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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陳薇的世界裏並沒有太過明確的善惡之分。

有殺了人依舊逍遙法外的——就諸如村子裏那些莫名其妙出現的女人,又莫名消失在村子後山那塊鮮為人知的大坑裏。沒有人會去報警,或者有人去了,但是找不到。也有長期被淩辱,最終逃出去又被抓回去,失手殺掉對方鋃鐺入獄的。

她也為陳爺辦過很多事,一些陳爺的“舊識”會找到這個偏僻落後的小鎮,通過關系離開這裏的。那些手上沾滿鮮血的人都能離開,唯獨她無法離開這裏。

她厭惡這個地方,卻又不得不依附這裏存活。

時間久了,她已經分不清善與惡、錯與對,她只能從別人那裏聽說、聽陳爺的“教導”,要對親近的人好。如果別人捅自己一刀,那麽一定要對對方斬草除根。

她在那群女人嘴裏聽到的是,做人還是要踏踏實實才好,違法亂紀遲早會毀了自己,連累親人。

這樣說來就諷刺得多。

讓她自己都沒想到的是,她竟然也會有一天勸別人不要違法亂紀。當這話從她嘴裏說出來時,竟有些楞神。

問到秋柔雲時,更是想也沒想地替其開脫。

她依舊是陳薇,是從混亂骯臟三不管地方長大的陳薇,哪怕來到這個看上去道德感高上不少的大城市,骨子裏依舊難掩她對善惡是非的漠視。

她就是一堆永遠也無法變好的爛泥。

陳雅得到不是很想要的答案後沈默下來,片刻她自我調節,至少她妹妹還是很親近她的,清了清嗓子:“我就知道你很關心家人。”

陳薇回過神聽到這話:?

陳雅並沒有理會她的一臉茫然,而是接著之前的話講下去——秋家一開始用秋柔雲交換利益這件事,陳雅是不知道的——陳雅著重強調了這一點,主要是正常人都沒能猜到秋家會這麽喪心病狂。

“唐家在上流圈子臭名昭著,稍微要點臉面的世家都不會跟他們家過多牽扯,秋家看上去也正常得多……”陳雅頓了頓,“雖然抱錯孩子這件事挺離譜的,不過藝術來源於生活,說不定其他地方也有這種情況。”

陳薇看她:“抱錯和這件事也有關?”

陳雅嘆息:“怎麽沒有?秋柔雲不是親女兒,那把人送出去心裏就沒什麽負擔,還能給親女兒騰位置。”見陳薇沈默下來,陳雅又繼續道,“換成一般人肯定就慌了神,尤其是被養得天真無邪的,哄一哄,掉幾滴眼淚還是會去。”

秋柔雲也去了,但還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她比陳雅想象中的還要聰明,本以為是只能依附他人生存的荼絲花,結果卻是不動聲色的食人花。她找上陳雅要求合作,開出自己的條件,陳雅還真被她說服了——主要是,她竟然還能說動唐驍和唐雯潼。

“不過我前段時間才從得到的消息裏知道,我猜,她和唐震也有合作。”陳雅微笑,笑容裏透著一絲欣賞,似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人分享一般,“你知道唐震為什麽同意和她合作嗎?她和唐震,明顯是小白兔和惡狼的對比。”

陳薇猜不到,卻也大概明白過來,秋柔雲作為反派,肯定是有自己的籌碼。只是她以為秋柔雲會是男女主情感道路上的惡毒女配這樣的反派,結果卻是奔著事業去的大反派boss嗎?她搖搖頭:“怎麽做到的?”

