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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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細的啜泣聲從聽筒裏傳來,她甚至能想象到,秋柔雲此時的模樣。

像是一直緊繃的弦在這一刻驟然松開,秋柔雲在電話裏哭了很久,她一邊哭一邊喊陳薇的名字,黑化值也在一點一點的往下掉,一直到“10”才徹底停止。

秋柔雲不再哭,像是想要擠出微笑,聲音卻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沒事。”

陳薇沒說話,深呼吸將湧上心頭的酸脹壓下,手用力按了按眼睛:“你在哪兒?”似是擔心自己的語調太過僵硬,她又補充道:“我很擔心你。”

將黑化值等同於情緒是一個多麽武斷和不上心的判斷。

秋柔雲情緒似乎緩解下來,她拿紙巾將臉上的淚水擦掉,自己都沒意識到地笑起來,她微微垂下頭,日落金子般的光芒擦過她的發絲,帶起泛金的光芒:“我在鄰市需要處理點事情,暫時還沒有辦法到景市。”

電話裏只能聽到清淺的呼吸,過了會兒,陳薇道:“需要我過去嗎?”

“不。”秋柔雲想也沒想地就拒絕,“我這裏的事很快就會處理完。如果你想要見面,下周競賽的時候我會回來。”

陳薇從她含糊的話語中明白過來什麽,她沒再說話,一直到秋柔雲那邊有人叫她,不得不掛斷電話。

秋柔雲:“下周我就會回來,等我,好嗎?”

陳薇有很多問題想問,在這一刻又沈默下來,她輕輕嗯一聲:“有事一定要找我。”像是做出人生中的第一個承諾,語調緩慢又擲地有聲。

她不知道秋柔雲有沒有聽進去,只是聽到秋柔雲輕輕柔柔地應了一聲。

電話過很久都沒有掛斷,直到秋柔雲那邊傳來人聲,這才低聲道:“之前那家溫泉會所開業,到時候我們一起去?”

電話掛斷後,陳薇坐車回到陳宅,別墅區外郁郁蔥蔥的綠植帶上一層灰蒙蒙,淅淅瀝瀝的雨將這片綠意染上一層水汽,雜草上落下晶瑩剔透的水珠,院子裏開得正好的玫瑰被雨打落得支離破碎,花瓣掉在泥濘裏沾染泥土。

雨勢不大,陳薇單肩背著包往裏面走,踩在臺階留下腳印,伸手就要推開門,她回頭朝隔壁的秋家看去——巍然充滿歐式建築風格的別墅矗立在雨中,庭院很久沒人打掃野草長了一地,不知名藤蔓攀伸到鐵門,花壇更是臟兮兮,儼然一副破敗無人打理的樣子。

她有段時間沒有關註秋家,大概是因為關註的人離開那棟房子,也可能是因為最後在那棟房間裏見面時的不愉快回憶。雨夜裏少女掉落的眼淚,仿佛在此刻都能感受到洇濕衣服的心碎。

回去陳薇從加固的酒窖裏拿出一瓶酒,拎著酒去到陽臺,天氣轉暖,陽臺晚風恰逢適宜。只是周遭別墅淺淺亮起的燈光依舊顯得寂寥,此前正對著的房間也是空無一人。

像是穿越時空,她依舊能感受到從前如影隨形的孤獨,或許她本就是孑然一身。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幾分鐘後樓下大門被人打開,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面,在偌大的空間回響。陳薇覺得大腦有些迷蒙,陳雅便在此刻出現,她穿著一身精致又休閑的打扮,站在陽臺與房內的邊界線,一半身影隱沒在燈火通明的璀璨大道,一半被黯淡月光照得身形慘白。

她伸手將絲綢制的手套取下,松散地依著墻:“又在偷喝酒?”狹長的眼眸在瓶身上掃過,一眼就辨認出那顯而易見的標簽:“眼光不錯,又是一瓶好酒。”

陳薇混沌的大腦終於可以思考,她坐直身體,握住瓶頸往另一只空酒杯倒了部分進去,深色的液體在玻璃杯裏流淌碰撞、最終歸為寧靜,她將酒杯往對面推了推,扭頭朝陳雅看去:“喝一杯?”

