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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月五,十二月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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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月五,十二月二三

五月五夏至,悶熱的天壓得人有點喘不過氣,醫院門口的梧桐葉一直隨著風窸窸窣窣,餘遠山看著窗外發呆,背後是產房那亮紅的搶救燈。

程妤難產,護士從裏面出來找餘遠山簽名,他有些發楞,手拿不穩筆桿,打著顫地簽下。

砰,門關上了。

餘遠山盯著產房旁的墻壁,上面刻著無數字跡不同的平安,他看了半晌移開視線,雙手插兜,頭發有點淩亂,他沒管只是胡亂扒拉了幾下,慌忙趕來連睡衣都沒來得及換下,眼角有著淺淺淚痕。

男人順著墻壁滑坐到地上,頭深埋進膝蓋裏,餘遠山沒有再哭,他捏緊脖頸上為程妤和那未出世的孩子求來的符,祈求著上天。

幾個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餘遠山感覺像是過了半輩子,護士走到他面前喊他。

“程妤家屬?程妤家屬?!”

餘遠山回過神來擡頭起身,他聲音有些沙啞,開口時咳了幾聲,“怎麽樣了。”

護士皺著眉頭看他,指了指不遠處的病房,“你妻子已經推出去了。”

“多謝……”,餘遠山連忙彎腰道謝,他恍惚地走過去,站在門口看著插上輸氧管的程妤,女人溫婉的臉泛著紅,身旁站著她的母親,手裏拿著一塊帕子心疼地看著她,程妤偏偏還笑,聲音順著門縫傳出來,“媽,別哭啦。”

李婉如哭得更厲害了,嘴裏罵著餘遠山。

餘遠山低頭眨了眨眼,屈指敲門,李婉如這才停住,他摁下門把手開門,程妤沒看他,只是喊李婉如把孩子推得近些。

“程妤。”,餘遠山站在床腳喊她。

程妤嘟著嘴逗那孩子,聞聲擡眼看他,“怎麽了。”

“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

餘遠山遞了張紙給李婉如,“媽,這是我給這孩子起的名字。”

李婉如看了眼程妤才接過那張皺巴巴的紙條,餘遠山垂眸瞥那孩子,看不出來像不像他,只是臉像個猴屁股一樣,紅彤彤的。

李婉如誒了聲,她擡頭看餘遠山,“我沒看懂,這字有什麽含義。”

餘遠山看著孩子,嘴角微微上挑,他微偏頭看向李婉如,“我給他起名餘勍柃,勍指強大用力,柃是一種樹木叫柃木,又叫小喬木,開出來的花一捧就像星星一樣耀眼,寓意堅韌不拔,我希望他能強大驕傲,堅韌不拔。”

餘遠山伸出手蹭了蹭孩子臉頰,“這是我最真誠的祝福。”

於是,一個月之後,餘遠山和程妤戶口本後面那一頁,多了個名字。

……

餘勍柃小朋友的好看在他一個月之後就初見端倪,烏黑眼瞳亮晶晶的,潔白如玉鼻尖小巧,睫毛活像是嫁接上去的一樣,就像他父親母親一樣好看。

程妤白天總是笑瞇瞇地逗他,餘勍柃看著母親笑容和頭頂上的玩具,老是咯咯笑,餘遠山就站在旁邊,他話有些少,只是伸出手碰了碰餘勍柃,這時候餘勍柃就會抓住他,嬰兒柔嫩的手和男人生出老繭的手交握在一起。

幸福總短暫,程妤到了晚上如同|鬼|魅,在餘勍柃不記事的時候,他的母親企圖用她平日懷抱他的雙手掐死他。

有一次還真差點兒就成功了。

李婉如看見程妤掐在餘勍脖頸上的手,她一瞬沒反應過來,心下大駭,尖叫出聲,她打著程妤哭喊著,“你幹什麽啊!幹什麽也不能拿魚仔出氣啊!松手妤妤快松手啊!乖,媽媽求你了好不好!”