陳雅微笑:“我也不知道。”

陳薇:……

陳雅:“你和她關系這麽好,你去問問。”

見陳薇臉色沈沈,陳雅沒有再提這事,轉而說起她和秋柔雲的合作,秋柔雲打著唐家集團的主意,她不知道秋柔雲是怎麽和唐驍、唐雯潼說的。總之,她和每個人的說法肯定是不同的。

“唐震年紀大以後就越來越不愛動彈,唐氏的生意也有意要退回景市的打算,大權在握,一直等著想要掌管集團的其他人心思浮動,也只能暫時老實下來。不知道她怎麽說動唐震,竟然同意和她一起去國外談一個跨國的合作。”陳雅說著安靜下來,她仔細回憶著從朋友那裏聽來的消息,據說那項合作就連京圈的秦家也有參與,也難怪唐震肯出國了。

停頓片刻,陳雅越發覺這和秦家新開展的業務領域有關,立馬想要再去找朋友確認一番,當即就將自己的推斷全部告訴陳薇:“唐驍和唐雯潼就在這期間對唐震動手了,他們並不是唐氏子孫裏最有競爭力的繼承人,但也不會連一點好處都撈不到,但這次動手之後,說不定就會從唐氏除名。”

雖然至今外界對於唐震遇襲這件事都以為是意外,唐震雖然年紀大了,但不代表腦子壞掉,他的心腹手下對他依舊忠心耿耿,未必查不出這起意外之後的幕後黑手。

陳薇皺眉:“那秋柔雲……”

陳雅眨眨眼睛,她從容不迫地從陳薇的床邊站起身,隨意地理了理衣服:“這和她有什麽關系呢?”離開房間前她拍拍陳薇的肩膀,似是安慰:“她比你想象中的還要聰明。”

秋柔雲敢這麽做,肯定有信心不會被人抓到小尾巴。況且,她覺得秋柔雲未必就慫恿過唐驍和唐雯潼做什麽,只是秋柔雲挑選的這兩個人就很特別,性格急躁又自私。

陳雅打開房門走出去,房間內又再度恢覆寧靜,只餘外面雷雨陣陣的轟鳴聲,一道閃電劃過沈悶的黑夜,將房間裏的景象一瞬間照得慘白,隨即又黯淡、消失不見。

片刻後,陳薇失笑地搖搖頭。

她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覺得好笑,可能是因為秋柔雲並非她以為中的白蓮花那樣柔弱,又或者明知對方不是什麽善茬,卻因對方能保護自己而感到欣慰。

真好,喜歡的人沒有出事。

陳薇簡單洗漱出來就看到秋柔雲發來的消息,不像在電話裏那樣興奮,而是頗為矜持地發來兩張截圖,沒有一句解釋。

點開查看,一張是開往景市的高鐵票,時間是競賽的前一天。另一張則是包裝得四四方方、面積很大的東西,陳薇觀察半晌,猜測這大概就是秋柔雲要是她的那幅畫,像是可以掛在墻上的巨幅畫像。

陳薇:要我去接你嗎?

陳薇:畫得太抽象可能沒地方掛。

秋柔雲仿佛就守在手機屏幕面前,看到陳薇的消息立馬就發送語音消息過來,屬於少女的聲音帶著天然的甜愫,仿佛將人含在嘴裏舔弄:“不抽象。”

陳薇播放一遍,總覺得這聲音和以前聽到的不一樣,於是又聽了一遍。

幾遍之後她終於察覺出來,以前的聲音像是盛夏被刀切開的西瓜甜,幹脆爽口解渴;現在則是加了蜜糖一般,甜得能拉絲。她猜想,可能是因為秋柔雲要睡覺了,所以才這樣。

她多聽幾遍沒來得及回覆,秋柔雲已經忍不住再次發來消息。

-“到時候你有空嗎?”

陳薇聽完“不抽象”,又點擊播放下一條。

秋柔雲也點擊自己剛剛發送出去的語音,平時她很少關註自己的聲音,只是突然想起以前曾經有人誇過她聲音很好聽,於是才沒忍住給陳薇發語音。現在聽起來,有點怪怪的,跟小貓撒嬌一樣。

她用手背貼貼臉頰試圖降溫,又將臉埋在枕頭裏,隨即又擡頭查看微信,心中疑惑陳薇怎麽還不回覆。她清清嗓子,按住空格鍵:“微微姐姐,你還在聽嗎?”

