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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課的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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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課的策論

早上醒來,華雲朝已經起了,胡桃感慨還是頭一回見到比三師兄還要早起的人。她穿好衣服端著杯子去院裏洗漱,正看見墻根上倒立的華雲朝。他穿著練功服,不知道是用了什麽巧勁,整個人繃著像是彎弓,細長一條,利落好看。

胡桃洗漱好後看到三師兄餘百年拿著掃把出來了。這時候天蒙蒙亮,師父師娘還有師兄弟們都在睡覺,每天三師兄都這個時候起床開始灑掃。他原來也不是這樣的,自從縣裏考試落榜後他就開始負責院裏的做飯衛生。從前胡桃也拿著一根小的苕帚跟在他後頭幫他掃,後來被師父攔下了,師父說了一句很難懂的話,他說,沒人能幫他。

“三師哥,今天吃什麽呀?”胡桃還是跟在餘百年身後頭,吊在他腰帶後面,像是個跟屁蟲。

餘百年一邊掃一邊跟她說兩句話:“昨天剩了好些菜,我們今早就著饅頭和粥吃吧。”

胡桃就順著他的話說下去:“昨天的南瓜餅太好吃了,今天也做南瓜餅好不好?”

“沒有南瓜了,”餘百年掃完了院子,胡桃給他遞鏟子,“家裏的菜也不大夠。今天應該買些菜了。”

“那是不是可以買紅糕?”胡桃拎著一鏟子垃圾跑到外面去倒。

餘百年放好了掃把,在池邊凈手準備做飯,聽到胡桃翻來覆去說一些吃的,笑道:“就念著吃,書背完了嗎?一會兒師父師娘該起了。”

胡桃還沒來得及跑去背書,大師兄也起了,正等在廚房和餘百年一起準備早飯。大師兄通常不會這麽早起,胡桃坐在門邊看著他們兩個在廚竈邊燒水做飯,眼睛滴溜溜地轉,書也不背了。

“前兩天田老爺家的崔叔來找我了,要幾套農耕的工具,我今天給他們送過去,順便留在那裏幹幾天農活。我想著叫上師兄弟們一塊兒去,賺點閑錢買零嘴,也可以換些水果蔬菜回來,和我們一起吧?”大師兄果然尋思著開口了。

餘百年低了頭,沒去看唐谷雨的神色,手裏面忙著淘米,說:“我就不去了,總要留人照顧家裏。”

“去嘛去嘛,三師哥,”胡桃看準了時機跑過來,拽拽餘百年的衣擺,“可以賺點閑錢買點吃的用的。”

餘百年卻一下子表現得很抗拒,連連搖頭擺手,口裏也說著:“不了,我就不去了。”隱隱有要發火的感覺了,胡桃不敢再勸,連忙說:“那我去問問二師哥和四師哥。”然後拽著大師兄唐谷雨出了廚房的門。

沒走兩步,正看見二師兄裴衣立在房門邊的陰影裏,擡頭看著天邊冉冉的初陽,聽到他們的動靜遠遠指著門口的一輛牛車說:“田二給送來的,怎麽,你今天要下鄉?”大師兄把他的計劃給裴衣也說了一遍。

兩人正聊著,餘百年端著菜碗從廚房走出來,看到院裏的幾個人,正躑躅著往前還是往後,裴衣反倒先開口:“行了,我知道了。一會兒你走的時候喊我吧,我再去睡會兒。”說完,他挑了簾子進屋去了。

大師兄從房裏搬了桌子出來,胡桃跑前跑後地幫忙布置碗筷。四師兄商雲燒這才伸著懶腰出來,結果一眼就看到華雲朝已經倒立在墻根背書了,他覺著輸了人,趕忙也跑過去倒立著。這一倒立就顯出兩人的不同來了,商雲燒清早起來還沒洗漱,衣服也亂糟糟地紮在褲腰裏,兜裏不知道裝了些什麽寶貝,這一倒全都“叮鈴桄榔”地倒了出來,撒了一地。胡桃笑嘻嘻地跑過去撿了兩顆糖,被商雲燒好一頓臭罵。

師父和師娘出來了,陳歲正看到商雲燒不服氣地跑過去倒立,無奈道:“行啦,先來吃飯吧。”所有人都聚過來,站在椅子後面。華雲朝不明所以地也隨他們站著。

陳歲清了清嗓子,說:“順安四年,國策。”他掃了一圈,點了唐谷雨。

“順安四年,每家每年增稅一百石,征兵年齡降為十四。國土興安,修建聽雨祭壇、拜神廟,為順明皇修建陵墓。刑......改刑......”大師兄答不上來了,低下頭看著地。

裴衣站他旁邊,有意提醒,結果被師父抓了正著,說:“裴衣,接。”

裴衣一楞,立刻接上:“徒刑改設三等,一等一年,二等二年,三等三年。順明皇在位時講求德主刑輔,意圖減輕刑罰,然而由於刑罰規定不明確導致官僚濫用刑法,反而加重了刑罰,民不聊生。”

陳歲點點頭,看向餘百年:“百年有要補充的嗎?”

餘百年自師父開始抽課業的時候便一直低著頭,這時候也只是默默搖頭。

商雲燒來勁了,立刻喊道:“我!我知道!”陳歲點點頭,商雲燒便嚷道:“順安四年增設了武擂!可以考取武功名了!”