那天晚上,遠在北方簽約合同的餘遠山被李婉如好幾通電話喊回家,他跑進門時第一時間去看跪坐在地上的程妤,李婉如抱著她哭,程妤瞥見餘遠山,扯了扯嘴角,微微笑了起來。

餘遠山頓時背上寒毛直豎。

從那次之後李婉如就再也沒敢讓程妤獨自看著餘勍柃,她看著自己女兒垂著發絲低頭看孩子的恬靜臉龐,試探性地開口問,“妤妤?你還記得那天晚上的事情嗎?”

“什麽啊?”,程妤疑惑地看向李婉如。

“沒什麽。”,餘遠山出現在門口打斷李婉如的話,他走過來站在程妤旁邊,“程妤,別太累了。”

程妤沒理他。

餘勍柃開口第一句話喊得是媽媽,他剛剛一歲,看著程妤坐在地上收拾行李,那時候的他不懂為什麽母親要把東西都塞進這個大盒子裏,他還不會走路,只能爬在地毯上,微仰起頭看著空蕩蕩的衣櫃。

程妤看了眼地上的餘勍柃,眼角泛紅,終是下了決心,提著行李箱下樓,後面哐啷幾聲,她扭頭去看。

是餘勍柃咬緊牙根爬下樓梯造出來的聲響,小孩子腿彎上青青紫紫的,他沒去管,只是伸手想要母親抱抱他。

直到程妤出門,餘勍柃也沒想明白,他坐在地上看母親蕭條的背影,嘴一撇,哇地哭出聲來,保姆蹲在旁邊哄他,卻聽見哭聲裏夾雜著媽媽兩個字。

這一聲媽媽,程妤再也沒聽見過。

小小少年開始蹣跚學步,一步一步地走向外面,絆了幾次也不在乎,他只無憂無愁地笑,無憂無慮地坐在餘遠山肩膀上眺望。

這一切停止在一個雨夜,餘遠山站在他床邊,男人眼下烏青,沒有睡好,他偏頭看了眼雨水沖刷的窗,“魚仔,爸爸去把媽媽找回來好不好?”

餘勍柃哪知道什麽,他只明白餘遠山要把程妤找回來,連忙點了頭,第二天天光大亮,他手裏拿著一只紙飛機踉蹌地走出門,磕磕巴巴地喊爸爸,保姆告訴他,餘遠山出國了。

餘勍柃垂下眼簾看著手裏的紙飛機,擡手一揮,紙飛機搖搖晃晃地飛出餘家大院,他站在草地上半晌,跑回房間裏鎖上門,任誰來叫都不吭聲。

後來餘勍柃的堂姐餘笙帶著紅糖糍粑敲響門,女孩聲音脆生生的,“魚仔,出來吃紅糖糍粑吧?”

餘勍柃靠在門板上,他低頭看著自己沒穿襪子的腳,他很餓,但是他好難過。

於是,餘勍柃把門開了一條小縫,細嫩的小手伸出來,“給我。”

餘笙被逗笑了,她嗯了聲將糍粑遞給他。

很多年後,餘勍柃都記得那幾塊糍粑的味道,半生不熟的,像是黏黏的橡皮糖,但是當餘笙隔著門板問他好不好吃的時候,餘勍柃還是點了點頭,說,“好吃。”

這似乎是餘勍柃童年夢境裏唯一的一塊糖。

……

餘勍柃坐在窗邊,穿著單薄的白色短袖,衣服灌風吹起衣角,能窺見他那緊實的肌肉,發絲被風吹的淩亂,他擡手不甚在意地捋了一下,這時,餘燮裕敲響房門進來,他穿著白色伴郎西裝,轉了幾圈,“哥,怎麽樣。”

餘勍柃偏頭側身看他一眼,笑,“挺好。”

餘燮裕也笑,他坐在桌子上咬了一口桌子上放著的雪花酥,糖黏著他的牙齒,幹巴的要死,他嘖了一下,問,“哥,你怎麽突然想著結婚了?”