陳薇按下播放鍵,聽到秋柔雲的聲音差點沒拿穩手機,她面不改色回覆:我在。

-到時候我去接你。

想到那幅畫,陳薇擡眼看到床對面掛著的那幅抽象畫,當初是秋柔雲拿來“討好”她的,現在得知這幅畫的來源,內心便覺得覆雜。一邊覺得不該再掛著,一邊又覺得這是畫家想要送給秋柔雲的心意,只是被秋淩雲給糟蹋了。

她發去消息:之前的那幅畫怎麽處理?

秋柔雲一時間沒能理解過來,只是立馬發來消息:“還有人給你送畫?你收了別人的畫?”

陳薇微微蹙眉,不太明白秋柔雲為什麽這樣說,順手拿起手機對著那幅畫拍下照片發過去:這幅。

秋柔雲似乎已經忘記這回事,輸入片刻後再次發來消息:“那幅畫你放著吧,別放臥室裏了。”

陳薇想要詢問秋柔雲是真的不在意,又還是有別的顧慮,她想要勸說秋柔雲不用太在意秋家,親情是無法用別的東西來換取的,只能說她和秋家的確是沒有緣分。又兀自猜測,秋柔雲知不知道這幅畫本身就是畫家想送給她的禮物。如果不知道,她是不是應該提醒秋柔雲?

秋柔雲看到她的狀態一直處在“正在輸入”中,竟也福至心靈地猜到她在顧慮什麽,當即帶著笑意發去消息:“那幅畫的作者本來就是給我畫的,秋淩雲買下的時候他已經和我說過,還是我讓他把錢收下的。”

說到後面,聲線裏才隱約透出幾分惡劣的意味:“秋淩雲的錢,為什麽不要?”

陳薇松了一口氣,原來是她想多了。

見秋柔雲不怎麽在意,她再面對這幅畫也就沒那麽為難,當即決定掛在陳父的收藏室裏——也算是一種彌補吧。

競賽前一天,陳薇把要去接秋柔雲的事和陳雅說過,陳雅不介意地點頭同意,見她要出去,陳雅優雅地捏著文件一角問她:“你倆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陳薇差點腳滑,她穩住身形,伸手將落在額前的碎發給捋到腦後,稍顯淩厲的眉眼在此刻竟也染上不少無奈,她躊躇片刻後才開口:“看秋柔雲吧,反正我隨時都可以。”

陳雅笑容不變,只是哦一聲點頭,又問她:“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和爸媽說?”

“等他們回來再說吧。”陳薇說完這句話就快速離開陳宅,背影看上去有幾分落荒而逃。拉開車門坐上去,陳薇腦海裏就自動回放陳雅的那句話,什麽時候跟陳家父母說……

當然,其中更讓她意外的,大概就是陳雅好像一丁點都不反對她和秋柔雲結婚?

難道是這個世界的同性婚姻早就合法了嗎?陳薇想著掏出手機搜了半天沒能找到,又擡頭問司機:“你知道圈子裏有哪對結了婚的同性伴侶嗎?”

司機以為自己耳朵聽岔了,方向盤都差點沒握緊,他神經緊繃,小心翼翼:“您是說,同性戀結婚嗎?”

陳薇點頭,耳朵莫名紅了點:“嗯。”

司機迅速在腦海裏搜尋過一遍,最後十分確定地搖頭:“沒有聽說過。只在報紙上看到過。”當時還鬧得沸沸揚揚的,他還記得那天陳家的大小姐和陳薇一起坐在後座,陳雅和陳薇聊起過這件事。

司機透過後視鏡打量過陳薇的臉色,慢吞吞道:“上次大小姐還和小姐說過,結婚對象不用管是男是女,哪怕不是人都行。”

陳薇臉色微妙起來,司機下一句:“大小姐說,只要是你喜歡,不結婚也可以,她會養你一輩子。”

說完,司機就看到陳薇的臉色變了又變,要不是開出別墅區,司機還真挺想知道陳薇最後臉色會怎麽樣。

陳薇沒怎麽想,她只是覺得這種感覺很奇妙,因為她的個人經歷中,從來沒有經歷過“別人對她無所圖”的體驗,所以現在感受,哪怕她並不是被施與恩惠的當事人,依舊會覺得新鮮。