陳雅常年做生意,雖然不怎麽愛喝酒,酒量卻是很好,她體態優雅又隨意地坐在陳薇對面,端起酒杯淺淺飲過一口,唇角含笑:“如果是爸爸知道,他估計就該感到痛心疾首。”

陳薇挑眉。

陳雅解釋:“收藏這麽久一口沒舍得喝,沒料到最後竟是一口都喝不上。”

陳薇垂眸,修長手指捏著杯身,隨意的態度仿佛在喝路邊十塊錢一紮的啤酒,她唇角弧度像是在笑:“那還真是抱歉……”嘴上這樣說,語氣卻沒什麽道歉的感覺,“我已經喝掉不少。”在管家都不知道的情況下。

陳雅看上去也不怎麽在意,她歪著頭認真想了想:“如果他知道,大概會這麽說:‘喝了就被喝了吧,酒註定是要被人喝的,只能說和這酒沒緣分。’”

陳薇幾乎沒有關註秋柔雲以外的人,陳雅也是因為這是名義上的姐姐,所以她才會接觸得比較多。對於在國外度假順帶談生意的陳家父母,她更是丁點印象都沒有,現在回憶起來,仿佛陳雅的確是有和她說過,陳家父母有往家裏打過電話,詢問她要不要接的時候,陳薇覺得自己並不是真正的陳家人,所以每次都給拒絕。

對她而言,這就是兩個陌生人。

“聽上去還挺文藝的。”陳薇慢半拍的評價,這樣的人怎麽看都不像是生活在底層人民會想到的,像她,就只會想到溫飽問題,陳父那樣的人就很像是電視劇裏才會有的、喜歡談論風花雪月調調的文人。

陳雅詫異地看她一眼,思忖片刻後笑著問她:“遇到什麽煩心事?”

陳薇覺得自己就像是生活在一個被封上瓶口的瓶子裏,她自以為了若指掌地知曉所有劇情,如同救世主在旁邊只等合適的時機施以援手,又或是冷漠旁觀。熟料從別人的口中得知事實從來不像是她預料中的那樣,如同坐井觀天的井底之蛙。

以至於在得知很多她錯過的時刻時,只覺滿嘴的苦澀無法言語。這是另一種她以前生活裏從未感受到過的悔恨,讓她茫然、不知所措,卻又覺得自己做錯過千萬次,甚至於不敢去詢問當事人,不敢問系統,像是一只失措又絕望的鴕鳥,以逃避麻痹自己。

陳薇心中苦悶,以前的生活是粘在蛛網上等死的昆蟲,眼睜睜倒計時自己的生命。現在的生活卻又讓她感受到自己正背負著另一個人的希冀,而她似乎又在無形中辜負了這樣的期望。

好像不管怎麽做,她都是一個失敗者。

或許從一開始就註定。

陳薇仰頭將酒喝完,殘留在玻璃杯底部的酒液發出醇厚的香味,她起身就要離開陽臺,呆在這裏讓她煩悶:“我先回去了。”

“你的俱樂部怎麽樣了?”陳雅發覺她的不對,不疾不徐地詢問陳薇。

陳薇動作一頓,語調中帶著些許煩悶道:“還是算了吧。”她只是隨口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說完又意識到什麽,她站直身體轉身看向陳雅,語氣鄭重,“我不想打什麽職業比賽了。”

陳雅挑眉:“不是說天賦很高嗎?”

