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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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夜裏沒了半夜突然因心疾而驚醒的經歷了，可他卻不適應，翻來覆去睡不著。
往日裏潮生愛貼著明月睡，如同一只黏人的小玩偶似的，溫柔又輕淺的氣息將先生層層包圍，明月不過一柱香的時間便能安然入睡。
如今身側卻是空蕩蕩的，叫他心神不寧，輾轉反側。
雖是不冷，可待久了難免有些習慣被打破的不安與害怕。
於是他便起身下榻，披著毛氅，揣著暖爐坐在石階上等。
恍惚間記起他以前一人時似乎也常是這般枯坐著，在石階上，倚著朱紅石柱漫無天際地等。
纖長的眼睫落下時，恰巧能蓋住明月眼裏的淡淡和迷茫的情緒。
如今他卻不曾疲累，目光灼然地望著石階，滿懷期待地等那個身影的出現。
只是從前的晚夜十分難熬，明月總是想快些捱過，等著第二日金烏滿山時那一瞬的溫暖觸摸落在身上。
現在卻厭惡那柔和到令人發指的溫暖，因為他等不到人來。
今日他仍舊未能等到人來，他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雪，月白衣袍起起落落，像雀躍的魚，又纖塵不染。
他一身素白，像是要與這滿山雪融為一色。
明月在回去途中不經意間瞥見那棵人魚總愛在上系紅絲綢的樹。
今日除夕了。
明月很突然地想。
按照凡間的習俗，應當是闔家團圓，親朋好友聚在一屋。
大人們圍在一起，有說有笑地忙活著今夜守歲時的餐食，或是忙活著布置屋子，暖意融融。
而孩童們則拿著大人們買的煙花炮竹，嬉笑著走街串坊，與鄰居幾家的孩子們一同鬧在一團，頑皮得將炮竹點燃，再一哄而散，藏在各處，隨後炮竹聲便淹沒在他們的歡呼聲裏。
往往大人們會循聲出來提醒幾句，但不會過多幹涉，因為今日是除夕，本就該是個歡樂迎新的日子。
幼時明月很羨慕那些在街上穿著新衣的小孩兒，卻只能在柴房裏喝著冷掉的餿掉的粥。
爹娘有了新小孩子，他們已經放棄他了。
好不容易有人答應他，一同迎新，可日子到了，那條魚卻遲遲不來。
明月站在樹前縹緲的那層雲霾，仿佛還能聽見孩童們嬉戲的樂聲。
而山上只有落了滿山的雪和雕敝的花草，以及結了冰的池塘。
和落寞站在樹下的明月。
寒風蕭瑟，孩童銀鈴般的笑聲也似乎被吹了來。
好吵。
先生抿緊了唇，轉身回了屋。
他在尋那放著紅綢的匣子，之前在山上時那人魚總是樂此不疲地在那樹上系著紅綢，明月便滿臉無奈地將其解下拾回去，並且告訴他，這樣對樹木伸展不利。
不是系紅綢不利，而是人魚捆法實再是……太過抽象。
明月將匣子拿出來，手指撫上，輕輕抹掉了上頭的灰。
而後一個人將滿屋子全都清掃了一遍，在床榻下翻出了一壇梨花白。
不知是不是人魚留的，明月眼神微動，湊近了嗅了一嗅，聞見一股淡淡的酒香味。
明月把人魚的東西都翻出來了，一股腦放在榻上。
天色也暗下來了。
明月挺直著身板，枯坐在石階上靜靜看著夜色降臨，握著匣子的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著白。
他想著，那條人魚若是回來，想再捆多少次樹他都不管了，或是想讓他一起玩那幼稚之事，他也能勉為其難地答應。
但是他沒等到。
梨花白的塞子被剝開，明月只一個勁地灌酒。
酒烈，他又毫無章法，冰涼的酒落入衣襟，卻因燒酒而渾身泛熱的胸腔而顯得冰火兩不融。
明月蹙著眉，梨花白很烈，無論是誰，照他這個灌法，一口氣喝完都會醉。
明月的腦子被酒燒得暈乎，口腔很辣，胸口也悶得很堵。
手抖，再也捏不住壇身，酒壇摔在階巖，“當啷”碰出震耳欲聾的響聲，在身側碎成幾瓣，酒水在淌過雪裏又沒了蹤跡。