景市高鐵站離這邊有些遠,陳薇在車上和秋柔雲聊天,對方這幾天的分享欲非常旺盛,也從對方發來的照片中感受到,她本身是一個十分文藝的人——在沒有金錢和生活上的壓迫時,很有些精致田園風的味道。

陳雅每天都會詢問她一遍,讓她去問秋柔雲到底是怎麽說動唐震的。一直到昨天,陳雅就突然沒再問,陳薇猜測要麽是陳雅去問秋柔雲,要麽就是從她自己朋友那兒得到消息。

陳薇從來沒有去過高鐵站這樣的地方,縣城只有臟亂差的客運站,一些長途汽車偶爾會在路邊停留,放下提著大包小包的人,風塵仆仆地湧入縣城。像高鐵站這樣客流量大又明亮的地方,陳薇從來沒有見過,就連在電視劇和短視頻裏也很少看到。

她站在標著碩大的“景市”兩個字有些出神,景市的天空不算特別好看,只是夏季到來就讓它顯得沒那麽沈悶潮濕,只是雲朵沒幾片,來往匆匆的人流也更不會擡頭去看。

陳薇出神地看著,覺得這片天空好像不管怎麽樣,都要比小小的縣城好看太多。只是她從一出生開始,就註定了她從沒有選擇這一結果。

系統要她幫秋柔雲,何嘗又不是在幫她自己呢?

“景市”兩字下方有個巨型的時鐘,到達整點時就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偶有人擡頭看去,也有一身游客裝扮的人拿出手機對著巨大的鐘表進行拍照。陳薇被這動靜給驚醒,她略顯茫然地回收目光,然後拿出手機低頭看過時間。

她站在原地沒動,越往出口站的位置,看著就越像是猛獸張口的大口,吞吃那些相比較渺小的人類。

陳薇過於出色的外貌引來別人的關註,她周身的氣質太過特殊,帶著仿若有金屬質感的冷漠,不經意間又會流淌出幾分破碎感,像是引誘無數人朝她奔赴的謎一般的存在。卻又因強大的氣場和疏離冷漠的精致五官,讓人望而卻步,怕被她拒絕,又怕被她厭惡。

來往經過的人不禁慢下腳步,偷偷摸摸地掏出手機,猜測這是某個網紅,又或是即將要出道的女明星。

直到他們看到一個手捧著大束鮮花的女生朝她走過去。

那女生也是好看得過分,但裝扮又過分成熟。清清冷冷的面龐塗上濃郁的口紅,烏黑的長發盤在腦後,過於成熟和性感的長裙穿在她身上,分明應該是少女偷穿姐姐衣服的不適才對,穿在她身上卻將這份矛盾的性感完美地柔和在一起。

當她捧著花走來時,像是能喚醒每個人心中的那抹白月光,她帶著明媚毫無陰霾的笑容走去,清甜地喊:“微微。”

陳薇循聲看過去,對方便踩著陽光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驅散圍繞在她心中的不安。

秋柔雲將一大束紅玫瑰送到陳薇面前,臉上是陳薇再熟悉不過的笑容:“好久不見。”

一句“好久不見”,陳薇覺得眼眶有些熱熱的,她不動聲色地深呼吸接過,若無其事地問:“這花要給陳雅?”

話音落下,看到秋柔雲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緊接著秋柔雲忽然笑起來,看上去像是有點開心,她無比自然地伸手挽住陳薇的胳膊,手心緊張地出汗,面上鎮定自若道:“這是不是說明,我是第一個給你送花的人?”