陳薇:“我覺得,我沒有這樣的責任感,我也承受不了任何壓力。這只是我非常隨意的一個想法,我還沒有做好背負別人夢想的準備。”

“我不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她鄭重地說出一個近似於貶低自己的總結。

陳雅沒料到她會這麽說,驚訝地從凳子上站起身,擡手想要按住陳薇的肩膀安慰,陳薇卻已經轉身離開露天陽臺往樓梯那邊走。

陳雅盯著陳薇的背影,親妹妹的背影總會讓她想到荒涼漠北負傷的小狼,形單影只,像是活不過一場沙塵暴。她跟著慢步走到裏面,看著陳薇背影逐漸遠去,不由無奈道:“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陳薇喝了些酒有些微醺,她步子很穩,思緒卻飄飄然,聞聲轉頭看向陳雅,有些不明所以。

“我是你姐姐,你想知道什麽,只要你開口,我都會告訴你。”陳雅的語調裏盡是無奈,她走過去拉住陳薇的手臂將人扶著,“你好好想想,我知道有意思的都會告訴你,有隱瞞過你什麽嗎?”

陳薇神情僵硬,她對這個世界根本不了解,也不愛去關註,真讓她去問陳雅,估計也不知道該問什麽。而且她有些不清楚陳雅為什麽要和她說什麽,她嘴唇翕動:“我……”

陳雅卻在這時打斷她:“你不就是想知道秋柔雲的事嗎?只要你肯問我,我有什麽不能告訴你的?”

陳薇的眼睛在這一刻明亮起來,她扭頭看向陳雅,向來懶洋洋的語調裏帶著急切:“你知道?你都知道什麽?”秋柔雲根本就不肯跟她說自己的事,仿佛總有什麽顧慮,像在擔心她知道什麽一樣。

從成子豪那裏聽到秋柔雲和唐家有關時,陳薇無疑是懷疑自己的,懷疑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並沒有為秋柔雲帶來一丁點的幫助,她就像是個冷眼旁觀的見證者,見證秋柔雲是如何被毀滅的,只待那個人徹底被打垮時,她也跟著煙消雲散。

“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但是你要先冷靜下來。”陳雅道。

她不知道陳薇先前喝了多少酒,擔心人有些迷糊,索性把人給先送回房間。她帶著陳薇走進房間,一眼就看到床頭正對著的那幅畫:“這是你自己新買的畫?換風格了?”

陳薇眉心緊蹙:“不是,是秋柔雲送的。”想到什麽,她又說:“她說我過生日的時候還會再送我一幅。”

她觀察陳雅的神情,又補充:“是她親手畫的。”

陳雅看上去沒什麽反應,她哦一聲,拿出手機搜了搜,隨即擡頭:“我知道這幅畫,是秋柔雲的父親拍下的,說是給秋柔雲的禮物。不過這幅畫的作者說,他本來就是要送給秋柔雲的。”

“還挺有趣的,”她放下手機,兩手向後撐在床上,唇角含笑道:“那位畫家也是要當做生日禮物送給秋柔雲。”

陳薇看向那幅畫,還是覺得挺抽象的,但願秋柔雲到時候不要送那麽一幅抽象的畫給她……但如果真的很抽象,應該也還是不錯的,畢竟這應該是她收到的第一份禮物。

想到這裏,她有些不悅道:“那她爸還挺不上心的。”

“‘她爸’?”陳雅似是覺得有趣一般重覆一遍,不等陳薇疑惑,就將秋家和唐家的事說過一遍,秋家被人坑了,本來是通過關系拍到的一塊地,結果才剛動土上面就下發文件,將那塊地圈起來。前期秋家往這個項目裏投註大量資金,如今資金鏈一斷,景市的銀行又被人打過招呼,根本就不肯給秋家借錢。

被這項工程拖著,秋家早晚會被耗得破產。迫不得己,只能跟景市上流圈裏臭名昭著的唐家合作——只要沾染上唐家合作的人,都知道會經歷什麽。

陳雅也是被秋柔雲聯系上時才知道,秋家這次想要渡過難關,竟然會找到唐家。

“為什麽不找我們家?明明我們就在他們家隔壁。”陳雅喃喃自語,似乎這件事她困惑了很長一段時間。

陳薇瞥她一眼,神色淡淡地望著窗外已然下起暴雨的景色:“他們家不想欠人情,也不想給任何人分一杯羹。”甚至還想要從中獲得好處。

他們想要安穩渡過這次危機的同時,還想要拿下這個項目。如果找陳家,陳家未必不會幫忙,但也肯定要插手這個項目,而秋家則是想要獨吞。

試問哪個世家會去做這麽個慈善家?那就只能找到唐家的家主,給出一些對秋家來說無傷大雅的“東西”。

“這就怪不得了。”陳雅點頭,又有些好奇地問,“微微又怎麽知道的?”