碎瓷滑過明月的面頰，鮮血落在衣襟上，那雪白衣袍總算是不覆幹凈。
但明月與毫無痛覺似的，他將匣子打了開。
潮生不來，他便自己系上。
可當他將紅綢拿出來時，迷離的眼又睜圓了。
那上頭有字。
明月晃了晃腦袋，盡力地借著屋內傳來的燈光將字看清楚。
“其實我不是第一次見先生了，在見到先生時，他還很小。”
“先生那麽小，卻獨自一人坐在柴房裏，靜靜地看著月亮。”
“我不明白，先生明明生得這般好看，為何先生的爹娘卻不愛他。”
“後來我被人類抓了，我不知道他們抓我做什麽，後來才知道原是要捉我吃掉我，但先生把我救下來，放回了海裏。”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他最後一次上街。”
“因為先生的爹娘有了新孩子，他們不愛他了，於是我在那時就下定決心，要一輩子守護我的先生。”
明月楞楞地看著，字從一開始的稚嫩到後面已經有了漂亮的雛形。
“聽說有個算命的來給先生看相，說什麽他活不過二十幾歲的冬，我氣死了，那天我叫了個乞兒老爺，給了他一塊滴了我心頭血的雲飴糕，叫他轉交給柴房裏的那個小孩。”
“後來那個臭算命的又說先生長命百歲了，我好高興。”
“知道嗎？先生，我們的緣分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明月捧著紅綢的手在微微顫抖，臉上一霎變得極白。
紅綢上的字如同絮叨家常一樣，語氣親切自然，但細看卻有著一絲忐忑。
“先生好傻，我要留下來，你也不趕我走。”
“若不是我靠著當年的那塊雲飴糕的氣味來尋你，若是有別人對你這般了。你也會像待我好一樣待別人嗎？”
“我有些吃味，但我怕先生不喜，也只好寫下來了。”
“我看出來先生不喜歡紅塵，但紅塵很好，我想讓先生同我一起去看看，而不是日日夜夜地孤身一人待在山上，百年如一日。”
“但我總不能拖著條大尾巴走，於是我回去，求巫師將我的魚尾變成人類的腿。”
“我其實是有些心疼的，因為我的魚尾是我們這一塊最漂亮的，我平日最喜歡跟那群大魚們炫耀。”
“巫師同我說會很疼的時候，我其實是有些打退堂鼓的，因為我好怕疼。”
“內心一陣天人交戰，但還是答應了。”
“只是我沒想過這麽疼……我在烈火裏焚燒了整整一年，全身灼燒得面目全非，我發了瘋似的尖叫。”
“但我想那時毀容了，聲音也不能更難聽了，於是我閉了嘴巴，在火裏燒了一年，終於將全身筋骨融了。”
“第二年我在冰霜雪地裏待了一年。”
“人魚身上骨頭太多，尤其是魚尾，巫師那時不知叫了什麽來剔我的尾巴骨，好疼，不是一瞬的疼，骨頭被抽出來時我像泥巴一樣滑軟在雪裏，尾巴血淋淋、千瘡百孔。”
“我好難過，曾經最引以為傲的尾巴如今變得比老鼠還臟。”
“日後再也沒有可以驕傲的資本了。”
“那痛連著，一瞬劇痛後後勁很大，久不停歇，仿佛萬蟻噬咬。
“但我還是不悔。”
“第三年我又回到了烈火裏，我好累，但不能暈過去，因為第二年剔骨時有一回疼暈過去了，第二日醒來時巫師將我扔進了沼澤裏，很臭，那裏的惡心生物纏在我的身上，黏綢又惡心，我害怕極了，連連保證不會再暈後巫師才將我放了出來。”
“其實我也不知我為何要寫出來，但這寫出來後又確實比我憋在心裏時要松快多了。”
“第三年是重塑筋骨，巫師替我重塑好後很癢，但只要一扣就會流血，巫師便不得不重新替我再做一個。”
“我搞不懂為何巫師對我的態度時好時壞，我問他要什麽，他也只是搖了搖頭。”
“第四年我在深海裏沈睡了大半年，醒來時有幾日什麽也不記得了，還是巫師同我指了先生的山，說，那有你的執念。”
“我很感激他，我回到了山下，但當我踏上去的時候，我才發現人魚走起路來好疼。”
“不過還要感謝前幾年的經歷，否則就這麽點路，我大概又要沒出息地嗷嗷大叫了。”
明月醉意上頭，只得楞楞擡頭，看向那方千級臺階。