餘勍柃站直身走到他跟前,也挑了一塊糖丟進嘴裏含著,聞言輕笑,“就這麽想了啊,因為想跟她結婚。”

餘燮裕撇嘴,他記得餘笙姐說他哥哭了的事情,有點不相信,他從來沒見過餘勍柃哭。

“哥,回頭去看看程女士嗎?”

餘勍柃點點頭,手向後支著桌子,微仰起頭,喉結上下滾動,一身恣意,看不出來是已經二十幾歲的人,總能從眉眼裏看見他少年時期張揚的神情,他偏頭看向餘燮裕,“你跟藺仉怎麽回事。”,餘燮裕笑了聲,“怎麽了啊?”

“該給人家個名分了餘燮裕。”,餘勍柃依舊淡淡地開口,餘燮裕突然意識到,他哥一直沒變,不管是程女士去世還是那人病死,他哥依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又或者他嫂子出國,他哥一直是這樣。

只不過轉身就將其他事情做妥,像一個安穩的靠山,包括他和藺仉,他哥前些日子裏給他買了套房,說讓給藺仉,當做給弟妹的禮物。

餘燮裕看著餘勍柃,忽地有些不舍,他擡手勾住餘勍柃脖頸,“哥,要幸福。”

餘勍柃笑了聲,“嗯。”

婚禮那天,餘燮裕站在不遠處看餘勍柃和殷姿抱在一起,他發誓,他從來沒有見過他哥哭成這樣子過,他沒說什麽,只是在扭過頭的那一刻,被隨行攝像拍到了泛紅的眼眶。

……

後來又過了好幾十年,美國波士頓一家飯館。

服務員早就不是那年的那個,是一個很年輕的英國少年,藍瞳黑發,他看著街上人來人往,趁著休息時間走出後廚往角落走去,那裏坐著個老人,他跟前是一碗海苔高筋面,說來也幸運,幾十年過去了,這碗面還有人會做。

英國少年坐在他對面,熟稔地跟他聊起天,少年跟他見過好幾面,這位老紳士總是在固定的時間來到這裏點上一碗幾乎沒人知道的海苔面。

他好奇問過老人,“先生,你是在等什麽人嗎?”

老人笑了笑,他年輕時應該很帥氣,所以老了之後也沒有多難看,只是有些歲月痕跡,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他伸出皺紋蔓延的手指點了點桌面。

像一個恣意少年會做的動作,他說,“我在等我的愛人。”

英國少年支著下巴,“那她去哪了?”

這句話似乎戳到了他痛處,頓時紅了眼眶,少年意識到自己唐突,連忙擺手,“抱歉,是我唐突了。”

老人搖頭,他偏頭看向窗外,笑了聲,少年突然就好像看見了這人年輕時的模樣,似乎也是這樣散漫地坐著,有可能還微仰著頭,那個年紀的男生,總歸是驕傲恣意的,“她啊,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少年哦了一聲,又問,“那你怎麽就知道你會等到她呢?”

老人確定似地點頭,“我會等到的。”

少年還想問些什麽,但老板在催了,他只好歉意地笑笑,走回前臺繼續工作。

餘勍柃收回目光,不知道想到什麽,笑了起來。

“愔愔,我已經不年輕啦。”,他呢喃道。

前些年殷姿生病住院,醫生告訴餘勍柃,要讓她多休息,不要太累。

餘勍柃連忙應聲。

後來殷姿躺在病床上,插著輸氧管,胸口微弱起伏,餘勍柃就坐在旁邊陪她,他看著殷姿,最後嘆了口氣,點頭簽上了名字。

“我帶她回家,讓她最後是開心的,她一向不喜歡醫院的。”

