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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蠻的奸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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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蠻的奸細

胡桃立刻豎起耳朵聽熱鬧,手下輕了些許商雲燒也沒註意,看樣子也在看這兩人。

今年縣考,裴衣和餘百年一起參加,結果裴衣中了三花一甲第一名,而餘百年再次名落孫山百名開外。所有人都驚嘆於裴衣小小年紀便中了三花一甲,未來高中九花狀元郎也是指日可待,一時間前來拜訪師父的人往來紛紛,可除了縣爺和一些德高望重的長輩,裴衣一律避開了沒見,他也不愛提這檔子事,所以沛縣裏只流傳著裴衣小神童的傳說,倒是少有人見過他。農家人本也不多關心這些,裴衣也是運氣不濟,誰能想到居然撞上了家中有讀書人的農戶。

且這少爺也真是不了解裴衣,胡桃偷笑著看到二師兄的眉頭蹙起。裴衣是普通工戶之家,父母親靠賣手藝過活,從小也是做粗活長大的,本來也不喜歡端著讀書人的架子,平日和師兄弟打鬧更是沒什麽規矩,如今這少爺一來,嘴裏身上都好大的架勢,尤其明明都是普通農戶出身,這樣平白給他難受。

於是裴衣只好也端起架子:“田學士客氣。”

這少爺繼續說:“在下田箴,癡長幾歲,也沒能有更獨到的見解。此次縣考也只落得第二名。”這種科舉考試共有三考,縣考、州考和國考,而每次考試都有九等,其中一花一丙人數最多,三花一甲人數最少也最厲害。而這位少爺居然就是三花一甲第二名,僅次於二師兄。

胡桃聽到這田箴說的,一時都不知道他是本心就如此還是故意說這種話,他這番客氣話放到外面或許還算禮貌周正,可他面對的是裴衣,若明知裴衣的親師弟名落孫山還用這種口氣說什麽“只落得”,這不就是埋汰人嗎?

裴衣笑了笑,說了些稀松平常的話:“浮雲流水,各花各眼,田學士太過謙遜了。”

田箴聽了裴衣的話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麽,他們是同期出來的考生,或許自覺比一般人更親近,於是他問:“不知......裴學士是否要參加明年的州考?如若不嫌棄,我們可以一路做個伴?”

胡桃幾乎都能從裴衣微張的嘴裏聽到一聲嘆息,也不知道他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從牙縫裏擠出半個“好”字。

第二日去麥田對裴衣來說就很辛苦了,小村落的流言傳播速度也就一個西落東升,接著一牛車的人都知道他是個讀書人了。連崔叔都止不住好奇,問他:“後生,你不在家念書,怎麽跑這裏收麥子呢?”

這時候實話就很傷人了,裴衣深吸一口氣,看了看周圍不懷好意的師兄弟,故作輕松地說:“書看完了,我來放松放松。”崔叔聽了這話雖然還皺著眉,但他把這不合常理的行為歸類於這大概是三花一甲小神童的某種癖好。好在莊稼人的好奇心也就一個東升西落的時間,隔天就沒人對裴衣讀書人的身份好奇了,大家又是一團和氣地在田裏聊天氣和菜式。

“做好打算了?”這時候大師兄唐谷雨才問自己師弟的想法。

裴衣知道他是問什麽,手裏割麥子的動作卸了卸,蹲在地上擦了把汗,說:“嗯,明年先去考著。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就當去玩一圈吧。”

唐谷雨表示讚同,說:“師兄弟們都支持你,你也不用有壓力。”

裴衣點點頭,很悶地應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唐谷雨自覺沒能真正解除裴衣心裏的顧慮,又說:“我看看到時候能不能帶上幾個師兄弟一路陪你過去。”

裴衣連連搖頭:“可別,到時候我還得照顧他們。我就和那個田少爺一起去吧,也挺好。”

唐谷雨皺著眉不讚同,想說那田少爺的不好,又覺得背後妄議別人不是君子所為,只好作罷。

在田老爺莊上待了幾天,做完農活算工錢,崔叔可憐胡桃,給了她兩個銅板。那個笑話胡桃的夥計給她塞了一把蜜餞,她全都放在自己心愛的小包裏了,高高興興又坐著牛車回家裏。臨走前崔叔給幾個孩子裝了一車的蔬菜,一人塞了一個大肉餅,小林姑娘也嬌滴滴地過來給他們送了幾雙鞋墊,胡桃厚著臉皮多要了幾雙,揣在懷裏。裴衣笑話她:“怎麽,你準備做鞋墊的買賣了?”