“後來腳出了血，但我還是走，走不下去了，我就跪著膝行，直到膝蓋也鮮血淋淋了，才爬到山頂。”
“慶幸的是，先生倚在石柱旁睡著了。”
“於是我爬過去，將先生抱回了屋後，把自己又清理幹凈了。”
明月渾身顫抖起來，眼睜得很大。
這一回的心疾比他這輩子任何一回都要來的猛烈，絕望地叫他咯出血來，眼眶紅了一大片。
他起身，奔回沾染人魚的屋裏，他跑得狼狽，鮮紅的血跡落在雪地上，被月光映得發亮，可又是那麽刺眼。
“我將先生抓住了，可他又不要我了。”
明月撲進屋，步子踉蹌，撞在榻沿上眼冒金星。
“我好害怕啊，所以我哭了。”
“之前那般疼我都沒哭，可先生不要我了，我竟是這般難過。”
“可是……可是哭起來也好疼啊。”
是啊，哭起來好疼啊。
沒一會兒榻上就落滿了珍珠。
看著好看，可痛感紛至沓來，就像是有人摳著眼珠，硬生生將它摳下來了一樣，疼得他還是忍不住哭。
疼了哭，可哭了還是疼。
明月崩潰地抓著床單，背影被月光映得清楚。
“先生答應了我的告白，也應了我一同去紅塵看看。”
“先生，我愛你。”
“我的月亮先生。”
“這字只有我死了才會浮現，但我希望你可以永遠都不要看見。”
“先生，答應我，同我共白首，好不好呀？”
好啊，白首。
明月什麽都想起來了。那場初雪裏人魚同他說，剝開雲霧瞧，便只剩白骨。他那夜吃的哪是什麽藥，人魚蠻橫地騙他，又可憐兮兮地求他，叫他吃下去，吃下——人魚的血肉。
人魚心願已了，心願已了……了的，原來就是兩個人都蒙在鼓裏的與君共白首。
只是二人都不過是自欺欺人，被命運好生打了一巴掌。
這場不停歇的雪日覆一日地下，落在身上，面目全非，天翻地覆。
他們都沒能了卻心願，卻全都了卻了心願。
先生仿佛被月光壓得不堪重負，連背影也都佝僂許多。他漫無目的地像只不知所措的燕雀在這間屋子亂撞，撞到鏡間，醉眼朦朧地看見鏡中所思之人的面孔。
他膝蓋一軟，撲了前去，可吻上後卻只有冰涼。
珍珠淚還在落。
珍珠淚告訴他，不要哭。
你的愛人呀，就在你的體內。
可明月說，不想要，他不想要，他一點也不想要。
明月這輩子大概沒有大喜大悲過，先前那次他也是守著承諾沈默地等。如今卻沒人予他承諾，沒人讓他等，是他癡，是他傻，竟來赴這一場無無人來的除夕宴。
他崩潰地捂住臉，珍珠落在手心又滑下去，很硌人。
他才發現，原來他是這般愛他。
他的潮生這麽怕疼，卻斷魚尾，落珍珠淚，自剜皮肉。
“潮生，我好想你。”
“潮生，你回來，你看看我好不好？”
明月摸著鏡中人的臉，那張臉的主人大概沒如他哭得這般狼狽過，此刻竟有幾分陌生。
誰來救我。
無人救你。
山間起了熊熊大火，明月已經無心去管了，他飛奔屋外，偶爾火舌舔過全身時只覺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快！捉住他！別讓他跑了！那個妖怪！”
明月跑啊跑，跑到山崖邊上。
“捉住他！咱們的瘟疫就有救了！人魚的血肉可是可以醫治百病的！”
明月最後望了一眼高高懸掛上空，不沾世俗，永遠置身紅塵外的明月。
良久，他笑了一聲，大概……他再也做不了那樣的人了。
他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那片——無妄海。
＊
人魚說，先生想知道的，想要的，他永遠都不會拒絕。
可明月至始至終就許了除夕夜這麽一個願望，這條人魚卻食言了。
他淡淡地，在狂風中闔上了眼。
衣袍翻飛，如同無妄海奔騰不息的巨浪。
“騙子。”
＊
今夜是除夕夜呀……
明日，便又是新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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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裏潮生愛貼著明月睡，如同一只黏人的小玩偶似的，溫柔又輕淺的氣息將先生層層包圍，明月不過一柱香的時間便能安然入睡。
