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明月沒死。

大概人魚死真的挺不容易吧，可潮生卻告訴他，人魚極容易死。

他不敢去細想那自剜血肉的疼，只記得他遇見他的第一年冬，那時他卷著書，輕輕在人魚的腦袋上敲一下，對方都會抱著腦袋，拖著長腔嗷嗷叫喚。

人魚其實是不能哭的，但他已經哭過太多了，那雙屬於潮生的鳳眼失了色彩，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他便扯了根絲帶將眼蒙上。

明月赤足走在無妄海的邊際已有多日，直到他驀得磕著一個石頭，摔進一處，荊棘將他的手割開，汩汩流出血液才回過神來。

這裏有薔薇花的味道。

明月忽得想起來人魚同他說過，每一條人魚死後都會去的地方，那裏薔薇遍野，無論春夏秋冬，經久不衰。

人魚說，叫明日冢，先生定要記清了。

明月渾身發起顫來，只是被蒙了眼，也瞧不見究竟在何處，只得如無頭之蠅般亂撞。在手上腳上不知被割破多少道傷口時，他終於摸出了一道小路。

是你嗎？先生顫著唇，口中呢喃，一步一步蹣跚過去，鮮血在身後落下，你在裏面嗎？

他真的好想他，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想。

今年霜冬好長，還是這般冷，鮮血落下很快便成了冰霜。小道濕滑，地上冰碴很多，但他看不見路，總會摔跤，走了太久，已經分不清究竟被劃了多少口子。

這條路他走了好久，就如同沒有盡頭似的，他走不到他要尋的地方，也找不到他所思之人。

天黑了麽。明月茫然擡頭，他的眼除了可以簡單辨別顏色，便再無作用。

他仍是走，不曾停歇。

明月走了不知多久，終於勉強看見了別的些顏色，不由一喜，道：“終於走到了麽？”

有一道幼稚的童聲回答：“先生繼續走，明日便能到啦。”

明月聞言連忙道謝，仿佛單調乏味的日子裏多了些希冀，他實在是太想找到他了。

明月走著走著，覺著慢，便跑了起來心臟也漸漸因為興奮提了起來，而後……他曾貪戀的溫柔撫摸來了。

但他還是沒到，於是他只得一直走。

中途他有些疲倦了，也有些餓，腳下打滑，摔得起不來了，索性就倚在石壁上靠著休憩。

黑夜又降臨了，可他還是沒走到。

那道童聲又起：“先生繼續走，明日便能達啦。”

於是明月還在走。

黑夜再至。

童聲依舊。

周轉覆始，他在其中竟已走了一年。盒這回童聲再起之時，他隱約有了恐懼，他以前喜歡黎明的溫暖，如今就有多痛恨。

明月聲音很淡很輕，像百年不變的枯井。

他頓在原地：“我究竟何時才能到。”

這一年裏他無論是跑還是走，或是爬，他累了餓了咯血了，也只是草草抓過路邊的草充饑解悶。

明月如今除了累，便只剩乏味與孤獨。

童聲頓了一下，說：“明日呀。”

是啊，明日便能到。

可是當明日成了今日時，那明日又如何能到呢？

他永遠也走不到明日，他永遠也找到明日家。

明月覺得荒唐和可笑，這般想，便真的笑出來了，然後笑著笑著，珍珠又落下來，與冰霜地面相撞，發出令人窒息的響聲。

可道如醉相忘夢一場，空轉悠悠斷離腸。

那人魚又騙了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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