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探檔案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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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檔案室(中)

她這個問題就問得有點奇怪,我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發現她神情非常凝重,再配上手電營造出的光影效果,竟然讓我生出一種在被審問的錯覺。

我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正色道:“應該是……吧?”

汪小媛沖我揚了揚她手裏的那沓紙:“我查了和我同屆的所有學員檔案,裏面沒有‘汪熒’這個人。”

“少來這套,我改族名的時候你也在場。”我一下子放松下來,就近抽了個文件盒翻開,裏面是一些早期的任務記錄,最上面那份是在甘肅東南一帶出的任務,我粗略翻了翻,通篇沒發現塗改痕跡,字跡工整但稍顯稚嫩,記錄者年紀應該不大。

“也沒有汪盈盈,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換個思路……你在看什麽?”汪小媛看起來對我的態度不太滿意,但好奇心顯然更占上風,伸長脖子瞟了一眼,“這個任務我有印象,去的是龍脈所在,可惜我沒去成。”

“那時候我們年紀小嘛,出任務的主力還是有經驗的前幾屆,不過當時我在霍家的身份已經做好了,得優先往北京去,”汪小媛聳了聳肩,“最後好像只分下來兩個名額吧,反正其中有汪燦一個,喏,這記錄還是他寫的呢。”

本來我看著那些字還沒什麽特別的感覺,聽她這麽一說,我反而仔細觀察起來,心說我這好像還是第一次看到汪燦的字跡,不知不覺又盯著末尾的落款多看了好幾眼。

“他的習慣是用鉛筆先打一遍草稿,然後再謄一遍,幹凈好看又沒錯別字,交得還特及時,我寫作文都沒這麽認真……”汪小媛突然打住話頭,用肩膀撞了我一下,“你怎麽對他的筆跡這麽陌生,他沒給你寫過情書啊?”

我心說她剛才還一本正經地說要換個思路,結果話題跳躍得堪比拉雪橇的馴鹿,還寫情書呢,汪燦才沒有這個覺悟……啊不是,都這個年代了誰還用書信交流啊?!

“或許我們可以查一下當年離開基地的人員名單?”我清了清嗓子,故意沒接她的茬兒,“說不定是他們把我的檔案轉移了呢。”

“不會,離開基地的人身份會被直接抹除,沒有必要記錄名單。你的檔案上雖然有時間斷層,但要是有心去查,現在還是能查到一部分的,”汪小媛舔了舔嘴唇,明顯底氣不足,似乎這個假設尚且不能說服她自己,“除非你目前可以公開的資料,全部都是後來覆蓋上去的,否則以汪家收集情報的精細程度,你的檔案混在裏面未免太過敷衍了。有人篤定你會在某個時刻回到這裏,而且細水長流地重新做了一套履歷,讓你的出現變得合理。”

我蹭了蹭發癢的鼻尖,有點想打噴嚏,但是強行忍住了:“你也看過我的資料,和你記憶裏有什麽出入嗎?”

汪小媛搖搖頭:“覆蓋信息的方式不一定是杜撰,但很有可能是被人篩選過,但願我們能在這裏找到原始資料,不然無論怎麽查,都只能看到別人希望我們知道的東西。”

她把那盒文件放回書架,嘆了口氣:“繼續找吧。”

我強迫自己把視線從手裏那篇任務報告上移開,只覺得咽喉發緊:“如果我來到汪家的時間比你所知更早,那在見到你之前,沒經過訓練的我會被安排到哪裏?”

汪小媛擡起頭看我,目光交接的那一刻,我心裏突然有了答案。

——病房。

或許是我和霍盈盈生了同樣的病,才會被安排去替代她,畢竟關於我記憶裏的影像,也絕大多數都是病房的天花板。

“我去查醫療記錄單,”汪小媛說著話就立刻行動起來,手指劃過幾個文件盒上的標簽,然後果斷地抱了三盒出來,“從我見到你那年開始,再往前追溯兩年,以你的情況至少能找到一次就診記錄,如果還是沒有,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我試圖跟上她的思路,但自打出生以來就沒怎麽動過的腦子顯然不足以勝任較為覆雜的思考,稍微一轉我幾乎都能聞見焦香,脫口而出:“死亡名單?”