如今身側卻是空蕩蕩的，叫他心神不寧，輾轉反側。
雖是不冷，可待久了難免有些習慣被打破的不安與害怕。
於是他便起身下榻，披著毛氅，揣著暖爐坐在石階上等。
恍惚間記起他以前一人時似乎也常是這般枯坐著，在石階上，倚著朱紅石柱漫無天際地等。
纖長的眼睫落下時，恰巧能蓋住明月眼裏的淡淡和迷茫的情緒。
如今他卻不曾疲累，目光灼然地望著石階，滿懷期待地等那個身影的出現。
只是從前的晚夜十分難熬，明月總是想快些捱過，等著第二日金烏滿山時那一瞬的溫暖觸摸落在身上。
現在卻厭惡那柔和到令人發指的溫暖，因為他等不到人來。
今日他仍舊未能等到人來，他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雪，月白衣袍起起落落，像雀躍的魚，又纖塵不染。
他一身素白，像是要與這滿山雪融為一色。
明月在回去途中不經意間瞥見那棵人魚總愛在上系紅絲綢的樹。
今日除夕了。
明月很突然地想。
按照凡間的習俗，應當是闔家團圓，親朋好友聚在一屋。
大人們圍在一起，有說有笑地忙活著今夜守歲時的餐食，或是忙活著布置屋子，暖意融融。
而孩童們則拿著大人們買的煙花炮竹，嬉笑著走街串坊，與鄰居幾家的孩子們一同鬧在一團，頑皮得將炮竹點燃，再一哄而散，藏在各處，隨後炮竹聲便淹沒在他們的歡呼聲裏。
往往大人們會循聲出來提醒幾句，但不會過多幹涉，因為今日是除夕，本就該是個歡樂迎新的日子。
幼時明月很羨慕那些在街上穿著新衣的小孩兒，卻只能在柴房裏喝著冷掉的餿掉的粥。
爹娘有了新小孩子，他們已經放棄他了。
好不容易有人答應他，一同迎新，可日子到了，那條魚卻遲遲不來。
明月站在樹前縹緲的那層雲霾，仿佛還能聽見孩童們嬉戲的樂聲。
而山上只有落了滿山的雪和雕敝的花草，以及結了冰的池塘。
和落寞站在樹下的明月。
寒風蕭瑟，孩童銀鈴般的笑聲也似乎被吹了來。
好吵。
先生抿緊了唇，轉身回了屋。
他在尋那放著紅綢的匣子，之前在山上時那人魚總是樂此不疲地在那樹上系著紅綢，明月便滿臉無奈地將其解下拾回去，並且告訴他，這樣對樹木伸展不利。
不是系紅綢不利，而是人魚捆法實再是……太過抽象。
明月將匣子拿出來，手指撫上，輕輕抹掉了上頭的灰。
而後一個人將滿屋子全都清掃了一遍，在床榻下翻出了一壇梨花白。
不知是不是人魚留的，明月眼神微動，湊近了嗅了一嗅，聞見一股淡淡的酒香味。
明月把人魚的東西都翻出來了，一股腦放在榻上。
天色也暗下來了。
明月挺直著身板，枯坐在石階上靜靜看著夜色降臨，握著匣子的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著白。
他想著，那條人魚若是回來，想再捆多少次樹他都不管了，或是想讓他一起玩那幼稚之事，他也能勉為其難地答應。
但是他沒等到。
梨花白的塞子被剝開，明月只一個勁地灌酒。
酒烈，他又毫無章法，冰涼的酒落入衣襟，卻因燒酒而渾身泛熱的胸腔而顯得冰火兩不融。
明月蹙著眉，梨花白很烈，無論是誰，照他這個灌法，一口氣喝完都會醉。
明月的腦子被酒燒得暈乎，口腔很辣，胸口也悶得很堵。
手抖，再也捏不住壇身，酒壇摔在階巖，“當啷”碰出震耳欲聾的響聲，在身側碎成幾瓣，酒水在淌過雪裏又沒了蹤跡。
碎瓷滑過明月的面頰，鮮血落在衣襟上，那雪白衣袍總算是不覆幹凈。
但明月與毫無痛覺似的，他將匣子打了開。
潮生不來，他便自己系上。
可當他將紅綢拿出來時，迷離的眼又睜圓了。
那上頭有字。
明月晃了晃腦袋，盡力地借著屋內傳來的燈光將字看清楚。
“其實我不是第一次見先生了，在見到先生時，他還很小。”
“先生那麽小，卻獨自一人坐在柴房裏，靜靜地看著月亮。”
