之表現的興致缺缺，“就是那個裴衣的老師？”
“對呀！”這一下子打開了商雲燒的話匣子，他站在浦郢之跟前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的師父有多麽傳奇，自己的師兄有多麽厲害，滿心滿眼的崇拜。
浦郢之被他說煩了，又沒有料到這商雲燒是個如此不會看人臉色的人，居然還說個不停，他只好打斷他，借口去用餐了。商雲燒吃過飯後還興致勃勃地說他們師兄弟的一些趣事，浦郢之只得直白地說：“我還要看書，你明兒再過來吧。”
商雲燒說：“對，聊的太高興，差點忘了今天的功課還沒做。那我先走了！明天見！”他轉身出門，突然又想起什麽似的，回頭問：“浦少爺，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如果今年你要參加武擂，我能跟你一塊兒呢！”
浦郢之看他好幾眼，最後還是說：“浦郢之。”
商雲燒當他答應了，高高興興地回去。他走後浦郢之的書童替他磨墨，低聲評價了一句：“一個傻子。”浦郢之聽了也沒反駁，笑了聲繼續寫功課。
日頭一天一天過，等陳歲從臨縣回來差不多就要過年了。今年的除夕月頭早，幾位徒弟都回家準備過年，院子裏只剩下胡桃和華雲朝兩人。戲園子也早早封箱，華雲朝跟著師娘準備年貨，胡桃一個小人兒跟師父坐在雪地裏套麻雀。
這會兒正值寒冬，陳歲把門前雪掃幹凈了，往地上撒了一把谷子，扣上籮筐等著。黃鶯鶯路過笑話他們一大一小兩個人居然半晌還抓不住一個麻雀，陳歲笑著給自己找臺階：“也許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嘛。”然後他揉了揉胡桃的兩個丸子說：“沒準兒咱們命中註定今日套不著麻雀。”
胡桃也覺著沒趣兒了，跑去幫師娘摘菜，今年過年家裏有了師娘連吃食都多了許多，還有不少人要來拜年，往年這個時候家裏只有陳歲和胡桃，他們就在街上買兩個紅糕，一邊吃一邊坐在門檻上等麻雀。
陳歲不怎麽熱衷於節日，過年的喜氣他也只是湊合著沾沾，連門口的對聯都是擇一年中徒弟對的最好的兩句掛上，時常不是什麽吉利話，人人門前都掛著“喜氣洋洋”“升官發財”，偏陳歲家裏掛著“陽春白雪”。今年家裏有了人氣兒，就連小胡桃都湊到黃鶯鶯跟前去幫忙，陳歲獨獨坐在門檻上，真有了點寂寞的味道。
“師父偷懶！”胡桃抱了個比她臉大幾倍的盆子過來，“快攪和餡兒吧，一會兒要包餃子！”
陳歲看著盆裏清清白白的餃子餡，半天也沒動靜。胡桃看看他，把筷子塞進他手裏說：“往一個方向轉，這樣餡兒才筋道，師娘囑咐你的！”
陳歲慢吞吞地攪和手裏的餡兒，說：“小胡桃啊......”