汪小媛翻頁的動作一頓,橫了個眼刀過來,我趕緊做了個給嘴上封條的動作,就聽她幽幽地說:“不,是幽靈名單。”

我有點尷尬地咧了咧嘴,心說這不都是一個意思嗎,無非是換個文藝一點的稱呼罷了……

“我在很小的時候就發現了,有些人沒有名字,但是有時候會和我們一起訓練,我也能清楚地記住他們的臉,可是這些人總是在某一節課前突然出現,不知道哪一天又會不見。”汪小媛頭也不擡,紙張在她指間發出脆響。我差點失去表情管理,不知道她這癥狀持續多久了,看起來好像比我更需要被治療幹預。

“後來長大一點,我才知道他們是執行特殊任務的,或者說是實驗體,那些人每次出現的時候,手腕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傷,現在想想應該是被約束帶留下的痕跡,不過在你出現之前,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他們了,”汪小媛用手背蹭了蹭臉,把臉頰的碎發撥開,“我不確定那份名單是否存在,大概率也不叫這個名字,但應該不會太好找,各種意義上,我都不希望我們走到那一步。”

——我們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尋找一份不一定存在的名單,那無異於大海撈針,同時她也不希望我作為實驗體之一,出現在那份名單裏。

我心情覆雜地把手裏的任務報告反扣在地上,下一份是另一支隊伍的出海記錄,出發時間只相差幾天,我繼續往後看,發現那段時間汪家派了六七支小隊出去執行任務,目的地各不相同,依次翻過一遍,這盒文件就見了底,什麽有用的信息都沒發現。

我扁了扁嘴,倒也沒氣餒,閉著眼隨機又拿了一盒文件出來,入手我就感覺重量很輕,頂多裝了半盒,連側面標簽都是空白的。

一般這種沒裝滿的文件盒,在我的刻板印象裏都不會有太重要的東西,我沒報太大期望,但還是沒把它直接塞回去,轉到封面想看一眼有沒有什麽信息,卻發現手工貼上的標簽紙磨損得有些嚴重,字跡已經無法辨認,看來是多次被人取出查看過,被旁邊的文件盒磨得只剩下紅線格的一部分。

我隱約覺得這個細節不同尋常,但又本能地覺得危險,潛意識告訴我這個盒子裏裝著非常可怕的東西,但從理智出發,裏面其實只有幾頁紙。

我定了定神,還是打開了那個文件盒,封面白底黑字的印刷字體映入眼簾,我盯著那行字,肺部抽痛起來,震驚之下竟然忘了呼吸。

——那竟然是一份“浴火”的藥物實驗報告!

正如汪小媛所說,所有實驗體都沒有名字,只有用希臘字母替代的內部編號,後面對應著每個人的性別和年齡,這就是有關於這六個人的全部信息了。

表格上記錄著每一次用藥的時間和藥量,從時間來看,每七天為一個周期,撰寫報告的人詳細地記錄了他們用藥後的反應,手寫體本來就難以辨認,還夾雜著一堆英文專有名詞,看得我頭都疼了,也就是我對閱讀藥品說明書頗有心得,不然還真看不明白。

第一份記錄上顯示,六個人用藥後均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精神失調,變得狂躁易怒或出現刻板行為,其中癥狀最輕的也出現了嚴重的睡眠障礙。

之後幾次記錄也都差不多,藥物實驗進行得不算很順利,不良反應始終得不到解決,研究者的崩潰幾乎從字裏行間滲透出來。

——三個月後,一名實驗體退出了實驗,原因是心率過速引發的猝死。

我快速翻頁,試圖從剩下的五名實驗體中找到自己的編號,但報告中體現出的個人信息太少,似乎對研究者來說,被研究的對象是什麽人並不值得關心,唯有結果最為重要。

——到了第七個月,實驗體再次減員兩名,那兩個人失控掙脫約束帶,從走廊盡頭跳了下去。

這是我第一次以旁觀者的視角面對那段時光,也是第一次知道還有其他實驗體存在,痛苦記憶被喚起時帶來的驚惶令我手指發僵,擱在膝蓋上的文件盒險些滑落。

我開始控制不住地手抖,但仍強迫自己看下去,從報告裏尋找自己可能留下的任何一點記錄,與其說是我想知道我的過去,不如說是我想證明自己的存在。

——又過了兩個月,六名實驗體全部死亡,“浴火”的研究進行到死局。

但就在實驗宣告結束、汪先生簽字批準的後一天,這個實驗居然重啟了,原因是他們找到了新的實驗體。

意外的是,第七名實驗體竟然是有名字的,根據書寫格式,不難拼出那是一個中文名。

——霍盈盈。

霍盈盈是唯一一個消化了已知不良反應的實驗體,報告上顯示,她從第一次用藥開始就表現得格外安靜,藥物帶來的副作用在她身上似乎極其輕微。

我無心再看冗長的實驗過程,索性把實驗報告翻到了最後一頁,這時候實驗體只剩下霍盈盈。

可是怎麽可能……

我也參與了那場實驗,從實驗中活下來的人,怎麽可能只有霍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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