殷姿最後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的,她說,餘勍柃,下輩子我能不能還嫁給你。

餘勍柃哭著點頭,他笑,眼淚糊了視線,仿佛殷姿變年輕起來,一如年少時,自己也是十七八歲的模樣,他握著殷姿的手,說,“我愛你。”

一個人存活在世,死亡並非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所以餘勍柃移民到美國,來到了殷姿生活五年的地方,他現在記憶變差了,總是忘記雨天拿傘,忘記出門要餵貓,當他出門被雨淋個正著的時候,恍惚間仿佛看見了殷姿拿著傘朝他跑來,少女穿著白色裙子笑的好看。

餘勍柃想起他和殷姿去看煙花的那一次,眼前像是過了走馬燈,直到車喇叭滴滴地響,他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馬路中央。

“愔愔,今天我又忘記餵貓了。”

餘勍柃坐在湖邊曬太陽,真奇怪,年輕時喊她殷小姿,殷姿,老了卻能坦然自若地喊她愔愔,也不嫌肉麻。

餘燮裕來看過他一回,他和藺仉的大兒子已經二十幾了,男人模樣像極了餘燮裕年輕時,性格更多的是像餘勍柃,清冷卻又桀驁。

餘勍柃看著男人,笑了好久,他很懷念那些年。

“哥,跟我回國嗎,我給你養老。”

餘勍柃搖頭,“不了。”

餘燮裕罵了一聲,餘勍柃偏頭看他,“這麽大年紀的人了,別罵臟話。”

餘燮裕悶聲道,“哥……”

餘勍柃依舊笑,“放心,你哥活得好好的。”

餘燮裕看著餘勍柃,想揍他,他前幾天去餘勍柃按時體檢的醫院要了報告,餘勍柃得了中度抑郁,他有些不敢置信,他哥這麽厲害的一個人,會得抑郁癥?

當他看見餘勍柃時,他就都明白了。

殷姿是餘勍柃的命,是他的心臟,命死了,人怎麽可能獨活。

“哥,該忘了她了。”

“我不要遺忘她,她沒有死,如果連我都忘了她,她就真死了。”,餘勍柃靠著椅背悠然道。

何時光和李虞安也來看過餘勍柃,但是他們沒說上話,只是遠遠地看著餘勍柃,老人磕磕絆絆地走進飯館,點了一碗面。

李虞安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何時光也紅了眼眶。

他們年少時看著餘勍柃彎起背脊,如同被打斷骨頭,撫摸殷姿沒被搬走的桌子,老年時看著餘勍柃過著殷姿那五年行屍走肉的生活,看著餘勍柃點著一碗永遠不會有人吃的面。

一坐就是一天。

何時光忽地想起餘勍柃出國前,告訴他的事情,年少時那驕傲放縱的少年,在失去一次愛人又找到時,又再一次失去,他告訴何時光,他認為是自己害死了殷姿。

怎麽可能。

餘勍柃依舊木訥地坐在那,他不年輕了,動作遲緩,看見何時光和李虞安也只會淡漠地看著,直到想起他們是誰,才張了張嘴,哭了。

漫長歲月裏,餘勍柃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風霜雨雪,每天都來買一碗面坐著。

直到一年冬至,他沒再來了。

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餘燮裕餘笙和何時光他們試著去找,可餘勍柃就像從沒存在過一樣,杳無蹤跡。

直到很多年後,餘燮裕的大兒子娶妻,他們去看望程妤,才發現靠近程妤旁邊有兩個小小的土堆。

大土堆寫著餘勍柃,小土堆寫著殷姿。

生同衾,死同槨,餘燮裕到了殘燭之年,有心無力,他交代兒子給餘勍柃和殷姿再建一個衣冠冢。

“哥,這下,你應該等到她了。”

耳邊似乎響起餘勍柃少年時清冷的聲音。

“是啊,殷小姿,走嗎。”

一個清澈的少女聲音響起,她笑了一聲,“走吧,燮裕你要遠離疾病,安安康康地過完這輩子,我們走了。”

餘燮裕閉著眼笑。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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