陳薇沈默不語地搖頭:“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

她只是通過成子豪和秋柔雲的話,大概猜到的,人一輩子圖的不過是財、權、色三樣。秋家能給什麽?大概就是精心培養的女兒居然不是親生的。

剛發現還是痛苦,可到這一時刻,這個發現就變成了“驚喜”。

陳雅哦一聲,似是了然:“你應該是和秋柔雲聊過了。”

通過陳雅的話,秋家當初的確是這樣打算的,他們準備讓秋柔雲和唐震聯姻,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嫁給一個五六十的老頭子,說出去都能笑掉人大牙,圈子裏的人也只會說秋家這是在賣女兒。可就算被人戳脊梁骨又怎麽樣?秋家推出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養女”就能換得這樣巨大的利益,秋家能放棄嗎?

陳薇神色緊繃,所以秋柔雲一直不想讓她知道的事是這個嗎?所以那天才會說自己不臟?她神色不安,起身又坐下,她想要給秋柔雲打電話。

她從衣兜裏掏出手機,擡頭對陳雅道:“我想先給秋柔雲打個電話。”

不是在征求意見,而是就打算這麽做,只是當她轉身就要撥通時,陳雅卻在她身後緩緩開口:“你確定不聽完我說的就打電話嗎?說不定你這通電話會讓她覺得為難。”

陳薇從她話裏精準地察覺到什麽:“‘為難’?”

陳雅眨了眨眼:“對啊,萬一她此時此刻正和誰在一起呢?”

和誰?還能和誰?陳薇臉色蒼白,兀自鎮定:“那還是要打。現在擔心她和誰在一起,那半夜的時候給她打就不擔心嗎?明天呢?明天也不擔心嗎?”像是說給陳雅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電話是一定要打的,不管什麽時候。”

只要是她覺得擔心的時候。

陳雅見她固執,又道:“那你打這通電話又能做什麽?問她是不是自願的?是不是和唐震在一起了?是不是結婚了?唐震對她好不好嗎?”

“問這些有什麽用?就算得到答案是自願、結婚了,唐震對她好,你能怎麽樣?”

這些話仿佛刺破穿越這個幌子,真實又無比沈重地敲打在陳薇身上,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擊垮一般。她嘴唇翕動,對於陳雅的質問,她似乎並沒有更好的辦法,也的確如陳雅所說的那樣,她能做什麽?她仿佛只是秋柔雲悲慘命運裏一個無能的見證者。

甚至如果不是其他人告訴她,她連秋柔雲身上發生了什麽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自願的,你能怎麽辦?”陳雅聲音淡淡,有些不忍見她這樣,安慰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要走,最後沒能在一起也都是命運如此。”

陳薇擡頭看她一眼,又將目光轉向窗外。她想起少女在雨夜裏靠在她懷裏時的溫度,很溫暖,也很冰冷,撫平她數年如一日的絕望。只是當時的她並沒有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的異常,吝嗇地給出自己以為能給出的,如果再來一次,她不會再推開對方的手。

只是這種話說多似乎也沒什麽意義。

陳薇喃喃:“如果因為知道結局所以不去做,那我來到這裏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系統的存在不亞於天方夜譚,很多“假如重來”、“如果”的事都只會得到嘲笑,可系統卻是真的讓這一“假如”成真,這又何嘗不是真的一次“如果”呢?