“嗯？”胡桃仰著頭看他。
“你看......”陳歲指著地上那個籮筐，“有幾只麻雀呢！”
胡桃看過去，那塊地上果然落了三三兩兩的麻雀撿著谷子。那廂師娘在廚房裏炒菜、剁肉，這邊麻雀吵吵嚷嚷，雪地也沒那麽清冷了。胡桃知道師父是什麽意思，她抱著陳歲的胳膊蹭了蹭，說：“今年過年熱鬧了許多，師父不用和胡桃坐這裏空等著麻雀了。”
中午吃過飯，師娘拉著胡桃到屋裏，拿了一套粉紅色的新衣裳在她身上比劃，左看右看都覺得喜慶：“來，小胡桃，試試新衣。”胡桃在旁邊換衣服的間隙，黃鶯鶯說：“我也是聽你師父提起，你的生辰在除夕夜裏，是個吉祥日頭！”
胡桃穿好了衣裳，整個人看起來紅彤彤的，兩個丸子在腦袋上晃悠，就像是年畫裏頭的胖娃娃。她高興壞了：“謝謝師娘！漂亮師娘真賢惠！還會做這麽好看的衣服給胡桃穿。”
“就你嘴甜。”黃鶯鶯看到穿這一身新衣的胡桃也覺得高興，領著去見陳歲。
“哪裏來的小仙童？”陳歲也慣會逗她，笑著打趣胡桃。
小胡桃得意洋洋地在雪地裏轉了一圈，這粉紅色的新衣亮堂堂的，尤其在皚皚白雪中更是突出。陳歲忍不住笑她：“看你那個小樣子。”
胡桃晃晃腦袋，小大人地說：“我師娘頭回給我做的衣裳，還不興我顯擺顯擺？”過了一會兒，她又變本加厲：“師父都沒有呢！”
陳歲見她這樣臭顯擺，居然也陪她玩：“是，那你不也沒有師娘這樣的好老婆嗎？”
這可真把胡桃問住了，她卡了半天，一轉眼說了個十分沒底氣的話：“會有的！”
黃鶯鶯聽了笑起來，陳歲卻沒笑，而是下意識地指正她：“你是個姑娘家，哪兒來的老婆？你將來只能成為別人家的好老婆。”
胡桃歪著頭思考，半晌她說：“我為什麽要成為別人的好老婆呢？師父教我念書識字算數策論，就是為了成為別人的好老婆嗎？”她這話說得糊裏糊塗，且年歲尚小，也不明白婚姻男女，可陳歲卻聽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因此忽然產生懷疑。
黃鶯鶯也不安地看了一眼陳歲，笑著圓場：“你五師哥也給你準備了好東西，從前兩天就偷偷摸摸呢，你快跟過去看看。”
胡桃聽了趕忙跑到屋裏去找她五師哥，黃鶯鶯坐在陳歲身旁，聽他喃喃自語般地說：“我還從未想過這個問題，鶯鶯。我待她和幾位徒弟都是一樣的，她或許是裏面最靈動的。而我還從來沒想過，如果這樣一直發展下去，她會成為什麽樣的人。”
黃鶯鶯從地上拾起捉鳥的籮筐，拍了拍上面的風雪說：“這樣的世道，女兒都不用識字的。如果你想她成為一個好媳婦，應該教她女紅刺繡。”
“不是這樣的，”陳歲固執地搖搖頭，輕輕拍了拍黃鶯鶯的手，“我方才想明白，我教給她這許多東西不是為了讓她成為什麽樣的人，而是讓她能夠選擇成為什麽樣的人。”
沒想到從來沒直面反對過他的黃鶯鶯突然反駁道：“不是的，這選擇的餘地不應當是她師父給她的，而是這世道。”
“什麽世道？”陳歲也不讚同，“誰的人生也不該是別人給的！”
這對新婚夫妻在屋外風雪裏為了胡桃爭論不休，可那沒心沒肺的小姑娘這會兒正在屋裏頭和華雲朝說話。
“五師哥總有好看漂亮的東西給胡桃！”華雲朝送了她一對兒玉鐲子，不知道是什麽玉石做的，有黃褐色的斑點，還帶著幽幽的香味，裏面刻了胡桃的本名“梁微”，這名兒只有師父知道，看樣子師父也特意囑咐過。
“你還專挑吉利日子出生，這除夕夜裏萬家燈火，還有響徹通明的炮竹聲為你慶賀。”
胡桃專心看著手腕上的鐲子，聞言說：“對吧，師父當初問我想在什麽日子過生辰，我便說在除夕夜裏頭吧，這樣還能有鞭炮聲，多喜慶呢？家家戶戶都聚在一起，吃一年頭最好吃的飯，說一年裏最貼心的話。只可惜幾個師哥要回家去，不然還要熱鬧。”
