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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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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眾人的反應要比陳若弱慢一些,可也在聽到了新河公主以未亡人身份念出的定北侯之名後臉色驟變,昭和公主更是霍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姑姑,你到底在說些什麽!”昭和公主大聲呵斥了一句,陡然間卻想到了什麽,看了陳若弱一眼,驚道:“你難道是想……”

只是她說這話已經遲了,席上的侍從們紛紛上前,按住了來赴宴的諸位夫人,陳若弱剛要站起身就被一左一右的侍女按住了肩膀,她的眉頭死死地蹙了起來,卻也沒有再做掙紮,只是看向上首仍舊在念著祭文的新河公主。

定北侯的罪尚且未定,也就自然不會有榮葬時才宣讀的祭文,然而新河公主給他擬寫的祭文裏卻清清楚楚地記載了這個年未過四十的邊疆將領自從軍以來大大小小的功績,饒是陳若弱對定北侯有很大的怒火,在實打實的軍功面前也不由得懷疑了幾分,像這樣軍功卓著的大將,究竟有什麽害她哥哥的必要。

周夫人也被按在桌案上不得動彈,她一向是個講究的婦人,被這樣粗魯地對待,美目之中滿是怒意,然而視線在落到陳若弱身上時,卻轉變成了一種擔憂,官家的婦人總是要比尋常人知道的事情更多,在座的這些夫人裏沒幾個不知道前些日子的事情,也自然知道新河公主辦這一場祭宴,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陳青臨的妹妹,鎮國公府的少夫人。

新河公主的祭文到了尾聲,她身邊的嬤嬤恭恭敬敬地上前,雙手呈上了一把形式古拙的長劍,新河公主接過了劍,一步步走到陳若弱的面前,聲音仍舊沙啞,語氣裏帶著激動的顫音,“我夫君當世名將,功在青史,他不發兵自然有不發兵的考量!陳青臨殺害主將,本該千刀萬剮!皇兄糊塗,要饒他性命,我殺不了他,只有讓他也嘗嘗血肉分離之痛!稍慰我夫亡靈。”

陳若弱被身後兩個侍女架著站起,新河公主的劍刃從她的脖頸劃到高高隆起的肚腹,冷笑一聲,正要下手,陳若弱滿頭是汗,大聲叫道:“等等!”

新河公主劍尖一揚,正劃在陳若弱的肩膀上,略薄的衣裳頓時被鮮血染紅了一團,陳若弱疼得短促地叫了一聲,但還是努力穩了穩語氣,說道:“殿下既然覺得……駙馬是被冤枉的,現在案子都還沒有定,就這麽殺了我,難道不是替定……駙馬認罪了嗎?”

也許是駙馬兩個字順了新河公主的耳,她的劍尖微微上擡了幾分,就架在陳若弱的脖頸上,似乎很欣賞她驚懼的眼神,新河公主瞇了瞇眼睛,冷笑著說道:“你莫以為本宮不知,這次去查案的是你夫君,皇兄擺明了是要替你兄長脫罪,太子也向著你們,誰又能替死人執言!你不用擔心,我會讓你死得慢一些,好好地替你兄長贖罪,我倒是很想看看,他日後功成名就,午夜夢回的時候,會不會想起你。”

正說著,新河公主又是一劍,刺在了陳若弱的腰側,她原先的打算是先劃爛陳若弱的臉,然後再一劍一劍割開她渾身的皮肉,好讓她活活疼死,才算是稍微解了氣,可一見陳若弱那張臉,她就失了興致,本身長得就這樣醜了,劃不劃爛也沒什麽區別。

陳若弱疼得渾身都在發抖,按著她的侍女力氣大得驚人,她想掙紮都掙紮不開,疼痛讓人清醒,疼痛讓人失神,到了這個生死的關頭,她忽然發覺時間仿佛過得很慢,眼前面容猙獰的新河公主也仿佛變得不存在了,一切宛若霧裏看花。層層的水霧過後,忽然抽了一支新綠,點點的桃花蔓延開去,又枯萎落敗,新生的樹葉伸展開,枝葉重重,亂了她的眼。

她仿佛看到,春時初嫁,白馬紅裳,隔著蓋頭伸過來的那只白皙修長的手,那句笑意淺淺的話。

她在這世上活的時間並沒有很長,一十七年,幼時在京城,少時在西北,跟著陳青臨過著一年一遷的日子,嫁進顧家,也許是她經歷過的最大的一件事,但她並沒有後悔。

話本裏常常說,兩情相悅不在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時見了一個人一眼,就是一生,她沒有太跳脫的想法,但仍然在見了蓋頭後的那個人一眼之後,就定了一生,她有時也在想,假如自家的夫君並沒有那麽優秀,長相醜陋一些,學識粗淺一些,她也還是會認定了他,但和尚婉君說的不同,她不覺得是因為嫁了他才認定他,也不覺得他是因為娶了她,才待她那樣好。