“我不明白，先生明明生得這般好看，為何先生的爹娘卻不愛他。”
“後來我被人類抓了，我不知道他們抓我做什麽，後來才知道原是要捉我吃掉我，但先生把我救下來，放回了海裏。”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他最後一次上街。”
“因為先生的爹娘有了新孩子，他們不愛他了，於是我在那時就下定決心，要一輩子守護我的先生。”
明月楞楞地看著，字從一開始的稚嫩到後面已經有了漂亮的雛形。
“聽說有個算命的來給先生看相，說什麽他活不過二十幾歲的冬，我氣死了，那天我叫了個乞兒老爺，給了他一塊滴了我心頭血的雲飴糕，叫他轉交給柴房裏的那個小孩。”
“後來那個臭算命的又說先生長命百歲了，我好高興。”
“知道嗎？先生，我們的緣分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明月捧著紅綢的手在微微顫抖，臉上一霎變得極白。
紅綢上的字如同絮叨家常一樣，語氣親切自然，但細看卻有著一絲忐忑。
“先生好傻，我要留下來，你也不趕我走。”
“若不是我靠著當年的那塊雲飴糕的氣味來尋你，若是有別人對你這般了。你也會像待我好一樣待別人嗎？”
“我有些吃味，但我怕先生不喜，也只好寫下來了。”
“我看出來先生不喜歡紅塵，但紅塵很好，我想讓先生同我一起去看看，而不是日日夜夜地孤身一人待在山上，百年如一日。”
“但我總不能拖著條大尾巴走，於是我回去，求巫師將我的魚尾變成人類的腿。”
“我其實是有些心疼的，因為我的魚尾是我們這一塊最漂亮的，我平日最喜歡跟那群大魚們炫耀。”
“巫師同我說會很疼的時候，我其實是有些打退堂鼓的，因為我好怕疼。”
“內心一陣天人交戰，但還是答應了。”
“只是我沒想過這麽疼……我在烈火裏焚燒了整整一年，全身灼燒得面目全非，我發了瘋似的尖叫。”
“但我想那時毀容了，聲音也不能更難聽了，於是我閉了嘴巴，在火裏燒了一年，終於將全身筋骨融了。”
“第二年我在冰霜雪地裏待了一年。”
“人魚身上骨頭太多，尤其是魚尾，巫師那時不知叫了什麽來剔我的尾巴骨，好疼，不是一瞬的疼，骨頭被抽出來時我像泥巴一樣滑軟在雪裏，尾巴血淋淋、千瘡百孔。”
“我好難過，曾經最引以為傲的尾巴如今變得比老鼠還臟。”
“日後再也沒有可以驕傲的資本了。”
“那痛連著，一瞬劇痛後後勁很大，久不停歇，仿佛萬蟻噬咬。
“但我還是不悔。”
“第三年我又回到了烈火裏，我好累，但不能暈過去，因為第二年剔骨時有一回疼暈過去了，第二日醒來時巫師將我扔進了沼澤裏，很臭，那裏的惡心生物纏在我的身上，黏綢又惡心，我害怕極了，連連保證不會再暈後巫師才將我放了出來。”
“其實我也不知我為何要寫出來，但這寫出來後又確實比我憋在心裏時要松快多了。”
“第三年是重塑筋骨，巫師替我重塑好後很癢，但只要一扣就會流血，巫師便不得不重新替我再做一個。”
“我搞不懂為何巫師對我的態度時好時壞，我問他要什麽，他也只是搖了搖頭。”
“第四年我在深海裏沈睡了大半年，醒來時有幾日什麽也不記得了，還是巫師同我指了先生的山，說，那有你的執念。”
“我很感激他，我回到了山下，但當我踏上去的時候，我才發現人魚走起路來好疼。”
“不過還要感謝前幾年的經歷，否則就這麽點路，我大概又要沒出息地嗷嗷大叫了。”
明月醉意上頭，只得楞楞擡頭，看向那方千級臺階。
“後來腳出了血，但我還是走，走不下去了，我就跪著膝行，直到膝蓋也鮮血淋淋了，才爬到山頂。”
“慶幸的是，先生倚在石柱旁睡著了。”
“於是我爬過去，將先生抱回了屋後，把自己又清理幹凈了。”
明月渾身顫抖起來，眼睜得很大。
這一回的心疾比他這輩子任何一回都要來的猛烈，絕望地叫他咯出血來，眼眶紅了一大片。
他起身，奔回沾染人魚的屋裏，他跑得狼狽，鮮紅的血跡落在雪地上，被月光映得發亮，可又是那麽刺眼。