她不知道秋柔雲原本的結局,但通過這件事並不難知道秋柔雲為什麽會變成反派。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就變得悲憤,憎恨一切曾經對自己好又變卦的人,自己的生活就仿佛一直籠罩在謊言之下,什麽才是真實?什麽又是虛偽?

機會是重來了,但她似乎也沒能改變秋柔雲的命運,可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事態繼續朝著曾經的軌跡行駛,如果不傾盡全力去做什麽,哪怕是後來活下來,陳薇也難以入眠。她或許會日日夜夜想到少女曾向發出過求救的聲音,而她卻因為“結局如此”沒有去做過任何一件事……

這才叫後悔一生。

她伸手就要按下撥通鍵,陳雅卻擡手擋在屏幕上,阻止她按下去的動作。陳薇擡頭看她,陳雅卻在此時微微一笑:“那你要怎麽做,讓她以為你能幫她,卻在給她希望,又讓她絕望嗎?”

陳薇怔住:“至少要確認她現在的情況。”她已經錯過太多次安慰秋柔雲的時候。

陳雅傾身凝視她:“你和秋柔雲是什麽關系?你們明明是陌生人,在這之前,她也從來沒有把你當做過朋友。”顯然陳雅是相當關註她的妹妹,就連妹妹的交友關系也了若指掌,“她之前把你哄得團團轉,但也沒害過你什麽,所以我從來沒有管過你。”

“哪怕是當做吃一次虧也無所謂,讓你對別人提防點。後來你們關系似乎變得真的很好。”陳雅在“很好”兩字咬上重音,“你變得也比以前聰明了些,所以你們倆的關系我從來沒有多問過什麽。”

“我知道你很關心朋友的遭遇,但你不可能關心朋友一輩子,你也不可能為她保駕護航一輩子。不如就現在學會放手——朋友是朋友,你是你,你也會有自己的人生。”

陳雅輕輕嘆息,似是真的很為陳薇著想:“如果在你努力過很久,也無法改變她人命運時,你會變得更加痛苦。”

陳薇腦子裏亂糟糟的,她盯著屏幕上的按鍵只覺得一陣心煩意亂,對於陳雅講的似是而非的大道理也感到厭煩,忍不住諷刺:“那你呢?不是每一次的行為都需要深思熟慮,恰恰相反,深思熟慮都是因為只在意自己。至少……至少她不會在有關我的事上,那麽深思熟慮。”

我確信她會義無反顧地奔向我。

陳雅:“你又怎麽確信她不會猶豫再三後放棄你?”

陳薇深呼吸,她感覺自己眼眶有些發熱:“因為我也這樣。”她本來也應該這樣,義無反顧地奔向秋柔雲,去幫助秋柔雲。因為她就是為秋柔雲而來的。

這世界的一花一草都因秋柔雲而生,雖然花草無情,這些人也不知道,就連秋柔雲也不知道,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她陳薇知道就足夠了。

她拂開陳雅的手,按了下去,電話最終撥通過去,這次陳雅沒有再阻止她,只是在用一種很覆雜的神情看著她。

電話第一遍沒有通。

陳雅:“我就說吧,說不定別人正在忙。”

這個點能有什麽好忙的?只要是正常人都能猜到。

陳薇沒說話,繼續按下撥通鍵。

三四次都沒有人接通,每次自動掛斷陳雅都要不冷不熱地說上幾句話,每次都沒能動搖陳薇的舉動,直到第六次時,電話終於接通了。

陳雅瞥一眼,小聲地說了句:“說不定剛完事。”

陳薇猛地轉頭看她,漆黑的眼珠浸潤著濕意,連帶著鼻子也跟著發酸,陳雅心虛地轉過頭用手撥弄頭發。

電話那頭傳來秋柔雲的聲音,帶著些許疲憊:“微微怎麽了?我剛剛在——”洗澡沒聽見。

話沒說話,陳薇已經打斷她,帶著像是感冒一樣的濃重鼻音——

“秋柔雲,我們結婚吧!”