“才不是。”胡桃寶貝地抱著她的鞋墊坐在一旁。

回去的時候是大師兄趕車,商雲燒樂得清閑,躺在車裏頭呼呼大睡。裴衣不知道想什麽,一直低著頭不說話,胡桃看了看他的神色,也扭著頭望風景。

唐谷雨趕車又穩又快,半下午的時候就到家了,胡桃最先跳下車,拿著鞋墊給師父師娘送過去。幾個師兄弟落在後面,把唐谷雨做的兩個刺兒滾筒搬到後院去,裴衣看到她跑得歡快,笑道:“就指著她跑去獻殷情。”

一溜煙給師父師娘送完了鞋墊,胡桃又跑去廚房找餘百年,他正在鍋前炒著菜呢,胡桃撲過去抱著他的腰,把鞋墊送到他眼前:“三師哥,給你的鞋墊!”

餘百年被她逗樂了,一邊炒菜一邊擋她的手:“仔細著點,不然今晚你們就要吃炒鞋墊了。”

胡桃嘿嘿一笑,坐到旁邊給他添柴。餘百年被她鬧的沒脾氣,也笑著說:“別添柴了,菜要糊了。”

炒好菜端出來之後,餘百年接過胡桃遞過來的鞋墊,說:“看出你高興了,凈胡鬧。比你四師哥還皮。”說完又從菜板上拿了一塊炸好的南瓜餅給她,笑道:“你心心念念的南瓜餅,快拿去吃吧,再胡鬧,晚上誰也別想吃飯。”

胡桃驚喜地捧著餅,在餘百年身上蹭了蹭,說:“就知道三師哥最疼胡桃了!”商雲燒在一旁往廚房搬菜,聞到香味扒在窗邊嚷嚷著也要一個,胡桃隔著窗戶遞給他。

吃了一會兒,胡桃問:“五師哥呢?”

餘百年邊看著鍋裏熬的湯邊說:“你五師哥這會兒恐怕還在園子裏,你去戲班應該能找著他。”

胡桃應了一聲,起身往外跑。餘百年在後面喊她:“叫你五師哥快些回來,要吃飯了!”

胡桃拖著長音答了一聲:“知道了!”

戲園子距離陳歲家不遠,胡桃過了一條街就是。這會兒前臺的表演也結束了,後臺來來往往都是人,大家都收拾東西準備走了,身上的衣服也不倫不類的,多是為了換衣服方便,穿著半件內衫的、光著膀子的、披著紗衣的,頭發也捆成奇怪的樣子,胡桃頭一回來這戲園子後臺,一時間看迷了眼。

一個光著膀子的半大少年註意到她,沖裏面高聲喊了一句:“誰家小孩?”接著又問她:“你來找誰?”

胡桃看著這人臉上紅不紅黑不黑的鬼臉妝有些害怕,小聲說:“我......我找我五師哥。”

“你五師哥是誰?”那人好脾氣地問。

不好直呼五師哥的名諱,胡桃只好又加了半句:“我五師哥是華雲朝。”

“哦,是雲朝啊。”這人應該和華雲朝挺相熟,又沖後臺裏面喊了聲他的名字,交代道:“你就站這口兒等著吧,裏頭都是小子換衣服呢。”胡桃點點頭,一個人立在門邊吹冷風。

不一會兒,華雲朝從裏面走出來,穿著一件白色單薄的裏衫,臉上的妝也沒有洗,慘白一張臉,眼睛被畫的更細長了,輕輕一挑,就讓人害怕。

見到是胡桃,他問了句:“怎麽上這兒來了?”說完,也不等她回答,領著人往屋內暖和的地方走。

進了屋,好多小子正說笑著,看到華雲朝進來,有幾個人跟他打招呼:“哥。”他也只是點點頭,很是一副有身份的樣子。胡桃跟在他後面,看到兩面堆放的五顏六色的戲服還有刀槍劍戟之類的道具,好多人來來往往,屋子裏面又暖和又熱鬧。

華雲朝梳妝的位置大概很好,一面黃銅鏡放在墻邊,桌上擺了一堆首飾和顏料。能看出他是在卸妝的時候被叫出去的,桌旁還放著一盆熱水,裏面丟著一塊染了顏料的毛巾。

胡桃被這陣仗唬住了,這對她來說是個全新的領域,有些不安地四處打量,見到華雲朝停下來坐在桌前繼續卸妝,她才從懷裏掏出一雙鞋墊小心翼翼地遞給他:“五師哥,這是我從田家莊給你帶的鞋墊。”

可是剛才這麽一番打量,胡桃覺得五師兄應該不需要這雙鞋墊,所以兩只手不安地捏了捏墊子的後腳跟。

華雲朝兩只手都占著,沒伸手去接,而是看著黃銅鏡裏胡桃滴溜溜的眼睛,問:“你怎麽知道我穿多大的鞋墊?不是拿來哄我的吧?”