“送我?”陳薇楞住,又被秋柔雲挽著往前走。這次她終於低頭去看那束嬌艷欲滴的玫瑰,品相很好,一看就是被精心挑選過的,在小小的縣城裏是不可能有這樣的花,她只見過送錢送煙酒的,還沒有見過誰送誰花的。

當然,她只在電視劇和短視頻裏看到的過,不過那群女人常常都說這些是假的。

秋柔雲佯裝鎮定地點頭,私底下忍不住悄悄松了口氣,她還以為像陳薇那樣冷淡的人可能會不肯接受,甚至都還做好了由自己一路抱回去的準備。

陳薇不由攏緊懷裏的玫瑰,低頭嗅了嗅,灑脫恣意的長發隨著她的舉動傾瀉,竟也透露出幾分柔情來:“很香。”陳薇做了評價,她又轉頭去看秋柔雲,又說:“很漂亮,我很喜歡。”

秋柔雲就又露出奇怪的表情來,似乎有些高興,又想要佯裝矜持,最終她將腦袋靠在陳薇的肩膀上,擡手摸向自己的臉頰,聲音羞澀得發緊:“你喜歡就好。”

陳薇又在強調:“我第一次收到花。”

如果這不是在大街上,秋柔雲可能都要蹦起來,她忍不住挽緊陳薇的胳膊,難掩羞澀:“我知道了……以後我會經常送你花。”

陳薇看著花,停下腳步,秋柔雲跟著停下來不接地看她,陳薇一向無所謂的臉上透著懊惱:“我沒有給你準備禮物。”

秋柔雲再也忍不住笑出來,她眉眼彎彎,明明是明艷風格的打扮,在此刻笑起來又仿佛回到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那樣,陳薇認為她是個白蓮花,就連笑容都是柔柔弱弱的。而現在,秋柔雲的笑容似乎從來沒有改變過,改變的只是陳薇的心境。

秋柔雲說:“沒關系,我收到過很多禮物。”況且,她已經收到了最好的。

陳薇很喜歡這束玫瑰,喜歡到上車時,把秋柔雲護著坐到後座後,還要先小心地護著玫瑰放到秋柔雲懷裏,緊接著才自己坐進去。

秋柔雲這一路上都有些累,在鄰市她並沒有太多放松的時刻,只有在陳薇面前,她才會偶爾想起還在校園裏的日子。只是現在回味起來,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觸。

不過相比較以前,她還是更喜歡現在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的快慰,她不僅要得到更多,還要將過往蔑視她的人踩在腳下,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徹底釋懷。

窗外的景色和以往似乎沒有什麽區別,物是人非也並非單單指環境,也是人心態的轉變。秋柔雲擡手支著腦袋看過片刻,心中感慨只有陳薇才是她一無所有時還能擁有的明月,她悠悠轉頭看向陳薇,就見陳薇抱著玫瑰低頭玩手機。

秋柔雲:……

秋柔雲唇角帶著淺笑湊過去,心中有些不滿陳薇到現在竟然都還想著打游戲,又想到陳薇以前打游戲時經常有女玩家搭訕,其中甚至還有男裝女的,心中瞬間冒出酸溜溜的滋味。

屬於少女特有的馥郁花香,像是進入藤蔓深處開出稀有的花,只要聞到就能猜到主人也在這裏。陳薇意識到這是秋柔雲,身體不由緊繃起來,又不斷暗示自己放松。

手機屏幕上的內容映入眼簾——

“女朋友送玫瑰花是什麽意思?”

“玫瑰花的含義是真是假?玫瑰花數量代表著什麽?”

“玫瑰花是求婚的意思嗎?”

“玫瑰花怎麽永久保存?”

最後的界面上多出一行回答:右鍵保存就可以了。

陳薇將手機收起來,她姿態松散,懶洋洋地對秋柔雲道:“這網友真蠢。”右鍵怎麽保存?

秋柔雲忍了忍,唇角彎彎:“是有點蠢。”

司機:……以前也沒覺得二小姐傻。

秋柔雲沒打算回秋家,本來想要住酒店的,陳薇說來接她,讓她直接在陳家休息就行。秋柔雲只略一思索就點頭答應下來:“剛好,我還要找陳雅姐姐說點事。”

陳薇聽她叫陳雅姐姐,總覺得有些不舒服,但是又說不上是哪裏不舒服,只當是自己沒休息好。

到達陳宅,陳薇就要帶著秋柔雲進屋,秋柔雲下了車沒有急著進去,而是扭頭看向秋家,似在打量什麽。司機默不作聲將秋柔雲的行李給帶進別墅。

陳薇站在旁邊凝視她的側臉,秋柔雲道:“秋淩雲他們呢?”