這下輪到站在旁邊的陳雅猛地轉過頭看向她,聲音滯澀,頗為不雅地道:“微微你在放什麽屁?!”

電話另一邊的秋柔雲呆楞在原地,她握著手機的手不由抓緊,就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她連頭發都來不及吹幹,忍不住小碎步跑到床邊蹦上去,又原地蹦跶兩下,這才小心翼翼地問:“微微,你剛剛說什麽?我剛剛信號不太好……”

壓根不是什麽信號不好,她只是想再聽一遍!這話就像是只可能在夢裏出現。

陳薇看向陳雅,擔心對方過來搶自己的手機,背轉過身,對著電話道:“我說,跟我結婚吧。”

陳雅如同幽靈一樣貼在她身後,伸手想要搶手機,又怕被秋柔雲知道她也在,努力做口型:你讓別人跟你結婚,你能她什麽?

陳薇向左轉再度避開陳雅,這時她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伸手按了按眼睛,將那股淚意壓下:“我看過遺囑了,爸媽給我留了陳家公司20%的股份,讓我姐去打工,每年光是紅利就能拿好多錢。你想要什麽,直接買就行。”

“至於秋家,不管再多的恩情,你也已經還完了。”陳薇說到這裏,覺得眼睛濕熱,她伸手抽出紙巾按在眼睛的位置。

陳雅站在旁邊盯著她做口型:你哭了?

陳薇假裝沒看見。

秋柔雲也終於覺察到哪裏不對勁,經過這麽一遭她似乎整個人都變得自私而又聰明起來,她意識到陳薇應該是知道了什麽,但知道得不多。不知道陳雅姐姐是出於什麽原因沒告訴陳薇,但在這一刻,秋柔雲果斷開口,她柔聲試探:“但是我和唐震……”

說到唐震,陳薇深呼吸,自認為非常認真地開解:“結婚還可以離婚,如果你擔心別人說閑話,我們以後可以去國外定居。如果你還是喜歡在國內,我也能幫忙想辦法解決。”

秋柔雲似乎楞了下,她抓過旁邊的熊仔抱在懷裏:“怎麽解決?”

陳雅也在問:怎麽解決?

陳薇:……當然是拳頭解決。

“反正我有辦法。”陳薇含糊道。

手機肯定是搶不到的,陳雅索性在旁邊坐下,打算等人把電話打完再說清情況。

陳薇見她放棄,直接去到外面陽臺,外面暴雨聲響傳到手機裏,秋柔雲問她:“下雨了?怎麽不回房間裏打電話?”

陳薇:“外面涼快。”

秋柔雲總覺得有些怪怪的,猜測大概是下午的電話刺激到陳薇,盡管陳薇擔心她讓她很開心,但她根本舍不得陳薇這樣,於是道:“我一點都沒事。”

說完,聯想到陳薇打通電話的第一句話就是讓她和她結婚,秋柔雲忍不住腳趾頭蜷緊,她努力克制自己發緊的喉嚨,裝作平靜地問:“你是因為同情我嗎?你覺得我臟嗎?”

陳薇本來稍有些平覆的情緒再度翻湧,她不停地深呼吸:“這只是一段不太好的過往,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回憶的過去,這不算什麽。”相比起這些過去,她更責備自己沒有好好保護秋柔雲,沒有在第一時間就發現秋柔雲的異常。

她來到這裏,就已經浪費掉讓秋柔雲人生重來一次的機會。

“你在我心中的就是最好的。”

沒有臟不臟這樣的說法,骯臟的是這個世界而已。

秋柔雲似乎因她的話平靜下來,她將臉埋在臂彎裏,片刻後又擡起,臉上是溫柔的笑意,像是能看見一連串的小白花在溫柔的月光下隨風搖曳。她聲音還是那麽溫柔,只是講話有些悶悶的。

“我知道了,”她說,“但是,不用你和我結婚那麽大的代價……我很好,不信的話你問陳雅姐姐。我沒有和唐震結婚,也沒有被他碰過。我暫時還不能回景市是因為有別的原因。”