華雲朝從胡桃的話裏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你的生辰怎麽是自己挑的？”
胡桃知道華雲朝想問什麽，解釋道：“我是師父撿到的，師父本來想選撿到我的那一天作為我的生辰，後來想想那天也不算什麽好日頭，便問了我的想法。師哥也不用替我傷心，我的生辰是每年的除夕，這是多少人也羨慕不來的呢！你想誰的生辰能一直這麽討人喜歡呢？”
華雲朝忽然沒了言語，看著面前這個小姑娘覺得多了幾分親近，不由說：“我也是黃師父撿到的，打小在戲園子裏長大。咱們算是難兄難弟。”
胡桃不服氣地說：“我是妹妹！”
華雲朝氣得忍不住彈她頭上的丸子。晚上一家人坐在熱乎乎的屋裏頭吃年夜飯，這時候天剛剛變成深藍色，已經有鄰居在放鞭炮了。胡桃看看師父師娘，陳歲知道她好玩，便說：“去吧，跟你五師哥一起去放鞭炮，熱鬧熱鬧。小心點炮竹，別傷著。”
胡桃應聲跑向院門外，正看見對門的幾個小孩也在放炮。她慌慌張張地捂上耳朵，但是炮竹聲聲入耳，她蹲在門後面放聲笑著，鬧著，對面一個小孩問她：“胡桃，你哥哥們呢？出來放炮呀！”胡桃也大聲回答他：“我五師哥去拿炮了，一會兒也點上。”
正說著，華雲朝已經抱著一盤炮竹出來了，等對面的炮放完了，幾個小孩湊一堆商量著把這炮竹擺成什麽樣兒才吉利，華雲朝不耐煩和他們爭論這個，直接說道：“這種炮竹當然是直掛在檐兒上放最響亮吉利。”
幾個小孩看著高高的房檐犯了難：“那麽高，得找個梯子來！”
“用不著。”華雲朝說著，把衣擺撩起在腰上打了個結，從別處尋了根木棍挑起一串鞭炮，三下兩下就爬上了圍墻，把那鞭炮結結實實地掛在了房檐上。
低下幾個小孩哪裏見過這麽利落的功夫，紛紛拍手叫好。華雲朝從墻上下來，拿了火燭，口裏說道：“躲開些！”趕緊拉著胡桃躲進門裏，門外頭的鞭炮聲一聲高過一聲，倒真比其他家的響亮。
胡桃捂著耳朵笑，華雲朝看她凍的通紅的鼻頭，說：“也不知道戴個圍脖出來，天冷的很呢。”等外面鞭炮聲小了一些，他便拉著胡桃進屋了。
喝了師娘燉的排骨湯，身上全都熱乎起來，胡桃又高高興興地和師父說些趣事兒，華雲朝和師娘去另一間屋子換裝，半晌後居然精心打扮，穿著戲服出來了。胡桃驚喜壞了，她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師娘和華雲朝的戲裝，整個人在燭火下金光閃閃，一顰一笑都有韻味，連忙拍著手叫好。陳歲心疼他們過年夜裏還這麽折騰，說：“自己家裏，怎麽還這麽麻煩？隨便唱兩句高興高興就可以了。”
黃鶯鶯說：“自己家裏就更要精心打扮一番了。”陳歲拿她沒辦法，也從房裏取出弦琴來，胡桃拿了個小鼓。陳歲問：“唱什麽呀？”黃鶯鶯看著華雲朝，和他小聲商量了幾句，最後說：“唱《鴛鴦亭》吧，楊老二他家姑娘的故事。”
陳歲調了調弦就和胡桃配合著嘀哩哐啷地伴奏起來，黃鶯鶯和華雲朝從門後面入場，一開口咿咿呀呀地唱著楊老二家楊還真小姐的故事。唱到“楊二家謫仙般的姑娘落了紅塵”，胡桃配合著敲了敲小鼓“劈裏啪啦咚嘀咚”，轉了場又唱“哪知道是這凡塵情愫迷了眼，還是滾滾浪江不留情”，陳歲慢悠悠地拉了弦，屋內一時間飄蕩著淒涼幹澀的弦音，最後，黃鶯鶯淒然地唱道“神女涕淚魂斷了，奔赴黃泉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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