“我將先生抓住了，可他又不要我了。”
明月撲進屋，步子踉蹌，撞在榻沿上眼冒金星。
“我好害怕啊，所以我哭了。”
“之前那般疼我都沒哭，可先生不要我了，我竟是這般難過。”
“可是……可是哭起來也好疼啊。”
是啊，哭起來好疼啊。
沒一會兒榻上就落滿了珍珠。
看著好看，可痛感紛至沓來，就像是有人摳著眼珠，硬生生將它摳下來了一樣，疼得他還是忍不住哭。
疼了哭，可哭了還是疼。
明月崩潰地抓著床單，背影被月光映得清楚。
“先生答應了我的告白，也應了我一同去紅塵看看。”
“先生，我愛你。”
“我的月亮先生。”
“這字只有我死了才會浮現，但我希望你可以永遠都不要看見。”
“先生，答應我，同我共白首，好不好呀？”
好啊，白首。
明月什麽都想起來了。那場初雪裏人魚同他說，剝開雲霧瞧，便只剩白骨。他那夜吃的哪是什麽藥，人魚蠻橫地騙他，又可憐兮兮地求他，叫他吃下去，吃下——人魚的血肉。
人魚心願已了，心願已了……了的，原來就是兩個人都蒙在鼓裏的與君共白首。
只是二人都不過是自欺欺人，被命運好生打了一巴掌。
這場不停歇的雪日覆一日地下，落在身上，面目全非，天翻地覆。
他們都沒能了卻心願，卻全都了卻了心願。
先生仿佛被月光壓得不堪重負，連背影也都佝僂許多。他漫無目的地像只不知所措的燕雀在這間屋子亂撞，撞到鏡間，醉眼朦朧地看見鏡中所思之人的面孔。
他膝蓋一軟，撲了前去，可吻上後卻只有冰涼。
珍珠淚還在落。
珍珠淚告訴他，不要哭。
你的愛人呀，就在你的體內。
可明月說，不想要，他不想要，他一點也不想要。
明月這輩子大概沒有大喜大悲過，先前那次他也是守著承諾沈默地等。如今卻沒人予他承諾，沒人讓他等，是他癡，是他傻，竟來赴這一場無無人來的除夕宴。
他崩潰地捂住臉，珍珠落在手心又滑下去，很硌人。
他才發現，原來他是這般愛他。
他的潮生這麽怕疼，卻斷魚尾，落珍珠淚，自剜皮肉。
“潮生，我好想你。”
“潮生，你回來，你看看我好不好？”
明月摸著鏡中人的臉，那張臉的主人大概沒如他哭得這般狼狽過，此刻竟有幾分陌生。
誰來救我。
無人救你。
山間起了熊熊大火，明月已經無心去管了，他飛奔屋外，偶爾火舌舔過全身時只覺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快！捉住他！別讓他跑了！那個妖怪！”
明月跑啊跑，跑到山崖邊上。
“捉住他！咱們的瘟疫就有救了！人魚的血肉可是可以醫治百病的！”
明月最後望了一眼高高懸掛上空，不沾世俗，永遠置身紅塵外的明月。
良久，他笑了一聲，大概……他再也做不了那樣的人了。
他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那片——無妄海。
＊
人魚說，先生想知道的，想要的，他永遠都不會拒絕。
可明月至始至終就許了除夕夜這麽一個願望，這條人魚卻食言了。
他淡淡地，在狂風中闔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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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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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是除夕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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