等於沒說,胡桃忍不住笑起來。陳歲註意到她,說:“小胡桃,看你笑這麽開心,有什麽高見呢?”

胡桃只說了兩個字:“水利。”陳歲想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笑起來。他最後點了華雲朝,說:“根據順安四年的國策,說一說惑興之亂的緣由。”

這實在是個很難的問題,胡桃有些擔心地看了眼華雲朝。他原本學得唱戲,還未接觸過這些。不知道他會如何作答。

華雲朝並不慌亂,他認真地想了想,說:“皇帝昏庸,增稅、添兵,官僚勢力在民間愈演愈烈,導致百姓不堪其擾,所以有了惑興之亂。”

陳歲點點頭,讓他們都坐下。裴衣一直皺著眉,剛坐下便問:“師父,胡桃說的水利究竟是什麽意思?”

陳歲拿起筷子先給胡桃夾了一個甜包做獎勵,然後說:“你們只看到順明皇做了什麽,而沒看到他沒做什麽。

“順明皇其實是個心眼不壞的皇帝,他接手皇帝之位時,內務空虛,兵馬不足,而外有荒蠻虎視眈眈。於是他新設了武擂想要快速尋求一員大將能夠帶領兵馬對陣荒蠻。之後,從他減輕刑罰就可以看出他還是心系於民的,而他的本意沒能傳達給百姓,是由於朝有佞臣。”

師父的這番話若傳出去絕對會惹來禍事,妄議朝臣,死罪一條。但陳歲並沒覺得惶恐,而是很平靜地在陳述一個事實,接著他說:“而胡桃口中的水利是指順安三年的那場洪澇。時值梅雨季節,東南沿海出現了大面積的洪澇災害,導致二十餘萬百姓流離失所,舉家北上。流離途中遭遇饑荒、瘟疫、還有官兵趕殺,北上之後不足十萬。農民不種田,半年多都在流亡,因此國庫糧草空虛;百姓沒有安家之處,長久地奔波兩地,征兵不征無戶籍之兵,因此軍隊缺少士兵;與此同時官僚嚴酷的刑罰導致百姓的積怨無處宣洩,因而導致了惑興之亂。”

陳歲說完這句話後,看著面前幾位沈思的徒弟,換了一個角度說:“因此,對於一位策士來說,如果在順安三年遇到這個問題,需勸主公興修水利;如果在順安四年百姓流離遇到這個問題,需勸主公疏通官道,幫助流民安家落戶,然後興修水利。這是於國於民都重要的事,而順明皇沒有做。”

一頓飯在沈默中吃完了,飯桌上恐怕只有陳歲和黃鶯鶯吃得比較開心。

飯後,大師兄收拾了牛車,帶了些換洗的衣服,喊上幾個師兄弟,告別了師父出發了。牛車忽忽悠悠的,大師兄怕胡桃一個沒註意被顛下車,一路上都抱著她坐在最裏面。裴衣踢了踢車上放的兩排奇怪的鐵圓筒,這兩個像是犁又肯定不能犁地的東西十分引人註目,他問:“這又是你研究的什麽新寶貝?”

大師兄像撫摸孩子似的撫摸著這兩個紮人的大圓筒,說:“農忙可就靠這兩個大家夥了,能讓我們輕松不少。”

這次出游除了三師兄,五師兄也借口唱戲沒來,於是車上就帶著四個人。商雲燒在前面趕車,大師兄和裴衣都不是話多的人,於是胡桃也就昏昏沈沈地睡了一覺,醒過來的時候有人掐著她的臉在旁邊說小話:“別掐她的臉。”這好像是大師兄的聲音。

“你看,她的肉嘟嘟......”

胡桃一爪拍開裴衣的手,砸吧砸吧嘴醒了,問:“到了嗎?”四下裏一看,居然都天黑了。牛車還忽忽悠悠地在田裏移動,晚間的露水很重,她身上蓋了大師兄換洗的衣服。前面不遠就是個村落了,看起來田老爺的家也就在那邊。

“中午怎麽都叫不起來你,給你留了兩個餡餅。”裴衣從行李裏翻出兩個餅子遞給胡桃。

胡桃只咬了一口,睡了一天的她還並不覺得餓。裴衣這時候又有精神開她玩笑,他晃了晃自己踩著圓筒的腳說:“還好你二哥我的腳在這裏撐著,不然你睡著的時候一頭紮上去,姑娘家家的,臉上平白多幾個血窟窿。”

胡桃拍他的腿,說:“夜裏頭,怪嚇人的。”

裴衣伸手刮她的鼻頭:“膽小的樣兒。”

“前面就到了!”前面趕車的商雲燒喊了一句。

胡桃連忙趴在車沿上往外看,他們的牛車已經進村子了,兩邊的家院都點著亮堂堂的燈籠,而田老爺他們家的院落最氣派,院墻都刷上灰白漆,家中不像是務農的,倒像是有讀書人。這在這個風沙土壤的村落裏倒顯得格格不入。

牛車停在了後門,一個十五六歲的姐姐正等在門口,見到唐谷雨下了車,過來接了東西,細聲細語地說了一句:“來了?”

胡桃還沒弄明白這是個什麽陣仗,裴衣已經直截了當地推了推唐谷雨的胳膊,問:“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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