片刻後,秋柔雲認真道:“我還是希望,微微能和自己喜歡的人結婚。”當然,這個人肯定是她,也只能是她。只是對待掌心的獵物,總要更有耐心一些,她想要陳薇的全部身心。

身處黑暗的人在見過明亮的光芒後,都會想發設法自私地將其占為己有,她不過也是黑暗裏滋生的邪念、順應本能而已,是陳薇自己闖進這個世界。

她是絕不可能放棄人生裏僅有的那束光,只是她願意為這束光編織一個溫柔的陷阱,只要對方心甘情願地踏進來。

不管是出於同情,還是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總是要讓陳薇自己來認清的。

不出所料,陳薇久久沒有出聲,秋柔雲覺得她完全能理解,要讓對方無所顧慮地奔向自己,的確是有一點困難,但她也不可避免地心中感到一絲難過。

陳薇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顯而易見的認真:“你為什麽會覺得我是同情?”

這不是很明顯嗎?陳薇抗拒她的接觸。

“我喜歡你。”陳薇道,她又控制不住地湧起眼淚,她不是個愛哭的人,只是遇到了秋柔雲而已,“我第一次喜歡一個人,所以我覺察到這份感情太晚了。如果你還沒有對我失望,那是不是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因為察覺得太晚,所以沒能保護好秋柔雲。

她知道自己始終是要離開的,所以在以為秋柔雲過得很好的時候,選擇默默遠離秋柔雲。她是看不到秋柔雲的以後,至少秋柔雲現在不會因為她的離開而感到難過。

結果現在看,她什麽都沒能改變。她就像是洗浴店裏那些女人口中的人,導致她們淪落風塵的人渣。只是她不想像那些人一樣,讓秋柔雲無望地等待拉她出泥沼的人。如果說是她沒有保護好秋柔雲,那麽讓她來擔任第一個朝秋柔雲伸出手的人。

意識到什麽,陳薇將手機拿遠深呼吸壓抑洶湧的情緒,再度貼到耳邊:“你不喜歡我沒關系,就把我當普通朋友就行,不用對我的喜歡感到負擔。”

就像以前那樣利用自己就行了。

她想當天邊的明月,她就當她的墊腳石。

秋柔雲捂住嘴,她身體有些顫抖,感到頭暈目眩,像是被巨大的驚喜給沖昏頭腦,情不自禁地順著陳薇的話往下問:“那你姐姐呢?你父母呢?他們不會同意我這樣的人和你結婚。”

“只要你想,我們不用在意任何人的想法。”陳薇聲音沈靜,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連帶著秋柔雲也漸漸冷靜下來。

觸手可及的幸福像是就在眼前,秋柔雲反而不敢觸碰,她下意識否定,想要看清陳薇是否會退後:“他們會斷掉你的經濟來源,你說的股份更加不可能給你,遺囑隨時可以改。我得罪唐家,以後也難找到工作,和我在一起,將會一生都窮困潦倒,我們也會頻繁吵架。”

“到最後你會後悔,後悔今天選擇了我。”秋柔雲說到後面越發堅定自己的想法,她確信自己要得到陳薇,但不知為何又忍不住去試探對方的真心。她像是迫切地想要一個、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又或者她知道,只是她覺得那是天方夜譚。

“不給就不給,我可以另外找工作。你得罪唐家,我們可以搬去別的城市,唐家的手應該沒有這麽長。我們會吵架,但我會想辦法解決那些問題。我無法預知以後,但我知道如果我現在不說,我一定會後悔。”陳薇說到後面,聲音緩和下來,她輕聲道。

“為什麽不給自己一次機會呢?”

給自己,也是給她。

秋柔雲忍不住想哭,眼淚浸濕她的手心,她拿衣服的袖子擦了擦眼睛,忍了又忍,最後道:“陳薇,你知道我喜歡你嗎?”