陳薇瞥一眼秋家那破敗的模樣:“陳雅說他們好像搬去之前的那個什麽富人區了,在市中心那一片,有段時間沒回來了。”看上去也沒有安排人去整理,白天看過去也會讓人覺得陰森。

秋柔雲唇角帶起淺淺的笑意:“於遙呢,也沒回來?秋家一個人都沒回來嗎?”

陳薇不知想到什麽,勾了下唇:“沒有。可能是做賊心虛。”

秋柔雲轉過頭抿唇笑起來,她不動聲色地去挽陳薇的胳膊,陳薇沒有拒絕,甚至將懷中的玫瑰換到另一只手上去,秋柔雲悄悄吐出一口氣,笑道:“等競賽結束,我們還能去泡溫泉。”

說實在的,這臨近夏天的炎熱天氣實在沒什麽好泡的,陳薇倒是覺得冬天再去說不定會更好,想到這裏,她腳步一頓,秋柔雲扭頭看她:“怎麽了?”

陳薇若無其事道:“沒什麽,只是想到考試就覺得害怕。”

秋柔雲就以為她真的是在想這件事,順著她的話往下說:“沒人幫你寫作業,老師有找你談話嗎?你家裏人怎麽安排的,以後出國還是怎麽樣?”

秋柔雲問了很多,到後面陳薇都有些心不在焉的,秋柔雲只以為她不愛聽學業有關的事,也就沒有再提。

進到陳家,陳雅已經從書房下來,看到秋柔雲挽著陳薇的胳膊面不改色,只笑盈盈地和兩個人打招呼:“我讓管家去收拾一間客房出來吧,就跟以前一樣。”

秋柔雲沒說話,只是看向陳薇,陳薇還在想事,聞言幾乎沒怎麽過腦道:“用不著這麽麻煩,她和我睡就行。”

聞言,陳雅和秋柔雲兩個人都沈默下來,陳薇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不過她道德感一向不高,又繼續道:“有什麽問題嗎?”

“沒問題,”陳雅微笑著從上面走下來,貼心道,“要不要我現在去幫你把戶口本拿下來?”

秋柔雲臉色潮紅一片,她將額頭抵在陳薇後肩,只露出餘光去偷看陳雅的反應。陳薇反手牽住秋柔雲的手,她還是那隨性不羈的模樣,淡淡道:“不用。”

“這會兒民政局都下班了。”

陳雅:……

秋柔雲擡手輕輕捶了陳薇一下,陳薇伸手將她另一只手也給攥住,秋柔雲掙了半天沒能掙脫,直接上牙啃上陳薇的肩膀。陳薇轉身將她拉到身前,輕聲道:“當心牙崩壞了。”

秋柔雲:……

陳薇是有讓兩個人都閉嘴的本事在的。

陳雅從樓下走下來,簡單和秋柔雲交談幾句,兩個人先前就有合作在,這會兒聊起來倒也不怎麽陌生。只是涉及到一些比較機密的事,樓下就不太適合,索性兩個人打算去到書房裏詳細談談。

她們邊走邊聊,陳雅已經從朋友那兒打聽到,上次唐震舍得離開景市就是因為一項新能源的開發,在將來會是政府大力公開扶持的項目。身處京圈的秦家自然就很早得到消息,只是沒想到秋柔雲消息竟然也這麽靈通,並且還真能搭上這艘巨船。

走到書房門口,陳雅率先將門打開,秋柔雲矜持地進入,陳薇跟在後面隨口道:“那我先回房間了,聊完有事叫我就行。”

陳雅握著把門手挑眉,秋柔雲都走到裏面了,聽到陳薇這麽說以後又走出來,她問:“你回房間是有什麽事要做嗎?”

陳薇也跟著挑眉:“沒事。但你們不是在談事嗎?我跟進去沒問題?”