都說人在死之前會走馬燈似地回憶起自己的一生,陳若弱覺得自己有點虧,她的一生還很短,也許死也要比別人死得快一些,等到疼痛再度來臨時,這是她心裏唯一的念頭。

腹部一陣一陣的痙攣慢慢喚醒了陳若弱昏睡的意識,她的心裏有些沈重,她肚子裏的孩子還沒有出生,就失去了看一眼這個世界的機會,她不知道自己死後會是什麽樣的,文卿會怎麽樣,大哥會不會真的像新河公主說的那樣一生痛苦,她忽然發覺一個人死沒有什麽,重要的是這個人死了之後的事情。

假如她能死得無聲無息,死了之後就再也不會有人想起她,為她難過,那死似乎也沒有什麽可慌的了。

只是這些天馬行空的念頭很快就被腹部更為痛楚的痙攣給打散了,陳若弱感覺到耳邊傳來了喜鵲熟悉的聲音,周圍很是慌亂,她努力地想要睜開眼睛,指尖微不可見地動彈了一下,很快就被連帶著整只手一起攏進了一個溫熱的手掌中。

“若弱,若弱……”一聲一聲極為熟悉的呼喚在耳邊響起,陳若弱有氣無力地掀開了眼簾,眼前是一張消瘦了很多,但仍舊十分俊美的臉,是顧嶼。

她撐著想要動彈幾下,可無論動的是哪,都疼得厲害,就好像新河公主在她身上開了無數道的口子,差幾刀算是淩遲,她艱難地張了張口,啞聲說道:“孩子,才、才七個月,是要……保不住了嗎?”

顧嶼連忙握住了她的手,“不,七個月可以生了,雙胎都是早生,你別怕,不會有事的,我在這兒。”

陳若弱先前被那樣對待都沒有哭,卻在顧嶼的溫言安慰裏抽抽噎噎了起來,“好疼,渾身都好疼,那個瘋子公主不知道割了我多少下,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顧嶼握緊她的手,啞聲說道:“沒有很多下,一共六劍,都不深,不會死的,不會的……”

被他這麽一說,陳若弱真覺得身上似乎都不怎麽疼了,可還是眼淚汪汪不肯放開顧嶼的手,她哭著說道:“下次不要離開我那麽久了,你到哪裏我都跟著你去,我們以後不生孩子了,好不好?”

“好,我們以後不生孩子了,再也不生了。”顧嶼的眼裏幾乎帶上了一層水光,他伸手給陳若弱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低聲說道:“以後無論去什麽地方,我都會和你一起,我們再也不分開。”

陳若弱先是松了一口氣,隨後又憋紅了眼睛,顧嶼頓時緊張起來,只是沒等細問,陳若弱就死命地伸手推他,“你出去,出去……別,別在這裏,我,我快要生了……”

顧嶼被連推帶趕出了產房,陳若弱好不容易忍住的臉色頓時變得扭曲起來,她怎麽也沒想到生孩子居然是這麽痛的,讓人無法忍耐,可是在顧嶼面前,她根本沒辦法臉色猙獰地向下使勁,好吧,只能說不讓男人進產房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有點道理的,她……還是個小姑娘呢。

雙胎比尋常的生產要困難得多,顧嶼來到新河公主府時陳若弱就臨產了,沒法再轉移產房,所以這會兒眾人其實都是在新河公主府的客房外等候,顧嶼被趕出來時,鎮國公連忙追問道:“裏面怎麽樣了?人還好嗎?已經開始生了?”

顧嶼也是這會兒才反應過來,陳若弱是不想讓他看到她生孩子時的樣子,只得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傷勢還好,要養一陣,不能傷風,我出來時,裏面剛開始生。”

沈默的氣氛蔓延開去,顧嶼來時帶的是從太子所轄的五成兵馬司調來的人手,新河公主被當場拿下,太子當時也跟了過來,直接押著新河公主進了宮,不知結果,只是想來也多半會被當成皇家秘辛掩蓋過去。

產房外只有鎮國公府的人,鎮國公也就沒什麽避諱了,見顧嶼沈默不語,低聲嘆了一口氣,說道:“至少子章的性命是能保得住的,聖上的性格為父清楚,他也不是太糊塗的人。”

顧嶼搖了搖頭,面容微微沈冷了下去,冷聲說道:“新河公主,必死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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