胡桃連忙搖頭:“我拿五師哥的鞋和我的比過,師哥的鞋比我的大這麽多,我就拿了個差不多的。”說著,手裏面比劃了一個大小。

不論她比劃得對不對,單是這份心就讓華雲朝無處挑剔。他擦幹凈了手,從胡桃手裏接過鞋墊,一股油膩膩的南瓜餅味兒撲面而來。他借著銅鏡就看到胡桃兜裏那半個沒吃完的南瓜餅,嘴裏不饒人:“我可沒南瓜餅給你。”

這話聽起來忒刺耳,他張了張嘴不知道如何緩和,忽然看見胡桃披肩的短發,招了招手,把她抱到椅子上,正對著那面黃銅鏡。

“怎麽了?”胡桃好奇地打量桌上的首飾,從中拿了個花簪在手裏把玩。

華雲朝從屜子裏取出兩根紅繩在胡桃腦袋上比劃,說:“明年你就該把頭發紮起來了。”

“為什麽呀?”胡桃看著銅鏡裏自己那張圓圓的小臉忍不住做鬼臉。

“到年齡了,”華雲朝從旁邊拿來一把木梳子給她梳頭,“你看你幾個師哥不都紮著頭發嗎?”

胡桃以前從來沒註意這個問題,現在經過華雲朝這麽一提她想起來,幾位師哥確實是紮頭發的。

大師兄和三師兄紮頭發都很周正,規規矩矩,不留一點碎發。二師兄也還算老實,只是他額前的碎發很多,頭發也紮的松松垮垮,好像風一吹就要散了。四師兄最是風風火火,偏偏喜歡用長發帶,他每次吃飯都要把礙事的發帶扔到腦後。

五師兄......胡桃轉過去看華雲朝的頭發,黑黑亮亮的,像瀑布一樣。他紮頭發很利落,但和幾位師兄們還不一樣,就像現在,他的頭發全都裹在一個套子裏,只露出一個丸子在外面。

正想著,胡桃的兩個小丸子也紮好了,她晃蕩晃蕩腦袋,覺得也挺好玩的:“謝謝五師哥!”她又喜滋滋地看了一會兒,終於想起來正事:“五師哥收拾好了嗎?我們回去吃飯吧,三師哥讓我喊你回家吃飯呢!”

這句“回家”說得太自然,讓華雲朝都來不及感慨。

到了家裏更是,胡桃逢人便跟他晃晃頭上的兩個丸子,就等人家問起的時候她得意地炫耀:“這是我五師哥給我紮的!”倒叫華雲朝不好意思起來,在飯桌上又有人問,他幹脆捂了她的嘴巴,說:“吃飯,吃飯!”胡桃這時候就笑嘻嘻地看著他把臉埋進飯碗裏。

用過飯後又念了一會兒功課,到晚上睡覺的時候胡桃才發現自己的房間有了一些變化:“五師哥你換了新的紗帳和被褥呀!還有鏡子!”

屋裏面原本破舊的紗帳被換了新,素雪一般好看,被子也換成了新的,紅艷艷的。屋角放了一個梳妝臺,上面的黃銅鏡比華雲朝的小一些,卻更精致。

華雲朝整理著床鋪,說:“園裏舊的沒處扔,我就撿回來了。”

胡桃知道他沒說真心話,跑去給華雲朝打熱水,路過師兄們的房間發現他們還是原來那床五花舊被子,用的破紗帳。她忽然回過味兒來,五師哥只給她換了房裏的物什。

華雲朝從她手裏接過木桶,看她一雙眼睛盯著,便問:“怎麽了?”

胡桃脫了鞋爬上床,說:“五師哥明早也給我紮丸子好不好?”

“不好。”

“五師哥最好了!”

“沒用!不用指著巴結我。”

“哼,我知道五師哥現在這樣說,明早肯定給我綁兩個丸子。”

“你等著吧。”華雲朝最後吹滅了油燈,也上床睡了。

年前剛下過一場雪的時候,臨縣的私塾來人請陳歲過去講幾天課,黃鶯鶯給他準備了路上用的盤纏、幹糧還有幾件換洗衣裳,就坐上馬車去了臨縣。黃鶯鶯自己也整日忙於和王老板商討開戲院的事宜。幾個徒弟在大師兄唐谷雨的監督下每日完成功課,其餘的時間都是自由分配。胡桃愛跟著商雲燒去街上玩,正碰上商鋪裏新進了些好玩意兒,她歡歡喜喜地跟在商雲燒後面跑去看新鮮。