陳雅意味深長地看陳薇一眼,伸手按住陳薇的肩膀將人往裏面帶,微笑道:“沒關系。”

進去以後陳薇找了個單人沙發坐下,秋柔雲本來很想挨著她坐,但是單人沙發的話……平時擠著坐一坐也沒什麽,可是陳雅還在,不管怎麽說陳雅也是陳薇的姐姐,她如果硬跟過去和陳薇擠著坐,留給陳雅的印象肯定就不好了。

她慢吞吞地跟在後面,越發覺得陳薇是故意選的單人沙發,就是為了不跟她坐一起。她走在陳薇後面,微微墊高腳湊到陳薇耳朵後,手壓在陳薇的肩膀上,低聲道:“知道姐姐為什麽讓你也進來嗎?”

陳薇下意識配合她微微低下身體,聞言剛要問為什麽,就聽到秋柔雲帶著氣流的氣音小聲道:“因為姐姐知道你聽不懂。”所以進來也沒關系。

陳薇想要反駁,她回憶起過往,好像陳爺很多事也沒有避諱過她,但那些又不涉及商業機密,她也能聽懂,陳爺也還是讓她跟著旁聽了。顯然不是因為她聽不懂。

不過她還是沒有說,因為這個世界她不了解,也的確不太清楚陳雅和秋柔雲的合作,於是坐在單人沙發上沒吭聲,只豎起耳朵想要聽聽兩人在講什麽。

陳雅倒是不急著開口,而是一人一杯先倒上茶水,才繼續說下去。

國內暫時還沒找到能夠替代的能源,國外的新能源進入到國內將會有很長一段暴利的時間,這樣巨大的蛋糕知道的人還不多,像唐震這樣老了以後就畏手畏腳的人知道後,也會忍不住心動。不過心動歸心動,能得到消息的人不止秦家和唐家,但能見到合作方面的卻沒幾個。

“那位家住我認識。”秋柔雲簡單將她和對方因畫結緣的事說了一遍,這是陳薇為數不多能從兩人對話中聽懂的——雖然她也不是很想聽懂,她認為這大概就是“天道”給予秋柔雲的“金手指”。

按照秋柔雲走白蓮花路線,前期有“她”這樣沖鋒陷陣的傻閨蜜,自然也有事業上無條件幫助她的人。按照小說邏輯,這樣的人到後面,要麽跟她一樣變成炮灰,要麽就跟著秋柔雲一條道走到黑,最後家產全部送給男女主,讓男女主走上人生巔峰。

“看來那位家住對你很好。”陳雅若有所思道,她以為秋柔雲會借助對方的能力對唐家進行報覆,結果沒料到秋柔雲後面說的話,聽上去似乎是真的對新能源的合作很感興趣,甚至還開始和陳雅談論起如果兩人合作,拿下這項項目的可能性。

陳雅有些心動,但是:“你哪裏來的資金?”

秋柔雲唇角帶笑,笑容十分無害:“唐家啊。”她輕描淡寫地說:“我打算把唐家賣掉,這樣惡心的家族,陳小姐您認為還有必要存在嗎?之前承諾唐家10%的股份和專利,我已經拿到了。”

陳雅故作疑慮道:“可是,唐家的掌權人還是唐震啊。”怎麽看都像是在空手套白狼。

秋柔雲瞥了陳薇一眼,陳薇垂眸,仿佛手機上的內容非常吸引她。

秋柔雲微笑:“再過一段時間就不是了。”

陳雅這會兒竟覺得秋柔雲有些黑,她大概意識到秋柔雲做了什麽——出國談合作自然是談了的,至於談的什麽內容就不好說,她忖量後道:“你的要求我答應了。”

“那位家住應該只是幫了你一個小小的忙吧?”陳雅又問。

秋柔雲點頭,笑容不變:“他只是給了我一個談合作的機會。”

真是可怕啊,陳雅心道,擡眼看向陳薇,又忍不住想著人和人的差距還真大。不過,秋柔雲眼光還是不錯的,她妹妹確實很好。

秋柔雲走在前面,陳薇在她後面,陳雅落在最後關門,她快走幾步跟上拍拍陳薇的肩膀,語氣中帶著欣慰:“你和秋柔雲結婚,現在想想我還挺放心的。”

陳薇聞言胡亂地點點頭,忍不住在心中問自己,和她結婚,對秋柔雲來說真的是好事嗎?