陳薇:“知道。”

她知道秋柔雲是故意說讓她和喜歡的人結婚的,也知道她喜歡裝白蓮花,但是沒關系,她什麽樣她都喜歡。

聽她說知道,秋柔雲忍不住低聲哭訴:“那你還拒絕我!”

陳薇一滯,這是涉及到她以前的經歷,她還無法坦然地面對另一個人的身體,也不知道該如何告訴秋柔雲她的來歷,也不知道在未來離開時該怎麽和秋柔雲解釋,她聲音低沈下來:“對不起,下次不會了。”

秋柔雲:……

秋柔雲臉色驀地一紅,猶掛著淚珠的臉蛋越發楚楚動人,她聲音聽上去有些無措:“什麽‘下次’,不會有下次的。”那一次已經是她鼓足的全部勇氣了,再讓她主動一次是不可能的。

陳薇沈默片刻:“我知道了。”

秋柔雲有些羞赧,但不問清楚又不放心,她問:“知道什麽?”

陳薇:“我會先跟父母,還有我姐姐說。”

秋柔雲湧上不太好的感受,她還沒有完全做好準備見家長的準備,雖然陳叔叔和陳阿姨她以前也見過,但再見面肯定和以前不一樣:“現在見家長也太快了……”

她委婉道,想要讓陳薇再晚一點時間。

“他們現在還在國外,暫時回不來,至於我姐姐……”陳薇沈吟片刻,“她就在我房間裏。”

秋柔雲第一反應這麽晚了陳雅還在陳薇的房間裏不太合適,後面才反應過來,陳薇之前通話時是沒有雨聲的,說明對方當時是在房間裏……

秋柔雲幹巴巴道:“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陳雅姐姐也在聽嗎?”

陳薇眉心微擰:“現在沒有。”

秋柔雲:……

秋柔雲將腦袋埋在被窩裏,臉頰滾燙一片,她有些緊張:“姐姐有說什麽嗎?”

陳薇像是在告狀一般:“她不讓我給你打電話。”

“嗯?”秋柔雲心中有些疑惑,明明陳雅姐姐之前是看在陳薇的面子上才幫她的,怎麽會阻止陳薇給她打電話?她遲疑地開口,“會不會是有什麽誤會?”

陳薇現在回憶陳雅的舉動,隱隱約約明白過來什麽,她嘆息一聲:“可能是在逼我做決定。”

“決定?”秋柔雲有些不明白。

陳薇說現在時間太晚,明天過去接她,秋柔雲卻說自己過幾天就回景市,讓她先不用著急。陳薇想起陳雅之前古怪的態度,猶豫片刻後也同意下來,她還有些話想問陳雅。

掛斷電話回到房間裏,陳雅果然還在,她挑眉率先開口:“打完電話了?”

陳薇將手機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漆黑的眼眸盯著陳雅,片刻後才出聲道:“你和秋柔雲之間做了什麽?”

“我還以為她會把所有事都告訴你。”陳雅有些意外,隨即輕輕笑了笑,語氣裏似乎帶著欣賞,“你應該問問,秋柔雲都做了什麽?”

陳薇在此刻看上去很是鎮定:“做了什麽?”

陳雅頓了頓,妹控的她還是忍不住傾向於自家妹妹:“你確定你要聽嗎?我怕你知道了會後悔給秋柔雲打電話,說要和她結婚的事。”

陳薇:“這件事沒有什麽好後悔的。”

陳雅搖搖頭:“你喜歡的不是全部的她,當你發現她令你害怕的另一面時,你是否還會堅定自己的選擇和喜歡?人都是有善良和貪欲的一面。”

陳薇有些走神,回過神她看向陳雅:“你是我姐姐,我不會因為你壞的那一面討厭你。”

陳雅笑起來,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陳薇繼續道:“貪贓枉法除外。”

陳雅神色一緊,肅然道:“我是個遵紀守法的生意人。”停頓片刻,又忍不住問:“如果秋柔雲貪贓枉法呢?”

陳薇有些不好意思:“她不一樣,她肯定是有苦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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