師兄妹兩個手裏抓著一把玩意兒說說笑笑地往回走,卻碰見一個留著大胡子推著車的陌生人。這人的穿著打扮和沛縣大多數的老百姓不一樣,把路正中間走著的胡桃和商雲燒攔下來。

“兩位小友,”這人抱拳說得很客氣,“能麻煩幫我看下東西嗎?我出門急,有東西忘捎帶了,回去取一下,一會兒就回來。”說著,他把手中的推車放下,胡桃近距離看到他滿頭大汗,很是著急的樣子。

“沒問題。”商雲燒先一步答應了,“我們就在這兒坐著等您。”

“多謝多謝!”那人說完一溜煙跑了。

胡桃還是頭回在街上遇到要幫忙的,覺得稀罕,等商雲燒走到路邊掃開一片雪坐下後,她說:“看上去像是戎商,留著一把粗胡子。”

“也是。”商雲燒接了這一句話便不想再討論這個問題,話鋒一轉又繼續說手上的新奇事物去了。

現下已經入了深冬,到了半下午的時候天氣更冷些,商雲燒遠遠看見一家賣烤紅薯的商販,跟胡桃說了一聲,跑去買了兩個。這一大一小兩個小孩就捧著熱騰騰的紅薯坐在路邊上,這時候一家被推車擋住的店家終於不樂意了,過來說:“誒,小孩,哪裏的推車擋我生意?快搬走!”

“對不住,對不住!”商雲燒瞧見了,連連道歉,把吃了一半的紅薯塞到胡桃懷裏,自己拍拍手去推那車,誰成想,這車上不知道堆了什麽金山銀山,他使出吃奶的勁兒也沒能推動。那店家看不過去,又來催:“怎麽還不挪啊?”

“推不動!”胡桃也站起來幫了把手,可她人小力微,這點力氣簡直杯水車薪。

那店家的夥計看到過來幫了一把,居然把這車推到了路中央。胡桃疑惑地問:“這不是擋了路嗎?”

那夥計拍拍手走了,說:“那我管不著。”

果然不出胡桃所料,這車剛一挪位置,立刻就有三兩行人因為擋了道罵罵咧咧地走了,胡桃和商雲燒兩個人站在旁邊低著頭,簡直如芒刺背。紅薯冷了也沒心思吃了,只等那位戎商快些來取他的東西。可左等右等,那人也沒來,反而因為推車擋了路,讓他們被人指著罵了幾句。

推車也被挪來挪去,最後甚至擋了馬車道。看那馬車裝潢也不是一般人家的,不知道裏面坐著什麽青天大老爺,他家的車夫十分兇悍,手裏揚著鞭子就要揍人。商雲燒哪見得這種欺負人的場面,伸手就抓住了那下落的鞭子,手裏一使勁,直接搶了過來。

那車夫氣壞了,張口就要罵,忽然被馬車裏伸出的一柄玄鐵銀紋劍鞘止住了。

拿劍鞘的那只手看起來也不大,手腕上戴了個九銀環叮當作響,他這手順著簾子一挑,露出一張稚嫩精致的臉來。這少爺看起來十四五歲的樣子,穿著一身綾羅綢緞,上面繡著山海白鶴,十分尊貴。

“餵,”少年擡了擡下巴對商雲燒說,“練武的?”

這人的語氣算不得好,再一看這周身的架勢便也知道是個尊貴身份的人,可商雲燒才不管這些,只當對面不客氣,他便也不客氣地答道:“怎麽?”

那少年上下打量商雲燒,似乎很滿意地說:“得了,明兒你到我家練武場來陪我玩玩吧。”說完,把簾子撂下。

坐在前面的車夫趕忙說:“小子,你走了大運,縣太爺家的浦公子叫你去浦府的練武場陪練!明兒會有人來請你,你就候著吧。還不讓路?”

商雲燒指著那推車,說:“這車我搬不動。”

沒想到那車夫立刻下來,幫著把推車移到了路旁的小攤位邊兒上。那攤主是個上了年歲的女人,見狀立刻湊上去,揮舞著手裏的一串福袋,說:“浦少爺,少爺,不看看福袋嗎?包您能順利地通過今年的武擂!順順當當考上武功名!”

那車夫嫌她礙事,把那女人推開,不客氣地說:“掃開!”然後揚鞭離去。

那女人在商雲燒和胡桃面前很失面子,眼睛一挑,小聲說:“有什麽了不起!”回到她的攤位上一邊收拾一邊又嘟嘟囔囔,沒想到越說越氣,幹脆指著商雲燒的鼻子罵:“你個兔崽子!準是誠心的!一下午凈在這路上搗亂!還擋老娘的生意!我呸!有娘生沒娘養的貨色!在這裏擋人財路不得好死!我......”

話還沒說完,一個胡桃熟悉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頭:“喲,這寡婦說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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