吃過晚飯,陳雅就回自己房間,秋柔雲抱著自己帶來的筆記本住進了陳薇的房間,她一進門就往床對面的墻壁看去,上面還留著釘子的痕跡,那幅畫已經不見了。

“那幅畫你放哪兒去了?”

陳薇在收拾床鋪,給秋柔雲找睡衣,聞言擡頭順著秋柔雲的目光看去,她懶散道:“放我爸的收藏室裏了。”

秋柔雲聽她沒亂放就放心不少,她比劃了下墻的面積,最後扭頭對陳薇說:“這面墻太小了。”

“太小?”陳薇有些疑惑地打量那堵白茫茫一片的墻,覺得挺寬敞的,想起秋柔雲之前發來的截圖,“你送的那幅畫很大嗎?”

秋柔雲肯定道:“對,這面墻放不下。”

陳薇猶豫了下:“放客廳?”

秋柔雲沒吱聲,顯然是不情願的。

陳薇盯著秋柔雲想了想,試探地說:“我已經成年,馬上也要結婚了,好像是該換一套私人公寓。”

秋柔雲這時就說話了:“你住不慣公寓,換別墅也是可以的。”

聽這話意思像是她要給陳薇買一樣,陳薇是這樣想的,也就把這話當玩笑話說出來了,結果秋柔雲卻十分認真道:“對,我就是想送你別墅。”

陳薇沈默地挺直身形,垂眸看她:“我姐先前還說你沒錢。”

秋柔雲臉色一赧:“很快就有了。”

陳薇猶豫很久,她拉著秋柔雲坐下,張口似乎想問什麽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最後道:“其實我不在意住別墅還是公寓,又或者是像這間臥室一樣小的房間,我都無所謂。”到這一刻,陳薇才意識到讀書的重要性,不然也不會到了這一刻,她才發現要表達自己的思想是一件多麽麻煩的事,她只是想要和秋柔雲簡簡單單地在一起。

秋柔雲會懂嗎?會理解她想要說什麽嗎?會覺得她很可笑嗎?

秋柔雲顯然再聰明也不懂一個文盲的絕望,但她耐心地坐在陳薇身邊,嘗試去理解陳薇想要說的話。

陳薇在腦海裏組織語言,片刻後她道:“你當我剛剛什麽都沒說。”

秋柔雲沒說話,她笑著看陳薇,看得陳薇一臉莫名其妙,在陳薇忍不住要問她時,秋柔雲忽然笑著說:“我知道你的意思。”

陳薇:“你知道?”

秋柔雲很肯定地點頭:“你想要和我在一起。”

陳薇點點頭:“是,但我要說的不只是這個。”

秋柔雲忽然道:“玫瑰花呢?”

陳薇卡殼,隨即轉頭看向書桌正中間裝進花瓶裏的一大束玫瑰:“我還讓管家買了營養液,說是泡進去能開很長一段時間,等到快蔫掉的時候,還能制成幹花,可以當書簽,也可以當香包。”

秋柔雲笑著點頭,她一直望著陳薇,陳薇說著說著停下來。秋柔雲就又開口,她有些緊張:“陳薇,我可以親你嗎?”

幾乎是肉眼可見的,血色從陳薇的脖頸一路蔓延到臉頰,她略顯僵硬地坐在床上,輕咳一聲,有些沙啞地開口:“可以。”

秋柔雲坐直身體,伸手捧住陳薇的臉頰,傾身靠過去。

濃郁的花香像是化為實質的藤蔓纏繞上陳薇的發絲,柔軟的唇瓣輕輕壓過來,帶著香甜氣息的舌尖輕輕舔舐過陳薇的嘴唇,留下濕漉漉的痕跡,像是懵懂的幼獸在互相舔舐傷口,徘徊在入口,久久無法滿足。

秋柔雲顫抖的聲音從兩人廝磨的唇間緩慢吐露:“我把我的戶口本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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